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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刘晓军

回到15岁的那天 天河涧下 2805 2024-11-14 07:05

  我跟着他的工友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他没能坚持住。我报了案,把2年半攒的钱几乎花光做完了亲子鉴定,拿到了他的遗物。

  看着那个欠债的记账本、那一摞寻人启事的小广告,我有怨念。他要是晚点死就好了,哪怕晚一天,一个小时,晚一分钟呢,至少让我骂完我的恨,让我问清楚那个人是谁。

  可他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硬要证明是他儿子,好像这有多光荣。毕竟他就是一个盖楼的搬砖工人。他死了,没人在意,他的儿子是谁,也没人在意。

  在老家,人走了是要披麻戴孝,请壮劳力抬棺去送的。在这里,我只能得到一个骨灰盒。记得我姥爷走的时候说他要火葬,我妈我姨们说好,都听你的。最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把姥爷抬进了土里。我妈说,子女们舍不得老人最后就剩一个盒子,入土为安,咱们赶不了那个时新。

  人走了,以前的承诺做不得数。人活着,可能也做不得数。

  刘树生是想回家的,他的记账本里写着。

  我发神经,找鱼厂的工友借了点钱,找打印店给他印了一张大大的黑白照片,大晚上跑去渡海市区一个十字路口的高架桥底,用胶水贴上讣告。

  路上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一看他,然后转身走开。也有人经过,折回来停下看了看,就又走了。

  我就坐在他旁边,在桥底喝着二锅头等天亮,等城管来抓我。

  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天快亮的时候,人来了,三辆面包车停在他前面,里面的人下车看到我,轮着棍子砸过来。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警察在旁边。

  “能听到吗,你叫什么?”警察问。

  “他可能还说不了话,头被打得很严重。全身多处骨折。可能得待几天才能恢复。”护士在我长长的沉默后,出口替我说。

  我还不能死,我找到他了,我要他去死。

  在医院呆的一星期,我断断续续打听到那人是谁。

  何占强,强哥。渡海市本地地产公司的董事长。

  杂志上说,他靠收租起家,后来炒股赚了钱,投资房地产,逐渐做大,渡海当最大的房地产商。

  身体还没恢复,被人从医院带走。我是被绑着见到何占强的。

  “何老板、海哥,人给你带过来了。就是他在桥底下贴何老板的黑白照片。”刘树生死的时候没有留下自己的照片,我是用老家他年轻时候证件照打印的。

  何占强坐在馆子里跟厨师说话,“这面不够烫,重做。”说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酱红色西装衬得整个人发亮。

  我厌恶这张脸,我贴在桥底的父亲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黝黑,刻满苦难。而拥有同一张脸的人红润发亮的脸上白白净净,他仿佛我没见过的我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从老照片里逃出来有了自己的快乐人生。而我父亲,留在那个小破盒子里永不瞑目。

  “你们给人嘴上贴个胶布干什么,怎么说话。拿掉拿掉。”

  撕掉嘴上的胶布,我破口大骂,把我能想到的所有最恶毒最恶心的咒骂喷向对面的人。

  “没教过怎么说话吗,嗯?”何占强身边的人一脚把我踢倒。

  “能正常说话了吗?”

  “杂碎,我艹你祖宗”

  何占强笑了笑,坐着等面,“小兄弟,什么来头啊?”

  旁边的人堵上我的嘴,替我说,“查了,汇城日本代工鱼厂那边的一个工人,跟咱们从来没接触过,应该没恩怨。”

  “没接触过?你看着这像没恩怨的?”

  面到了,何占强吹着热气吸了一大口。拿起桌上的照片,然后抬手示意,让我说话。“说说照片吧,你从哪儿得的。”

  “王八蛋,你自己干的事儿你不记得了吗?你个杂碎,不得好死。”

  我的嘴再次被人堵上,接着是一顿拳打脚踢。

  何占强满头大汗地吃完了那碗面,起身走过来,弯腰用手把我的头抬起,跟手里的照片做对比。“你长得不像你爸“。

  我被激怒,脱口想骂人,嘴里一股血冲出来,出口的只有含糊的唔囔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嗐,你要是像他,他们也不敢打你了,说不定还以为你是我的私生子呢哈哈哈哈哈。”

  我再次进了医院。

  何占强做了一次基因对比,我们是近亲。拿到报告的那天,何占强当着我的面打开,然后点着头,抽着烟,“嗯~没错儿,我跟你爸肯定不是亲兄弟,但是我爸跟你爷爷可能是。我见到你爷爷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我被转到了单人病房,除了看守的小弟跟医护,谁都接触不到。

  在医院呆了快一个月,我被带到一间公寓。

  “好得差不多了?”

  “我要杀了你!”

  “你怎么像个青瓜蛋子,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我管他说什么,只顾得上发泄自己的愤怒。

  何占强,开始只是让人拉着我,背着身抽烟。

  后来他仿佛终于被我骂烦了,让人封上了我的嘴。

  转过身来“以后怎么办,想过吗?”

  “你今年快38了吧,没车没房没老婆没孩子也没钱。”何占强在窗前吐出一口烟,抬眼看过来。

  “你该庆幸你爸死了,不然他60了,还得担心儿子没钱吃饭。”

  胶带勒住我的嘴角,过度用力的肌肉被边缘的锋利割出血。

  我用所有的力气试图从那两个小弟的手里挣脱,只要5步,或者3步,我就可以用冲劲推着何占强一起跳下这个28层的高楼。

  去死,不计代价,不管后果,我要他去死。

  何占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激怒我。那时候我认定他就是导致所有不幸的大恶人。他死,一切就能平衡。

  随着一声骨头的闷哼声,我带着已经脱臼的胳膊冲了过去。一步,何占强身边的人将我扑倒。我拱起背,伸手撕开嘴上的胶带,扭头朝对方的脸咬上去。在叫喊里我嘴角带着血往前滚。两步,抽过那人手里的铁棍,甩向何占强。

  被三五个人一起压在地上,在扭打中,一声腿骨折断的声音,宣告我失去了机会。

  满屋的狼藉之中,何占强还是站在窗前,吐着烟。

  他看着我的时候,也仿佛是在找我父亲的影子。

  临走前,何占强叹了口气,跟自己的手下说,“带去医院。”

  在两次当面沟通失败后,何占强不再尝试跟我说话。

  等我伤好后把我关在一间公寓,找人按时送饭,不再出现。

  我住在几十年都没住过的豪华公寓楼里,天天吃着大厨做的饭。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了这个王八蛋。

  在一个半夜噩梦惊醒的时候,发觉我跟何占强的2次见面,都以我失控的情绪和狼狈的惨败告终。而付出骨折、脱臼、失血过多这些代价之后,我跟最开始的时候一样,对他和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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