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刘晓军
30年前,何占强离开渡海去闯荡,一路北上,在汉江工厂呆了几年攒了些钱想去首都闯,铁皮火车上遇到惯犯,被偷光了所有钱,卖到了黑砖厂。砖厂的老板虐待,何占强就跑,在又一次逃跑被发现后,砖厂的老板找了当地流氓对付他,何占强被绑住,皮带、柳树条都扛了下来,没折了心气儿。直到,有人扒了他的裤子。
受何占强照顾的一个小兄弟后来跟我爸说,那天在屋里,一开始只有那群人的叫骂声和抽打的声音,何占强以前也那样,硬扛着一声饶都不求。小兄弟以为这次还是一样,就在他们的宿舍里偷偷准备酒精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惊叫,然后是何占强的咒骂,很快没了声音。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何占强被人抬进宿舍,浑身是血,身上盖了块床单。
我爸是去那个市里送煤,遇到他的。那会儿天黑的只剩一点点光亮,煤场停电了,在抢修。我爸在大货车的煤堆上,看到厂子里一个穿着破布的人四处窜的猫着。他以为是小偷,正准备喊人。就看见,远处有人结队打着手电筒,往煤场里照。煤场看门的人喊,“干什么的?!”“我们来找人,厂里有人跑了。”“没在没在,你们那儿三天两头跑,自己找去。别到时候条子查到你们,连累我”“哎呀,条子不查,要查早查了。又不是第一天干。唉,兄弟,挨这么近,让我们进去看看,明天给你拿盒烟过来”“红塔山,硬盒的”“艹,行”“进吧”
我爸扭头朝那人低喝了一嘴,“唉,过来,藏这儿!”
这车煤刚开始卸,车的负责人是我爸,司机去屋里抽烟了。我爸把人拉上卡车的后斗,拽了一块防止媒掉在路上的帐篷布,让他躺进去,脚踩住帐篷的脚,往上扬了几铲子煤挡住。然后脚踩着边,换个方向开始卸货。
那群找人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四处看,几辆正在卸货的车也没放过。
“唉,兄弟看见有人来吗?我们有个人丢了。”
“没看着,灯都没有,能看见啥?”
“我上去看看”那人没有等我爸答应就自己翻了上来,“你上来干啥,这都是煤,要是有人我还能看不见?你看看就我。”
那人开始四处走动,时不时踩一踩。他快走过来的时候,运煤的车队负责人在厂里喊,“动作都快点儿的啊!2小时咱就得回去,不然路上加收过路费,迟了扣工钱啊。”
我爸顺势发火,一铲子铲到那人脚下,“别耽误我干活,没看这儿还有大半车呢吗?让开让开!”
那群人离开之后,留了2个人在煤厂门口等着,每过一辆车就随有人去看,看驾驶座里,看后备卡车兜。
我爸跟司机坐在驾驶座里,一个车一般都这样,一个司机配1-2个卸货的人,两个人的话就得有一个坐在后车兜里。上高速,不允许车斗里有人,所有很多人就会躲在帐篷布里藏起来。
何占强就是被我爸那么藏起来的,他卸完货跟何占强说,“我们回东川,出去就上高速,你看看半路上有机会你就跳车。下了高速,我们就进山了,都是煤矿,跟这儿一样没什么人。你高速上跳吧,注意别说话,动静小点儿。这车不走的时候,能听见后面的声音。”
何占强没有跳车,他一路跟着去了东川,我爸上车去拿工具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吓了一跳。
“你干啥呢,怎么还在这儿?!”
“你能救救我吗?”
“我可没地方给你住,带回去得骂死我。而且我又不认识你,谁知你干啥的。”
“我不去你家,在这儿让我先待两天,我受伤了,走不动。”
何占强扭身,把后背的衣服掀开。
我爸手电筒一打,狠不下心,就拉着他到矿上一处没人住的石房里呆着。
半夜,我爸从家里带了一碗饭给他,捂在怀里,“快点吃,你吃完我还得把碗筷拿回去。不能让我老婆发现。这是药,这会儿药店都关门了。我家就这一瓶消炎药估计你用得着。”
然后给了他一身衣服,“你先穿,明天开门了我去城里给你买一件,我这衣服都有数的,找不见了我老婆得整个院子翻,还挨骂。”
“手电筒,你也拿着吧。今天月亮亮堂,能看着路,我走回去就行,明天一块儿给你买一个。“
“你拿走吧,别被你老婆发现。”
“没事儿,一晚上,能糊弄过去。”
那天,在回东川之前,我爸因为卸媒脸上全是碳灰,何占强因为头发遮住了脸,再加上天黑又断电,所以两人都没看清对方长啥样。
但是我爸半夜再次出现的时候,何占强看清了我爸已经洗干净的脸。可他一句话都没说,接受了一个千里之外陌生人的所有善意,而后一整晚没睡的思索如何卷土重来,荣归故里。
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成为了他荣归路上的一颗重要棋子。
再次见到我爸的时候,何占强编造了自己的身世,他说自己是北陉来的,一直在山里,后来被拐卖到砖厂。何占强的语言天赋很好,会说很多种方言,北陉话他学得仿佛是个地道的太行山里的苦命人。
然后他打问,我爸家里有没有兄弟,双胞胎。
我爸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时候,何占强发挥自己强大演戏能力,在下过雨积在地上的水坑里,摸了一把脸。
我爸吓傻了。回家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我爷爷和奶奶,甚至还去有老人的亲戚家,旁敲侧击。“唉,我爸这支人丁稀薄啊,唉叔,我爸他们当年有没有啥兄弟啥的?”“没有,就你爸一根独苗,你们西院人一直少。”“是哈,唉,你说我妈有没有可能当年生了个双胞胎,医院报错了就给了一个。”“你妈是在家生的你,隔壁村老张婆接生的。哪有啥双胞胎。”
甚至我爸也去找了老张婆,“你妈生你可不容易,半夜生的,时间提前了,突然就半夜找我,我紧跑慢跑。一进去你就露头了。不过,没有营养那会儿,你几个姐姐就没奶水吃,到了你也没有,硬是喝米汤活下来的。”
我爸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发现,当时生他的时候,我爷爷在镇里帮亲戚干活,没在跟前。家里除了东院的长辈,和几个姐姐,只有一个远方表姑家的大姐。据说当时这个表姑家的大姐帮了不少忙,前期一团人乱哄哄的,还是表姑姐帮忙稳住。但生完孩子当天这个表姑姐就回家了,说是第二天早上突然收到家里打的电话,孩子想妈想得发了高烧,医院也降不下来。我爸觉得表姑姐走的时间很蹊跷。最后他认定,何占强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一直在想办法让爷爷知道。可惜爷爷没等到我爸把线索收集清楚,就突然脑出血离开了。我爸赶回来甚至都来不及跟他说上话,人就没了。
于是我爸对何占强极好,但又不敢随便认,毕竟爷爷走了,突然来一个儿子,怕奶奶受不了,家里人也受不了。
何占强为了出去见人,跟我爸央求了借身份。每当他需要去外面的时候,我爸就做何占强,呆在山里不出门,等着他回来。何占强很讲信用,总是很快就回来。一般是半天,最长的时候是一个白天。
他来过我家,见过我、我妈、我奶奶我的所有亲人。但都是照面,没有近距离说过话。我想如果他跟我面对面,我一定能发现世界上有个跟我爸一模一样的人穿着我爸的衣服,在装刘树生。可他从来没有露出过马脚,也不曾给过我或者我的家人机会。
他主要去单位、银行、政府这种地方跑,用我爸的身份和钱,做他要荣归的基础。
一年,整整一年,我爸没有任何发现。直到何占强准备好离开。
何占强骗我爸去了临市,自己借了一群混混的手,给我家造谣。做了场法事,让全村的人都害怕我家的霉运惹上身,离间了我们跟村里人的关系。
等着何占强被判刑,正式执行之后。我发现我不知自己该去哪儿?
我23年的人生全无,父死母丧,亲友离散,回到不15岁的夏天,也来不及赶上这23年的空白。
好像一个玩笑,在我失去所有后,老天终于开眼让我知道我到底失去了什么。一场高烧之后,我突然想起在那山村里的20年,我的绝望、我的反抗、我的妥协、我的认命、我的欣慰、我的幸福。
鬼使神差,我去了那个村子。
在村口,秀儿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跟一个男人在笑,我的儿子站在旁边,他们很幸福,看起来很幸福。
离开村子的车上,我想起刘树生记账本写在最后的那句话。
小军,拿稳你的刀,做个好人。
我回到了南方,重新开始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