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吴晓来信

　　我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却迟迟没有头绪。

　　望着窗外春意浓浓的绿草地，内心乱如麻。我是一位网络小作家，我喜欢写玄幻小说，在创世中文网也是有排名的。那天一时兴起，和源作家打赌，各写一部短篇写实小说，三天就交稿，在创世网上拼人气，看谁的推荐数高。

　　“妈呀，写生活，真的好难。”

　　“没关系呀，慢慢来。你先看看这封信。”老妈从门外走进来，递给我一封信。

　　“哦！谁的信？”

　　“吴晓寄来的。”

　　吴晓，是GZ省三穗县良上乡初三的学生。从他上初一开始，妈妈就一直在资助他。我随意地翻开信纸——

　　我这样的人想写点东西

　　一直以来，我感到自己太失败了。帮助我的人，我连去说声“谢谢”都没有，让你们失望了，特别是张素梅老师您!

　　只能怪我没快点长大，不知道感恩，不主动自觉地给你们发条短信，写封信，问个好，让你们知道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但是我连这个都没去做，我算什么人，一个不知道感恩的我根本不会做人，对自己失望透顶了，无限难受，我不能再这样了，我要懂得感恩。

　　张老师您每次都给我温暖的爱，给我衣服，生活上需要的，对我的好，让我无比自愧，一个这么有爱心的人，每天在为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担心，想哭，我在问我凭什么会有这么好的无时无刻担心我的现状，在默默帮助我，不求回报，我自己又是什么人，每次一句话不说，真的让你们失望透顶了，对自己还是失望，再失望，不想做这样的我，不想让大家失望，我要长大，要懂事。自己的缺点千言万语都说不完，就是因为太多不知道说哪一条。

　　我会好好读书，将来我可不想当穷光蛋，我志存高远，可不想浪费时间去打苦工，一辈子才得到几十万，连享受的时间都没有，全在打工，我可不要这样子的，男儿当自强，我要强大，做好准备，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事情想得那么简单，我将来一定不会穷，而是很富有，要给大家实现所有愿望，去帮助别人，要像你们一样伟大，一样无私有爱，以您们为榜样好好做人，学习做人。

　　我成绩不如以前了，你们知道了吗?每天心烦，班级里只有十几个人在学，其他人不停的说话，根本上不了课，学生比老师还凶，这年代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永远不想在这个班级里，我讨厌他们，一进来就想走出去。好期待高中，我还是可以考上高中的，别担心，我想我可以在新环境里努力奋斗，为自己的梦想做好准备，您们每次开学都送钱过来，其实不需要的，贫困户有国家减免，我只需要交一点就行了，不需要麻烦给我钱，等我上高中的时候吧!

　　您们说要带我来这边玩，我想我是不会来的，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候，等以后做好了，机会多的是。我只想好好的为我以后的人生做好准备，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我活泼开朗，对未来充满活力，相信吧，看吧!我以后要带家人环游世界，让他们走出家门，知道世界很大，各种各类的东西有很多，充满生机。

　　过年了，您们家过得很热闹吧，我这里也一样，次和大伯他们一起吃饭是多么的美好，每个人带着笑容，是那么动人美丽，我最喜欢过年了，心特别放心，兴奋高兴，无比快乐，难以形容，我也想知道你们是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学习情况您应该很操劳，要注意身体健康。

　　吴晓

　　2018-02-09

　　这位小哥，这几年变化还真不小。这信，他好像是一口气写完的，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写了出来。有几段话，甚至就只有一个句号。

　　他居然要谢绝我们的资助！他还要去帮助更多的人！他的心里居然装着那么大的世界和梦想！

　　读着这封信，我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真快。三年前的小巴冶之行，我们和这位家境贫寒的山里少年结下了一份情缘。我至今还记得，老妈当年带着我参加微爱公益山区行的活动。

　　用老妈的话来说：“生在城市、泡在蜜罐的孩子，不知道这片蓝天下，还有苦难的人生和美好的生活。”

　　这段话是当老师的妈妈在贵州小巴冶，接受三穗县电视台的记者采访时说的。她总是想让我到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她说：“城市的外头，有乡村，还有不一样的生活。”

　　（二）小巴冶日记

　　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晴。

　　列车在高铁轨道上飞速行驶了七个多小时，抵达三穗。当地以公务员为主体的爱心人士组成的私家车车队，又带着我们在蜿蜒盘旋的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座破旧的楼房前停下来。

　　门口两侧各挂着一块牌匾。其中有一块上写着“小巴冶村委会”，几个字上的油漆斑驳。

　　“小巴治。”我脱口而出。

　　妈妈笑着纠正：“小巴冶。冶，不是治。”我也笑了，尴尬的。

　　村支书和大学生支教队，在简陋的村委会活动室里，举行了欢迎仪式和对接家庭见面会。村支书说的一句话，我也就只能听懂半句话。我百无聊赖地，透过窗棂，看窗外的大山。

　　村委会面对着大山。山脚下的那棵大树，估摸着我和老妈合抱，也只能勉强碰到手。这树，少说也有几百年的生命年轮。窗外，生机葱茏；村子里，村民淳朴。这地儿，倒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感觉。

　　志愿队安排我们在村委会门口合影。我拉着妈妈一起，近看这棵古树。一只竹节虫，正在树干底部慢慢往上爬行。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我们寄住的这户人家，女主人抱着小娃来接我们，她不会说汉语。她走在前头，我们跟着她，沿着之字形的小山路，拐了几道弯，走进她那木质结构的家。这是一户西南山区最普通的农家。厨房是火坑和灶台，柴火是男主人从山上砍来的，小圆桌离地约一膝盖高。主人家杀了一只鸡，从农田里摘了茄子以及一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女主人还特地烤了尖辣椒，捣碎，并端出家烧米酒来款待我们。“好吃，又辣，吃完了嘴唇发麻。”那晚的大盘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吃过饭，女主人的儿媳妇带着她的三个儿子热心地给我们带路，熟悉小巴冶的村路。睡觉前，女主人很用心地铺了新的棉被褥，铺在颜色都变成黑色的被褥上面。我们没洗澡，用冷水擦擦就上床了。

　　在隔壁传来的此起彼消的鼾声中，在空气里弥漫的酸霉味中，在猪圈飘来的特有气息中，我们沉沉地睡了一晚。

　　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晴。

　　清晨，我被一泡晨尿憋醒。妈妈也醒了。屋外，厨房开始有动静了。尽管传言这边只吃两餐，我们还是吃到了早餐。

　　今天是夏令营开营第一天。县教育局、妇联、团委、移动公司、大学生志愿者团队，以及村里的老百姓们，热热闹闹地来参加开营仪式。三穗县电视台采访妈妈，也采访了我。我说：“这里的空气很新鲜，夜里还能听到蝉鸣声。这里的孩子们也很可爱。”

　　下午，我们在志愿队队员的带领下，走访了当地一户孤寡老人家。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独自抚养年幼的孙子整整十年。孙子今年十二岁，下半年读六年级，在良上乡小学寄宿。小男孩显得拘谨而沉默。妈妈轻轻地对我说：“或许我们正在以爱的名义，伤害着需要关爱的孩子。”

　　妈妈总是带着她那当老师的专业眼光来看这里的孩子。她说：“我们看到一双双充满好奇而自卑的眼睛。”我很反对妈妈用“自卑”这个词语，尽管我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小巴冶小学共两层楼房，五个教室。曾经粉刷的四壁已经找不到一片白了。没有电风扇（气候倒也是凉爽的）。课桌和讲台也是简陋而破旧。听程队介绍，全校三名教师，其中两位是特岗教师，随时可能调动离开。

　　教师办公室、电教中心和图书馆都在二楼。我好奇地上楼去。这个只有一台电脑的办公室居然就算是电教中心！是的，墙壁上挂着的《电教中心管理制度》证明这中心的确存在。教师办公室同时兼图书馆。图书馆只有两个书柜，排成一列，摆放着小学教材和若干本别处捐赠来的图书。图书的边角大多卷起或缺损。

　　晚上，我看见妈妈写的日记。她写道：“让孩子们兴奋不已的，还有夏令营时发到的学习用品和服装。教育环境一旦贫瘠，孩子们就非常容易在物质上得到满足。他们脸上挂着笑，从远处注视着我们，眼睛里充满着好奇和期待。”我感兴趣的是沈哥的腹肌，山里的孩子的眼神，不在我的关注范围。

　　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晴。

　　早上起床，刷牙的时候，我看见隔壁小男孩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上了夏令营的T恤，正面左上角赫然写着“五和村”。

　　“这不是小巴冶吗？”我问小男孩。

　　原来包括小巴冶在内的五个山寨，合并成“五和”。这五和村里的小学只招一年级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的小学生要到良上乡读书。

　　我觉得今天会有新的体验和收获。

　　八点多，我们来到学校。校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男孩子们大多在打篮球，女孩子们在教室后边的空地里跳橡皮筋。我在一群质朴而热情的山区女孩的带领下，不太娴熟地跳跃着，欢快地笑着。

　　上午九点，队里录视频，让每个家庭谈谈生活体验和感受。我实话实说：“这里的生活条件不太好，不过还能忍受。”

　　今天队里安排大人们走访两家贫困家庭，我留在学校里担任国学助教。

　　十点二十分，我开始助教第一节课。我在教室里四处走动，我发现，他们的汉语讲得不是很通顺，可是他们都很努力地学习“弟子规，圣人训”。朗朗书声中，我看到了他们的认真与仔细。他们尽量把每一个字读清楚，而且是面带笑容地朗读着。

　　下午户外活动课，我开始组织打鸭子游戏。有一个女生，叫邰莲。她比所有人都有灵气。在她手中滚动的篮球里，我看到了希望——小巴冶村未来的希望。她会与人交往，到哪里都能有朋友；她有胆量，在上课时，即使所有人都不举手，她也会勇敢地举起手来。

　　一天的夏令营助教生活，让我又累，又快乐。原来，离开妈妈，离开城市，在这个乡村里，我也能帮助到别的孩子。

　　（三）初识吴晓

　　晚上，例会。妈妈比前几天要显得沉默，有心事。轮到她发言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今天走访的这户家庭是多么的悲惨。

　　这户家庭的男主人病逝，女主人是一位间歇性精神病患者。她踩着那脏兮兮的光脚丫，在碎石路上行走自如，却把妈妈给刺痛了。这户人家的儿子姓吴，下半年读初一。

　　妈妈掏出手机，把拍的照片传给我们看他们家的环境——

　　家里没有一样电器，两个房间极破败，儿子房间连床都没有，只在地上铺一层被褥。紧挨着搭建的棚就是所谓的厨房，也极其简陋。

　　今天妈妈被派到的任务是和他交流。妈妈惟妙惟肖地重演了她和吴晓的谈话。

　　妈妈问他：“梦想是什么？”“想读大学吗？”“在求学的过程中最可能遇到的困难是什么？”

　　“没钱。”吴晓的回答让妈妈和同行的队友都陷入了深深的同情之中。因为经济紧张或对金钱的渴望，他随时可能会辍学。

　　（四）创作吴晓的故事

　　三年未断过联系的吴晓，那个贫困的家，和那远方的山村，不都是最真实的生活吗？和源作家赌约，看来是稳操胜券。于是我坐下来酝酿了一下，开始奋笔疾书——

　　这是一位黑瘦的少年，杂乱的头发下有着一双早熟的眼睛，因为家庭的遭遇与自己的处境，这双眼睛里透露出超越同龄人的坚毅。

　　原本吴晓生活在幸福的四口之家，虽然生活在山村，但很快乐。上帝之手，翻云覆雨。他10岁那年，父亲病了；11岁时，最疼爱他的姐姐失踪了，至今都没有找到。父亲去世了，只剩下有精神疾病的母亲和他相依为命。

　　吴晓坐在门口，看着蓝天，看着这与我们所见的同一片蓝天。他落魄地站起身，向外走去。他走出这座小屋，往村头望去。他想走出大山，看看了山外的世界——他是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啊。

　　宇文睿坐在书桌前，也同样望着窗外绚烂的星空和皎洁的月亮。

　　宇文睿是一个善良的少年，他知道大山里的人很质朴，也很贫穷，所以他和母亲一同去到了山里，在那里生活了七天。母亲张素梅是一名老师，她动员了她的同事和朋友们，帮助名叫吴晓的孩子完成学业。

　　吴晓望着窗外，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他要找回姐姐，照顾妈妈。

　　……

　　写到这，我想起三年前，吴晓寄给我们的第一封信。妈妈当时把信交给我，让我给吴哥回信。我一直没有回信。要知道，自从上六年级之后，我就非常地忙碌。

　　（五）同病相怜

　　其实，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说白了，我有时候，觉得我和吴晓同病相怜。我同情他，又不愿意同情他。一个失去父爱的男孩，生活在贫困的家庭，注定是不幸的。

　　“自卑”，妈妈曾经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小巴冶的孩子。我讨厌这个词。不得不承认，卑微到尘埃的人，往往以坚硬的外表，掩饰他内心的软弱。

　　可是，现实的苦难，敲击着卑微者高昂的头颅，逼迫着他向生活低头。我想，吴晓当年的那封求助信，一定是经过三穗县志愿者的指导。我总觉得，信的字里含间，流露着一种无奈和痛。

　　我打开书桌的抽屉，在最底部翻出吴晓寄给我们的第一封信——

　　给张素梅老师的一封信

　　敬爱的张老师：

　　您好！

　　我是上次您叫我写这封信的吴晓。感谢你们上次能来关心我，谢谢你们！

　　上次您来，还对我家里的情况不怎么了解，那我就从头到尾说一遍，让你更加了解一下。

　　家里现在只有两个人，我和我妈。本来有四个，因为二姐出去了，大姐去打工迷路了，大姐不会说话。我一直在找她，大姐从小是哑巴，对我很好，以前饭全是她做，做地也很好吃，可惜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了。但我不会放弃的，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一定的！妈妈脑子从三年前就有问题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爸爸也在后一年病发去世了。所以现在这个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上次来，您也看到了，我的家很小，有点破旧。但没办法，也只能这样，我知道，在全世界贫困人家，我的也算好的了。家里没什么劳动力，因为妈妈那样了嘛!只有靠我做点杂活，维持生计。但大都是爷爷、大伯他们帮。家里只有一个庄稼，没有菜地，没有养猪……只有爷爷他们帮。他们对我的恩情，我是永远也还不完的。

　　家里没什么东西吃，完全靠大伯他们买来给我。我家里只种了几个南瓜，其于（余）的全是大伯他们送。

　　如果问我最需要什么，就有（是）经济方面的这些了。在家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真气，我为我对每件事情都做不到而感到失落。我总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和废人有什么关系（不同）啊！什么事都做不了，这么无能，全靠别人。为什么只有这样啊！所以我希望我赶快长大，成为一个有能力做好每一件事的人。

　　最后，谢谢您对我的帮助，谢谢！

　　此致

　　三穗县良上乡小巴冶村七组吴晓

　　2015.8.23

　　虽然，有几处错别字和语病，这封信还是写得蛮老道的。当时只是六年级的吴晓，能写出这样的信，多半有人指导。

　　贫穷，不是吴晓的错。他的家虽然小，一贫如洗，但，想想全世界还有那么多贫困的家庭，他的境遇也还不算太坏。他有希望，渴望成长为有能力的人，就冲这一点，他也算是男子汉。

　　我读到吴晓对自己表现的懊恼，对未来的憧憬。不管现实中有多少苦难，只要能够直视苦难，就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大山外的人们，点燃了他对未来的希望。

　　妈妈总是勉励他，勇敢地往前在走，走出大山，走进更广阔的世界，虽然这是一条坎坷的路。就像妈妈总是勉励我，勇敢地往前走，走出局促的自我，走进更柔软的世界，学会爱。

　　我第一次读这封信时，就被触动了。我不知道天底下还有多少家庭，如吴晓家一样支离破碎，无依无靠。我不知道我能否去帮助人，可以帮助到多少人，或者，是否我也需要别人的帮助。我只知道在眼前，吴晓需要我们帮助，我们可以帮助他。我们也做了，只是希望能为别人做点什么，不求回报。

　　（六）十年后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写的这篇小说，一旦发表在创世网上，是否会引起更多人的关注。我想，等文章写出来，先发给程队看看，请他提些修改意见。程队就是当年给我们牵线小巴冶活动的上海高校志愿队的队长。

　　他对吴晓特别关爱，因为吴晓的现在就是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也许就是吴晓十年后的模样——

　　在宇文睿和周围一大群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吴晓顺利地完成了高中学业，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高校。在大学里，他勤工俭学，不再需要宇文睿和张素梅老师的资助，还带领一群高校学子，创建了“上海高校学子微爱志愿群”。他走出了大山，带着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回到了这里，来帮助下一个吴晓，帮助他走出大山。

　　……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得到什么。

　　也许我们的力量很小，但如果这股微小的力量能够让一个个孩子走出大山，再回来带出更多的孩子，一代接一代，只是让他们知道——

　　我们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这里，有爱，有希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