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岁月的流逝,我的年龄在一天天增长。每当日落的时候,我会久久地站在窗前,凝视那渐渐西沉的太阳。那火红的色彩,让我想起无数的往事;而时常浮现在眼前的,是太子河边的一个小村。村外的渡口和那个永生难忘的摆渡老人。
一九六八年九月,我随着第一批下乡的知情队伍,来到这个小小的村落,在那里整整生活了三个春秋。
我住的小村叫西泗河。顾名思义,就是四面环水的意思。太子河在这儿拐个弯,绕过村子的北、西、南三面流向下游。解放后,为了疏浚河道,又在村东面挖开新的河道,河水便将小村四面包围了。人们就在这河套里生活。平时可以不出去,可是要赶集上店、买些日常用品时就必须得乘船过河了。
过河要走渡口。村里派个老人常年在这里摆渡,大家都叫他“老摆河”。老摆河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六十多岁了,个头不高,留着“山羊胡子”。夏天总是戴顶秫秸编的草帽,冬天是一顶前后左右都带“舌头”的毡帽头。上衣总没扣子,从左向右一抿;腰间束一条宽宽的黑布带子,带子上别着一杆烟袋;烟锅是红铜的,比一般人的大一号,磨得锃亮;可另一头确没有烟袋嘴,好似叼一根木棍子叭哒叭哒地吸。认识他的人都会说一句有趣的歇后语:“老摆河的烟袋——没嘴(准)”。
渡口上经常放着二三只小舢板船,还有一艘载重二十吨的大木船。过河人少时,他便使用小舢板来回摆渡;一旦人多或有车马要过河时才使用那艘大船。小舢板一次只能渡七个人,多上一个他也不让。有时我们几个知青见人多时也不争抢,自个去岸边解开另一只小船就划,摇摇摆摆的也能对付过去。开始时老摆河总是不让我们动船,大喊大叫地凶我们;后来他看我们几个都会游水,每天在河里翻腾、打闹,他便不担心了,也不再喊叫,任我们几个嬉戏玩耍。以后混熟了,他便教我们怎样划船;我们学会后便经常替他摆渡送人。每次我们要回城去,他送我们过河时,总笑呵呵地让我们给家里的老人带好。我们从城里回来时,他老远看见了,立刻划着空船过来,向我们问长问短,还常常送几条刚打上来鲜鱼给我们接风。我们便将从家中带来的新鲜食物留一些给他。这样,我们便成了忘年交,友谊一天天深厚了。
老摆河不但船儿划得好,还能打鱼摸虾。村里经常捕鱼的也有十几个人,可是谁也没有他会捕。他还有一手捉鳖的绝活,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的。有一回,他一个晚上就捉到五十九只老鳖;第二天赶集卖了五百多元。可是我在那三年,却不曾见他捉过那么多。我曾经问过他,他只是笑笑说:“鳖多了不是好事,要涨大水的。”
老摆河在水上混了一生,可是奇怪得很,他竟不会游泳,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事情。
八九年雨水大,太子河水暴涨,一夜之间洪水就满槽了。全村的青壮劳力都来到坝上。只见平日里美丽温柔的太子河水,今日已变成一只奔腾的猛兽;原本只有几十米宽的河道,一下加宽到一百多米;咆哮的洪水奔腾而下,一泻千里;浑浊的浪花卷起两岸的大树、泥沙俱下,不断地打着一个个漩涡。大堤危在旦夕。
一天早上,我正在坝上值班。县里派车给我们送来了许多防洪物资,都堆在太子河对岸,运不过来。村主任急得火冒三丈。老摆河看不过去,主动要求划船过去运,村主任见洪水太大,不忍心让他下去冒险;我那时船已经划得不错,又自持游水的本领很强,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上船向对岸划去;村主任见拦不住我,只好让老摆河划另一条船也跟了过去。
空船过去没费事,十几分钟便到了对岸。等候在那边的县长、社长同我俩热烈握手。又亲自动手帮我们把船装好,我俩便在众人的嘱托声里调转船头往回划来。
我的那条船上装了一船木杆,有五六米长,四五十根,划起来倒很平稳。可是老摆河的船上装的是草袋子,十条一捆,装了一船,堆得好高;他人在中间,根本看不见前方的水面,所以划起来十分吃力。开始还好,一到中流,湍急的河水打着漩涡,上下翻滚。老摆河在我上游,正迎着急流,一不小心,船被打掉了头,向下游急驰而下,他怕撞翻下游我的船,只好拼死的扳上手浆,只听咯嚓一声,上手的船棹扳折了,他失去重心,一头撞下水去,不见了踪影。我急得拼命叫喊,两岸的人也一齐呐喊;可是没用,河面上再也没见他的影子,只看见他头上戴的那顶破草帽在急流中翻着个冲走了。
我双手一松劲,两只浆一下浮出了水面,船儿像磨儿一样在水中打着转向下游冲去。岸上的人们急了,大声地呼喊我的名字,叫我沉住气,快点将船划上岸去;我焦急的目光一遍遍扫着水面,可终于没见到老摆河的身影;我泪眼模糊,浑身无力;可是耳中听到两岸的呼喊,望着眼前的一船物资,只好拼死命地又抓紧双桨,把船头掉了过来,向岸边划去。眼睁睁见那只没人管的船儿随着滔滔洪波向下游飘去。
船快到岸时,几个会水的青年都向我游来,拥着船儿靠了岸。人们才松一口气,又呼喊起“老摆河”来。
奇迹就在这时出现了,只见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嘴里仍叼着一只没嘴的烟袋,像一只鱼鹰似地从我船上堆着的木杆下面钻了出来!大家一齐喊了起来:“老摆河!”
这情景真叫人啼笑皆非。原来他落水之后,一个浪头将他打到我的船下,他两手一抓便抓住了我船上的木杆,便拼命地抓住不放,心想:只要把船划上岸去,他也就有救了。
上岸以后,我高兴地问他:“当时船已经过河心,离岸就几十米远了,你为什么不游上岸呢?让大伙替你着急。”老摆河在众目睽睽之下,干瘪的脸皮一下羞得彤红,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会游水呀!”
多么奇怪的老人啊!在水上混了一生,他竟不会游水。
斗转星移,我们在农村迎来了第二个冬天。一场大雪过后,大地一片洁白。丰收后的土地在这轻柔的羽绒被下睡着了。生产队没啥活了,知青们纷纷回城与家人团聚。可是我没走,和我一块留下的还有铁华。
我们是太爱这个地方了,太爱这下过雪的大地;洁白的小道、挂满霜花的柳树,雪中的茅屋、井口喷出的白雾,还有那封冻成明镜般的太子河。
雪后的第一个早晨,我俩就兴冲冲地跑到河边。渡口上一派冬天的静穆;往日一泻千里的滔滔白浪不见了,河水被锁在明亮晶莹蓝宝石般的冰面下。往日载满笑语欢歌的小船儿,寂寞地扣在盖满白雪的沙滩上;两岸的柳枝上挂满树挂,成了琼枝玉叶;大坝像两条玉龙横卧在太子河的两岸。通往渡口的小路铺满白雪,上面有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我顺着脚印望去,只见一个人拄条棍子在河岸上来回溜达。这里戳戳,那里探探。啊!原来是老摆河。河已封冻,他还早早地跑到河边干什么呢?我望望拽到岸上的大船,迷惑地向河边走去。
老摆河老远就向我俩招手:“喂!不要往冰上去,走不了哇!”他以为我俩要过河。我们只好站在冰沿上,看着他向我们走来。他头上戴的正是那顶破旧的毡帽,不过耳塞没有放下来,像圆圆的一只灰碗扣在头上。
“大爷!你干什么来了?是来摆渡吗?这回没你的活了!哈哈……!”铁华故意气他。
“干什么?别小看我,我不在这,你小子早掉进冰窟窿里了!这河才刚刚叉上,经不住人,不能过啊!”老摆河认真地说。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早早的来到渡口,不是为了摆河,而是来拦人过河的。要没有他在这儿,我俩被这明亮的冰面吸引,非上去滑一通不可。那可真是危险了。可是铁华却没理他那一套,故意踏上冰面,滑了几步,得意地说:“没事!没事!这不是挺结实的吗?”滑着转了几圈,还真没响动。我也不甘示弱地闯上冰面,别说,还真没事。可是老摆河却急得直蹉脚跟,大声地喊着:“回来!回来!”
其实我俩也是胆突的,并不敢往深处去,只是在岸边打几个出溜就跑了上来。望着这平整的冰面,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玩的冰车。便拉着铁华说:“走,回去钉一辆冰车来玩!”铁华一听更是兴致勃勃:“好!回头咱俩比赛。”老摆河听我俩要来滑冰更急了,严肃地对我说:“不行呵!这两天绝对不行。怎么也得三天以后才能经住人,我不许你俩胡来呵!”我只好嘻嘻哈哈地答应着,急忙随铁华跑回青年点去。
我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做好了两套滑冰玩具。是在一块不大的厚木板下面安上一条类似冰刀的铁板,再在上面钉一条横木块,两脚并拢站在上面,滑起来很自由;还要两根一米多长的木棍,在下面钉根铁钉,让钉尖露在外面,做两个支撑的钎子;这样一切就齐备了。可是看看窗外,太阳早已落在西南面的大坝下面了。今天是玩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我俩吃罢早饭便各自背着冰车来到渡口。太阳刚刚从东面的坝上升起。冬天北方的农民很少起早,渡口处一个人也没有;我俩希望看到的老摆河也没有来,还真有点少兴。(我们想要在他面前表演一下我们的滑冰技巧。)远处的柳林上空盘旋着一群老鸦;太子河上的冰面明光瓦亮,被朝晖映得金闪闪的,好似一条金色大道。
铁华已在收拾自己的冰车。我在无意中向岸上的大船扫了一眼,却见那船帮显眼处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大字:
公告:据老摆河反映,近三天之内过不了河,有急事出门者,请到生产队报告,由队里帮助解决。
西泗村大队委员会
六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我急忙拽拽铁华,让他看那告示;铁华看后笑着说:“你看过武松打虎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都是老摆河串通村主任写的,别怕!我们又不往深处去,没事!”说完他往前一纵,早跳上冰车在河面上滑起来。他滑得真不赖,双脚稳稳地站在冰车上,双手挥动钎子如燕子般在冰上穿梭。
我再也忍不住了,少年时那种快乐的冲动一下涌上心头,急忙架好冰车也滑上了冰面。
这初冻的冰面真是太平静了;如镜子般明亮,水晶般透明;几乎可以看见冰下的流水,水中的游鱼。天气也格外的清爽、寒冷;冰面冻得如岩石般紧硬,冰钎子插上去叭叭直响;我从没有在这么好的冰上滑过,真是太过瘾了!玩得兴起,我俩索性甩掉了大衣、帽子、手套,尽情地在冰上飞舞起来。
开始,我俩还有些顾忌,不敢往河心深处去滑;可是绕了几圈以后,总嫌圈儿小,便不断扩大它的半径,一点点向纵深发展;后来圈儿的边缘已经接近河的中心了。本来我俩是一前一后地追逐,可是我摔了一跤之后便和铁华相对地滑起来了。一圈与他打个照面,有时在这儿,有时在那儿;说也该然出事,正当我俩又一次照面时,正好在河的中心,我就觉得冰面好像有些倾斜,冰车不听使唤的直往河心里滑去;叫了声“不好!”只听喀嚓一声巨响,我俩一块摔倒在冰面上;巨大的冰块翻转起来,一下将我们扔进冰冷的水中。
一刹时,我仿佛掉进万丈深渊;眼前金星乱冒,脑袋嗡嗡直响,双手拼命乱抓,两脚乱蹬,总算钻出了水面。睁眼一看,见铁华就在身边,心里稍微轻松一些;急忙伸手把住冰缘,嘴里噗噗地喘着粗气。急切地对他说:“快,我帮你先爬上去。”
铁华双手扒着冰缘,我一手扒着冰缘,一手去托他的大腿,俩人一用力,他的半截身子已经上了冰面;只听喀叭一声,冰缘又掉一大块,我俩又一次沉入水中。
第二次浮上来时,我的方寸已乱。河水已经打透了棉衣,一阵钻心刺骨的寒冷像黑夜般的将我吞噬。手脚开始僵硬,不听使唤了;灌满水的棉裤像两只铁通样的沉重,直往下坠我的身子;嗓子哽咽,像被一只大手扼住般难受,喘不上气来;耳朵里听见铁华那凄厉的喊叫声:“大哥——救我!”我浑身机灵打个冷战,方想起铁华还在;急忙腾出一只手来,拽住他的上衣,帮他重新把住了冰缘。我脑袋一阵阵发紧,可是心却还明白,使劲地摇了几下头上的冰水,抬眼向岸上搜寻。此时此刻,多希望有个人影在眼前出现啊!可是雪后的太子河也静得如北极一般;阳光下,只有白雪到处闪着奇怪的光亮。
铁华已经绝望地趴在冰缘上一动不动了。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最后一搏。正在这时,好像幻觉一样的,我突然发现大坝上人影一闪,一个人飞也似地奔下大坝,向河滩上的大船跑去。只见他双手一扒开船帮,一个鹞子翻身跳到船上,甩开膀子,叭叭地往地下扔铺在上面的跳板;一块、二块、三块……他一口气扔下五块六米长的跳板;随后,他纵身跳下了大船。敏捷的如狸猫一般。他甩掉大衣,扔掉头上的破毡帽;啊!是老摆河!他哪里像个六十多岁的人那!一股火辣辣的热流从我心里发出,冲向周身的血液,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手脚也有了知觉。我兴奋起来,大声地喊叫昏昏噩噩的铁华:“铁华!快看那!老摆河来救我们了!”
老摆河将跳板一块块扔向我们,用它在冰上铺成一条板路。他一边飞快地奔跑着,一边大声地呼喊着我的名字:“别怕!我来了!”当第四块跳板伸过来时,已经离我们很近了,他猫腰挟起剩下的一块,顺着板路向我们跑来,到了离我们二米多远的地方他站住了,把第五块跳板往前一横,正好压在碎裂的冰缘上。他扑通一声趴在上面,向我们伸过手来,刚好抓住铁华的一只手;我立刻把重心移向右手,腾出左手来拽住铁华一只腿,三个人一使劲,哗地一下将铁华翻了上去。老摆河大声喊着:“快跑!赶紧上去!”铁华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跑上岸去。
老摆河赶紧把手又向我伸来,我这才发现他那只粗大的手上鲜血淋漓;那时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拽住这流满鲜血的大手,使出平生的力气,拼命往上一蹿,终于滚上了冰面。
“快跑!”老摆河声嘶力竭地向我吼着。我挣扎着站起身来,沿着他铺好的板路逃上岸来。一踏上坚实的土地,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可是寒冷却像刚刚落水时一样穿透了我的筋骨,浑身的湿衣裳冻成了一套冰盔冰甲。老摆河跑上岸来,见我俩还在那儿傻愣着,着急地吼着:“快跑哇!别上青年点了,快上我家去。”说完推着我俩就跑。
老摆河家就在村口。我们三个狼狈不堪地闯进房门,正在烧水的老摆河的老伴急忙帮我俩扒掉衣服,将我们按在炕上,拽过三四床棉被压在我们身上。
刹时我感到如同钻进火炉般的温暖,脸上渐渐地有了血色,牙齿也不再打架了。
老摆河的老伴一边替老摆河包手,一边向我俩唠叨着:“昨晚上他就病了,咳嗽了一宿;傍天亮时才打个盹,我就没敢叫他,想让他多睡一会。起来后见日头老高了,急得直拍大腿;饭没吃、水没喝,起来就往渡口跑。我拦也拦不住他,像神鬼催的一般;可倒好,真让他揣中了!你们两大清早过河干什么去呢?没见队里贴的告示吗?”
不一会,老摆河老伴为我们烧了三大碗放了许多红糖的姜汤进来,立即逼着我们三个喝下去。这滚热的姜糖水如热血一样流入我的心田。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在老摆河家那灰黑的枕头上面。
第二年开春,我便当兵走了。一去就是五年,从此告别了那曾经哺育我的第二故乡。辗转在人生的旅途上,没有机会回去探望,可是我的心,却时时怀念那美丽的太子河,那重新给我生命的老人。他还健在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