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境。

　　高悬于天的苍白之月照耀着荒芜的大地，勉强映明晦暗的道路。

　　这里是亡者的国度，没有植被，没有生灵。

　　唯一尚能行动的是颅骨中跳跃着灵魂之火的骸骨和腐尸。

　　它们以彼此的魂火为食，本能地相互残杀——

　　胜者夺走一切，败者一无所有。

　　远方的平原，一具瘦小的骷髅在枯骨荒原上忙碌着——和其它漫无目的游荡的骷髅兵相比，这一具显得特立独行——

　　它手里握着的既不是长剑也不是砍刀，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不知从哪找来的铲子，此时正一下接一下地铲起地上的骨粉与沙尘……

　　它正在制作陷阱。

　　这画面显得格外诡异：低等亡灵生物没有智慧已经成为泛位面公认的常识，只有侥幸吸纳大量魂火，进阶成为【二阶】的极少数亡灵，才可能拥有最基本的自我意识。

　　至于像这具骷髅的“制作陷阱”行为，那几乎是【四阶】以上、号称【领主】的亡灵生物的专利。

　　至少不可能出现在一具最下等的骷髅兵身上。

　　言归正传。

　　花费了许多精力，足以装下一整头骸骨巨象的陷阱终于完工。

　　骷髅放下手里的工具，坐在地上喘息起来。

　　亡灵生物本不该具有“疲劳”的概念，不眠不休、永不停歇才是它们的代名词，直至魂火永熄。

　　不过此时此刻，无论什么样的特异举动发生在这具骷髅身上，都应当见怪不怪了。

　　它耐心地在陷阱旁静候了许久——

　　死境没有时间概念，这里唯一的天象便是苍白之月，但它高悬于天空，从死境诞生之日起便从未移动过，无法作为时间参照物。因此这里的许久可能是一天一夜，也可能是一周。

　　但无论如何，骷髅等待的“猎物”来了。

　　这是另一具亡灵骷髅，但和先前挖掘陷阱的瘦小骷髅相比，它明显要高大得多：

　　它身上的骸骨是银灰色的，泛着隐约的金属光泽，关节衔接处更是具有厚实的硬化骨层保护。

　　它的手里握着一柄极长的、骨质的长矛，矛尖干涸的血迹呈暗红色，意味着这柄长矛曾经应对过骷髅以外的、具有血液的亡灵。

　　在它的颅骨里跃动着的，是一团青红色的灵魂之火，其颜色象征着这具骷髅很快就能脱离【一阶游荡者】、即将迈入初具神智的【二阶战士】阶级。

　　在广袤无垠的死境有着数不清的亡灵，但至少一万只【游荡者】中，才会诞生一只【战士】。

　　因此这具蹒跚而来的银灰色大骷髅，也算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了。

　　只不过这位“准战士”的幸运之路，即将完结于此。

　　它本不会注意到路边的这具极瘦小、显得弱不禁风的不起眼小骷髅，即便是吸收了对方的魂火，对于“准战士”而言也只是九牛一毛。

　　然而出乎其意料的是，这具小骷髅竟然腾地从地上跃起，几步冲到“准战士”的面前，开始肆无忌惮地……扭起了屁股！

　　“准战士”勃然大怒。它虽然神智不全，但在吸收了无数魂火中残存的意识之后，它多多少少能明白面前这具不起眼的小骷髅正在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

　　它张大颌骨，发出并不存在的嘶吼，眼眶中的魂火激荡不已——它被彻底激怒了，毫不犹豫地提起长矛，迈开大步冲向那具渺小却胆大包天的骷髅。

　　挑衅者恬不知耻地转身，拔腿就逃。

　　“准战士”见状更怒，加快速度紧追不舍。

　　小骷髅终归是跑得慢，两者间的距离被迅速缩短。

　　就在“准战士”即将挥舞长矛击碎小骷髅的颅骨之时，它脚下一个趔趄，即刻便落入了小骷髅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准战士”一屁股坐在深坑中，它可怜的脑容量一时之间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等那小骷髅猥琐地探出头，观察陷阱里的动静时，“准战士”才反映过来自己被耍了。

　　它怒不可遏，誓要逮住可恶的小骷髅让其魂飞魄散。

　　它试图爬出陷坑，但几次尝试之后都失败了。这枯骨荒原的土地是由砂砾与骨粉组成，每一次往上蹬都会使坑壁坍塌，攀爬者也会随之滑向最底部。

　　不过只要花上一段时间，陷坑最终会被沙尘填满，而“准勇者”也能脱困而出……

　　“啪！”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根骨头，正中“准战士”的头部。“准战士”抬头一看，气得它浑身发抖——要是它能有一张脸，此刻应该已经是铁青铁青了。

　　——这飞来横骨，不是小骷髅的杰作还能是谁？

　　小骷髅此时又举起一根骨头，慢吞吞地瞄准，然后用力丢过来——这次没中——不过没关系，小骷髅转身又捡起一根骨头，然后慢吞吞的瞄准……

　　这里可是枯骨荒原，骨头遍地都是，而丧心病狂的小骷髅更是一早就准备了一堆骸骨放在身旁，根本不愁弹药耗尽。

　　“准战士”一声惨嚎，它的颅骨挨了几记飞骨之后，已经有了一丝裂痕。

　　等到它的脑袋彻底碎裂，其中的灵魂之火便会逸散出来，成为小骷髅的一顿美餐。

　　不过毕竟是“准战士”，它的脑袋足够结实，还能挨上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不知道这对它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

　　罗迪尼亚大陆，妖精森林外围。

　　“西格蒙德！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出来束手就擒吧！”

　　全副武装的骑士围着小石屋列成一排，为首的骑士长兰斯洛特朗声高喊。

　　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此时正紧紧地握在胸前——即使占据了人数的优势，但在面对一名穷凶极恶的亡灵魔导师时，保持十二分的谨慎永远不会错。

　　“桀桀桀……”

　　石屋里传来一阵怪笑，让人不禁怀疑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很考验技巧的奸笑，好像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他是坏人一样。

　　“我要是出来，你们会放我一条命吗？”

　　“那是不可能的！”

　　兰斯洛特义正言辞。

　　“亡灵法师是邪恶的，人人得而诛之。”

　　“那我要是出来，岂不是大傻瓜？”

　　“你要是这时候出来，我可以保证不让你见血。”兰斯洛特说，“而且我会请求祭司为你祈祷，让你罪孽深重的灵魂得到安息。”

　　“不见血？我知道你们神殿的那一套。”

　　西格蒙德的声音犹如鼓动破损的风箱，沙哑而浑浊。“意思就是送我上火刑架，活生生烧死嘛。”

　　兰斯洛特咬咬牙：“火焰能净化你的罪孽。”

　　“你可别告诉我，你没见过被火烧死的人。那些人惨叫的声音可以让最坚强的勇士连做三天噩梦，你觉得他们像是被净化的样子吗？被诅咒还差不多。”

　　亡灵魔导师西格蒙德终于出来了，但他并不只是一个人。

　　在他的身边，站立着一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身周黑雾弥漫的高大施术者。

　　兜帽之下显露出来的半张脸已经腐烂掉大半，彰显着它亡灵的身份。

　　“半神巫妖！”

　　“圣光在上，真的是巫妖……”

　　那些无比虔诚的圣殿骑士此刻也不禁动容，像巫妖这种仅存于传说中的半神级亡灵，此时竟然出现在了他们这群下位骑士的面前。

　　即便是身为上位骑士的骑士长兰斯洛特，也绝不能抗衡这么一具强悍的巫妖。

　　恐怕只有红衣大主教甚至教宗亲临才能对付得了它吧……

　　“弟兄们，我们今天可能要把自己奉献给圣光了。”

　　兰斯洛特面色凝重，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慌张，但很快便被他压制住。

　　圣光在上。他暗自祈祷。请赋予我勇气和力量。

　　“你们有两个选择。”西格蒙德面带微笑，他已年逾古稀，皱纹交错的脸上是一道极长的、触目惊心的疤痕。因为这道伤口他缺了一只眼珠，伤口同时蔓延到下颌，使他说话都漏风，“第一，是在这里被我的巫妖仆从折磨致死，然后被我用亡灵操控术复生成腐尸——当然幸运的家伙可以成为黑骑士，不过具体得看你们的天赋。”

　　“不要想逃跑，因为我在达瑞安魔法学院修的是灵魂魔法，搜魂术是我的拿手绝活。也因此，你们死后的灵魂不会回归你们心爱的圣光，而是回归我的怀抱，我保证会好好利用你们信仰坚定的灵魂的。”

　　待亡灵法师的一番话说完，圣殿骑士们都沉默了。

　　他们手中的剑握得更紧，眼神盯在亡灵法师以及其身边的巫妖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第二条路，就是你们迅速离开，当没见过我这个人。我不浪费我宝贵的法力，你们也不浪费你们宝贵的生命。皆大欢喜。你们说怎么样？”

　　“不要听他胡说！”

　　兰斯洛特怒吼，他高举长剑，直指西格蒙德，“他是邪恶的亡灵法师，我们是圣光的虔诚使者，我们不可能与恶人达成协议！”

　　“可是……”一名年纪尚轻的下位骑士有些动摇，“他身边有巫妖……我们这是在送死啊。”

　　“没有可是！”

　　兰斯洛特斩钉截铁。

　　“达格尼特，我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我知道你心中的畏惧，我不否认，我在刚才也曾有过一丝动摇。”

　　“但是我们是骑士，更是是圣光认可的圣殿骑士！在我们的字典里，不应当有‘恐惧’和‘逃跑’！”

　　“说的好。”

　　西格蒙德阴阳怪气地赞扬。

　　“看来你们都是死神的忠实信徒，一心求死。那么我也做一回大好人，成全你们的决心——不过做好人就要做到底，如果你们当中有真正懂得珍惜生命的人，可以丢掉武器，转身离开，我保证不会追杀你们。而且你们也不必担心将来的前途，因为留下来的愚忠者都会成为我的奴隶，永远不会有机会出去宣扬你们‘热爱生命’的行为，尽管放心吧！”

　　话音刚落，十余名圣殿骑士中便有几人抛下手中的剑——与虚无缥缈的圣光信仰相比，他们更愿意保留自己的生命，更何况这次的临阵脱逃并不会有人告密，他们逃出去之后依旧能做回高高在上的骑士。

　　“叛徒！”

　　兰斯洛特气急，正欲喝止，却被一团黑色的浓郁笼罩住了脸部——【沉默术】！

　　“我给他们提供一条生路，他们接受了我的礼物。仅此而已。”

　　亡灵法师道。

　　在兰斯洛特的怒目凝视之下，那名为达格尼特的少年骑士也忍不住丢下了长剑。

　　“对不起……”

　　达格尼特不敢直视兰斯洛特的目光，逃也似地钻入密林，再也不见了。

　　有了旁人带头，众骑士几乎是一哄而散。

　　仅剩的是两名年纪较长的老骑士，其中一人对着兰斯洛特点了点头：

　　“和那些贪生怕死的小鬼头不一样，我们已经将一生奉献给了圣光，即便是直面死亡也无法动摇真正的信仰。”

　　仅剩的两名骑士举起了剑，剑尖朝向西格蒙德与巫妖。

　　兰斯洛特摆脱了【沉默术】的限制，此时热泪纵横，也不知说什么好。

　　三柄长剑并在一起，象征着最后的骑士精神。

　　“很好。”西格蒙德邪恶地笑着，“你们三个准备好受死了吗？”

　　“时刻准备着。”

　　兰斯洛特望了一眼身旁的战友，露出安心的笑容。

　　他视死如归。

　　就在这时，被密林遮盖的天空忽然透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圣光在上……”

　　一名老骑士目瞪口呆。

　　“勇敢的骑士兰斯洛特啊，你的骑士精神将被圣光铭记，而世人将永远传颂你的英名。”

　　如天籁般悦耳的嗓音回荡在林间，紧接着由光柱之中迈步走出一具婀娜曼妙的身躯。

　　极为圣洁的气息笼罩四周，仿佛天使亲临。

　　“圣……圣女大人！”兰斯洛特激动得哽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该死。远处的西格蒙德暗骂一声，转身就欲躲进石屋。

　　“罪恶的亡灵法师西格蒙德，你的审判日到了。”

　　被称作【圣女】的来者轻启朱唇，几乎转瞬间就吟唱好了四阶法术【光之牢笼】。

　　虽然无法彻底禁锢身为五阶魔导师的西格蒙德，但也成功阻止他躲进小石屋。

　　“圣女大人小心！西格蒙德身边有一名半神巫妖……”

　　兰斯洛特连忙出声提醒。

　　“那并不是巫妖。”圣女摇了摇头，“超越六阶的亡灵生物是无法透过位面法则桎梏来到罗迪尼亚的，那只是个擅长伪装的【幻妖】罢了。”

　　在光之牢笼下，被当做是【半神巫妖】的高大法师果然显露了真身，是一只由靛蓝色凝胶状物质组成的小型魔兽，并没有确切的实体。

　　“喔……怪不得西格蒙德要煞费苦心地唬骗我们，原来根本没有底气。”

　　兰斯洛特恍然大悟，但很快又忧伤不已：“只可惜达格尼特他……”

　　“可恶的圣女，识破了我万无一失的妙计。”

　　西格蒙德大怒。

　　“如果你的计谋是万无一失的，就不会被识破了。”圣女淡淡道，“虽然你比我高一阶，但你受了重伤。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请束手就擒吧。”

　　“这样的话我刚才已经听过一遍了，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吗？”西格蒙德冷笑，“我死都不愿上你们的火刑架。你猜猜，一个五阶亡灵魔导师燃烧生命召唤出来的亡灵君王，能不能对付你这个毫无战斗经验的四阶【圣女】？”

　　圣女闻言，脸色一沉，本就白皙的面孔显得更加苍白：“我赌你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

　　西格蒙德大笑，漏风的下巴使他的笑声格外难听。

　　“我的老师就是死在你们神殿的执法殿手上的，我亲眼看他在火刑架上惨嚎了三天三夜……那一幕我至今都不会忘。我就是把灵魂献给恶魔，也不会交给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狂信徒！”

　　话音刚落，老亡灵法师毫不犹豫地卷起袖管，露出用小刀刻在手臂内侧的契印——伤口依旧新鲜，他早在数日前就料到了有当下之困，才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阻止他！”

　　圣女高喝，同时迅速地从脖子上取下护身圣器，开始吟唱应对的法术。

　　无需多言，兰斯洛特连同身旁的两名老骑士迅速地举剑上前，意图打断西格蒙德的施法。

　　千钧一发。

　　骑士的脚步总归是快不过经验丰富的老魔法师的吟唱，而圣女施展的法术也只是被动防守的【神圣障壁】。

　　于是乎，随着一阵浓郁的黑雾弥漫，西格蒙德成功制造了一道位面之门……

　　“……以我之血，签订平等契约。开启尘封已久的亡者之国度的大门——永生者之契！”

　　最后一段咒语吟唱完毕，西格蒙德满怀期待地望着那道涌动的位面缝隙——

　　即将出现的会是他此生召唤过的最强大的亡灵生物，他不知道自己以生命作为代价召唤出来的亡灵将会强大到何等地步。

　　骨龙？亚巫妖？

　　亦或是……死亡骑士？

　　圣女面色凝重地望着空间裂隙，兰斯洛特等三名骑士也是如临大敌，他们早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咔嗒……

　　一只泛黄而其貌不扬的骨脚迈出位面之门，然后是另一只。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是一具……枯黄的、瘦小的骷髅。

　　手里还捏着半根烂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