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那里干嘛?挺危险的。”我向那个头顶那个男生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
他坐在这栋楼楼顶的电梯机房顶部,双腿都悬在空中,面前没有任何防护。
男生回了一下头,然后便又转了回去,继续望着天边的昏黄暮色。
我感觉那男生有些奇怪,看他身上的校服应该是一名高中生,但面容却有些憔悴,甚至有些许的苍老。傍晚的光线比较昏暗,或许是没有看清的缘故,他的目光似乎也同周围环境一样黯淡,眼神有点涣散,回头那一下像是在看我,又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身下有人一般。
他不会是要跳楼自杀吧!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这个年轻的高中生被巨大的学习压力摧残成这幅憔悴模样从而不想继续活下去又或是经历了人生的重大变故对未来不抱希望想要与世界说再见……各种想法在脑海里浮现,再回忆起他回头时的那一张脸,感觉似乎都写满了悲伤与绝望。
没有再多想什么,我顺着已经有点发锈的梯子迅速爬上了电梯机房的房顶。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身旁有一个沾满灰尘的黑色书包,目光循着傍晚霞光照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夕阳渐渐落下,连最后一丝昏黄的余晖也正在被收回,周围仿佛弥漫着一种名为悲伤的雾气,而那男孩就像是在迷雾中与雁群失散的雏雁,孤独,悲伤,绝望……
我正想着如何开口劝说,或是直接将他从边缘拖回较为安全的地方。
“我不是来跳楼的。”还没等我有所行动,男孩开口了。
“我不会跳楼的,我爹还等着我养呢,我死了,他老了怎么办?”他回头看着我说,但我觉得那句话是他和自己说的。
“那你一个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干嘛?”我一时有些不解,这栋居民楼在这附近并不算高的,如果是看风景的话也并不是很好的选择,想要看风景大可以去旁边更高的楼房。
“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可以逃避很多自己不想面对的事。”男生转过头去,没有再看我。
“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很伤心?”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面对一个刚刚接触不到两分钟的人问出这样可能涉及隐私的问题,似乎有些僭越了。
果然,那男生说道:“和你有关系吗?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劝你不要管。”
如果说之前他的话是没有感情的,那么他现在的言语中绝对多了一种名为“烦躁”的情绪。
按照我一贯的性格,如果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那我一定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并且对那人的印象也会一落千丈,但今天不知怎么了,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丝好奇,和可怜。
或许是因为一名作者的职业习惯吧。我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嗅出了一个精彩的故事,而且是那种落魄作家们都喜闻乐见的悲剧故事,心中正蠢蠢欲动着想要深入的探究那一个不为多数人所知道的秘密。
我知道这个故事是建立在那男孩的悲伤之上,我也知道我的行为并不是很礼貌。但心中并没有过多的纠结,我走上前去,慢慢的靠近那个男孩,尽力不发出一点声响,像是偷猎者正在捕捉一只有着珍贵皮毛的猛兽。
男孩双手撑在身下,身体微微后倾。我原以为他在看着远处的事物,靠近之后却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闭着的,下巴上清晰可见的胡茬,让他更像一个劳累一天过后正酣睡着的中年人,而不是一个高中生。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属于夜晚的时间到来。路灯明黄的光亮映射在他的脸庞,与前一眼相比,只是更加昏暗了些。
我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我心中一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坐在他的身旁,双腿离开了楼顶,十指死死的扣住那钢筋混凝土砌成的坎沿,仿佛要在那上面刻下自己的掌印。
我不由得有些佩服那个男生,因为光是在这里坐上一小会儿,我的心就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
我一边想着如何与他搭话,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以至于让待会儿自己的声音不会颤抖。
当我正要开口时,他侧身翻入顶楼平台,拿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尘。
“喝酒吗?”
星光被压抑的乌云阻挡,喧嚣城市的灯光却也没有照到他的脸上,或许那颗孤独的心一直都在暗处,从未受到过黎明朝日的沐浴。
“好学生不喝酒。”我一边说着一边爬着离开了这个让人心惊胆战的位置。“你别想不开啊,现在高中生压力有这么大吗?”
“我说了,我不是来寻短见的。”男生拉开了一罐啤酒,同时也递了一罐给我,然后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我沉默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气氛仿佛又变得和刚刚一样尴尬。
我没有喝他给我的那酒,只是看着他。渐渐的,酒水见底,他眼中的落寞淡了几分,就像是麻木了一般。
“朋友离开了,来这里最多算缅怀一下吧,不会做什么傻事的。”他终于开口了,像是示弱一样,突然低软下来的声音仿佛在求我快点离开。
我意识到这个“离开”应该就是指死亡吧,这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也算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即便自己活了将近三十年,记忆中似乎也没什么重要的人去世,而他才这么小。
我突然感到有点同情。
没有过多打扰的意味,转身准备离开,揭开他人伤疤已经是唐突至极,再待下去岂不是太无礼了。
就在我抓住梯子扶手时,男生突然开口了:“等等。”
“我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你可以留下来吗?”
我轻轻的笑了,转过头去,男生依旧站在那里,四目相对,那眼神中出现了些许凶狠,或者说少年的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