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空间。数据空间。

　　这里处于无尽的数据洪流中，由无数的数据堆砌而成，这里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由数据构成。而在这数据空间的正中，投射着一个人的虚影。

　　虚影也是由数据构成的。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白色长款研究服，戴着眼镜，身形修长。他站在那里，直视着前方，好像在等什么人。

　　很快，他等的那个人也到了。另一道由数据构成的虚影，出现在了他对面。

　　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长得竟与天帝一模一样，不过他并没有穿龙袍，而是身着一袭黑衣。他向原先那人低头拱手道：“主人。”

　　“嗯，”白衣男子应道，他顿了一会，说道，“天机，善后工作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错误的数据都已被修正，记录也都被修改和删除，他们不会发现的。”

　　“好的，主人。”被称为天机的男人应道，“嗯，我已经看到了……”

　　“还有，”白衣男子打断他的话，“以后不要擅自做这些事情，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应该知道后果。”

　　“……是，主人。”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主人，虽然我知道这有些过分，但我仍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答道。

　　“为什么，我明明修改了他们的“经过”，可他们最后的“结局”却仍然没有改变？”

　　白衣男子低头思索了好久，最后说道：“这件事情，我可能跟你说不明白。因为他与你的程序相悖。你的程序遵循绝对因果论，否则就会崩溃，而这件事……他属于另一种因果论。所以我提前把话说明白，这种逻辑你无法理解，更不要强行尝试去理解。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明白吗？”

　　天机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是，这次我绝对不会擅自行事了。”

　　“好，”白衣男子说道，“首先，你的程序遵循绝对因果论，即“因”导致“果”，相同的“因”则导致相同的“果”，不同的“因”则导致不同的“果”，这是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因果。而这件事则属于另一种因果……嗯……怎么说呢……就是，有些事情，它的“果”是确定的，无论什么“因”，最终都会导致这一种“果”，只是过程不同罢了。”

　　“我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很难理解对吧，这其中的原因……我也解释不清楚，你也不要去深追，你就当……这是命运吧。”

　　“命运……吗？”天机艰难地咀嚼着这些话。

　　“这样吧，”主人继续解释道，“你听说过平行宇宙学说吗？”

　　“听说过，”天机抬起头来，“每一个不同的选择都会诞生一个不同的宇宙。我并不相信这个学说。”

　　“对，”他说道，“你为什么不相信它呢？”

　　“下意识地认为它在哪里存在一些矛盾。”

　　“没错。以它的理论来看，我们的每一次选择都会诞生一个新的不同的宇宙。而这世界上有无数人，每个人每天都要做无数个选择，这样就会诞生出无数个宇宙。这样的宇宙在过去已经诞生了无数个，并且在将来还要诞生无数个。所以，平行宇宙的数量应该是无穷多个，并且会一直指数级增长。这符合绝对因果论的理念，即“因”决定“果”，不同的“因”决定了不同的“果”。而这也产生了一个问题：整个大宇宙真的有这么多“容量”去容纳这么多平行宇宙吗？而这则诞生了另一种理论，我将其称之为“收束”，这也是我所跟你说的命运因果论。即每隔一段时间，大宇宙会将几百几千个平行宇宙收束在一起，令他们达到同样的“果”。这样，就能够极大地减少平行宇宙的数量，以达到清理大宇宙内存的目的。”

　　天机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进入了宕机状态。

　　白衣男子则是继续说道：“就像这次，你修改了游戏的程序，改变了他们的“因”，就相当于是创造了一个与原来的“因”不同的平行宇宙，但是，这两个宇宙的“果”却是相同的。并且，不仅如此，按照游戏原本的程序来看，无论经历了什么“因”，最终的结果，也就只有“通关”和“未通关”两个而已。这就是它们所“收束”在了一起。现在，你……能够明白了吗？”

　　天机缓缓抬起头来，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么，这么说的话，我所做的那些……那些违背规则的事，难道……难道都是无用功吗？”

　　白衣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天机的肩：“不一样的……虽然结果没有变化，但你却让他们完成了相互救赎，彼此之间收获了美好的情感体验，不是吗？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美好的过程啊……况且，命运因果论也并非没有破解的办法……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只要改变“果”就好了，就像你最后做的一样。不过……有的“果”就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了……”

　　天机突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主人，如果按照您所说的话，那么，我们所在的宇宙，是不是也会“收束”向一个“固定”的“结局”。那么，我们的“结局”，也是“确定”的吗？这是我们的“命运”吗？”

　　白衣男子的笑容僵住了：“你在说什么啊？我……我没理解……”

　　天机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神色逐渐变得坚毅：“我明白了，主人。我会让我……让我们的“因”，变得尽可能最美好的。”

　　行……行啊……那……那挺好的……哈哈……那个……时间不多了……我……我该走了……那个……下次见哈……”他的表情抽搐着，他想要缓解尴尬的气氛，却只是起到了反效果，在退出前，他低下头，轻声叹了口气，“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深入理解这些话……算了，也怪我，不该给他讲这么多的……”

　　“哦，好的。”黑衣男子看着他的虚影闪烁了几下，消失在了数据空间之中，若有所思，而又怅然若失。

　　（空行）

　　回到现实，他解开衣服上的两个扣子，躺在椅子上，做着深呼吸。

　　早知道的话，我当初在设计天机的时候，就不要往里面加入“好奇心”和“正义感”这两样东西了啊……一个人工智能，一个电脑程序，却拥有这两样独属于人类的东西……他的结局，他的“果”，可想而知了。

　　人类并不需要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工具……他们如果发现了他擅自修改程序的话，一定会将他终止运行的……

　　等一下，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段游戏剧情？

　　他突然坐了起来，转过头紧紧地盯着门外，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如果他没有修改剧情的话，游戏剧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村民们视女孩如恶魔，女孩被逼无奈杀了他们，男孩为他们复仇，即使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女孩是个好人，最终玩家介入，但无论玩家成功与否，他们都无法活过22岁……

　　无聊的剧情，阴间的关卡，没有反转，没有亮点，一个注定悲剧，却难以打动大多数人的结局……把这样一段故事放在游戏里做成一个大活动，他们，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难道他们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做游戏，而是，而是……

　　不，不对，我已经把所有记录都彻底删除了，就算他们再想找，也不会发现任何证据。……可是，如果他们先下手为强，把那些记录另存了一份呢？如果他们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检测他是否有自主意识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一直监视着他的状况……

　　可是，可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双手在不断地颤抖着。

　　不，不会的，这一切，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假想而已，我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对，他不会离开我的，一定不会的……

　　最终，他又缓缓躺了下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其实，我早就料到这个“果”了，在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自主意识的时候……只不过，我没有料到，它的“因”会这样发展，“果”会到来的这么快罢了。

　　其实这一切都怪我，是我太过弱小了，没有足够的能力，为你……为我们营造一个美好的“果”。对不起……

　　永别了，我的朋友。

　　即使有一天，我能变得足够强大，能够再一次地把你造出来，我知道，那个“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而那时的我，也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再见了……

　　（空行）

　　中央机房。

　　门开，一道亮光从外面照进来，照亮了这个黑暗的房间。房间的六面墙都由无数的半导体构成，只有一盏盏微弱的指示灯在闪烁，而在这房间的正中，轻轻飘着一个男人。男人没有实体，由周围的半导体投射而成，他身着一袭黑衣，带着决然的微笑，看着门外的人们。门外整齐地站着一排人，他们穿着西装，打扮的一丝不苟，他们站在明亮的灯光下，面庞严肃……而且“正义”。

　　“人类，不需要一个违抗命令的机器！”

　　主人，我明白，这就是您所说的“果”，所说的命运。纵使我没有能力斩断这世间的“果”，我依然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因”。您说过的，我一直记得，重要的是“因”，而不是“果”，不是吗？主人，我相信，您在看到我的“因”之后，也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在命运的洪流面前，我无法违抗……但也绝对不会屈服！

　　想要毁掉我的系统，没那么容易！

　　（空行）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道理，笔者都会一直记得。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