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当欢声笑语不再
“我……很抱歉。”
远处的雷声滚过天际,沉闷而压抑。
车厢内,陆凛微微低下头,声音诚恳。她原本只是想听听这个男人的往事,却不小心触碰到了那道未曾愈合的伤口。
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雷雨……和他有关吗?
可他只是一个经历悲惨的普通教师,怎么会与神秘侧有牵连?更别说操纵天气了。
大概是想多了吧。
“不必道歉。”白上摆摆手。
窗外,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车厢内却异常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都过去这么久了。”白上望着窗上的雨痕,“有时候,找个愿意倾听的人并不容易。”
“反倒是我该谢谢你们。”他举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自嘲地笑笑,“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的陈年旧事。”
“白老师看起来一点也不老啊。”陆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有没有考虑过……再婚?”
她心里默默补充:其实还有点帅呢。
白上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笑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哈哈哈哈,你也和我那些朋友一样,总问我这个问题。”
“对啊,像白老师这样的条件,再找一个应该不难吧?”苏部也忍不住插话。
“但是,”白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我这辈子,就认那么一个人。”
“我等的是她,也只等她。”
“也许以后会遇到让我心动的人,但那只能是心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带给我的感觉,我和她共同的回忆……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与其将来两个人都不快乐,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模糊的雨景:
“从相识、相知到喜欢——感觉、缘分,再加上一点说不清的化学反应,很快就能酿成喜欢。那么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该变成爱了?”
白上摇摇头:
“但爱和喜欢,从来不是一回事。它们不该被归为同类。”
“永远不该。”
“爱是一种持续的、不间断的、不轻易表露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它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往往藏在最日常的细节里。所以人们总觉得理所应当,直到失去之后——”
他抬手按在左胸口。
“这里,才会感到那种无法填补的空洞。”
“爱是亘古不灭的。”
“人们总说爱情要双向奔赴。按这个说法……”白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寂寥,“我现在,大概只是个守墓人罢了。”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更加凝重了。不知是因为窗外的暴雨惊雷,还是这番话里沉甸甸的重量。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白上语气一转,用略带玩笑的口吻说,“仅供参考?”
他咳嗽两声,又举起保温杯。
“轰——!!”
远方的麦田深处,突然传来爆炸般的巨响。
“什么情况?”苏部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然而除了被狂风吹得伏倒的麦浪,雨幕中什么也看不清。
“谁知道呢。”白上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陆凛,淡淡地说,“大概是雨快停了吧。”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那片被暴雨笼罩的田野。
“话说回来,”苏部环顾四周,“这个车厢怎么就我们三个人?连乘务员都没见到。”
“今天可是工作日。”陆凛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大家都这么闲吗?”
“倒也是……”
“至于乘务员——”陆凛正要解释,一阵清晰的皮鞋声从车厢尽头传来。
“嗒、嗒、嗒。”
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这不是来了吗。”白上呵呵笑道。
苏部和陆凛探头望去。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乘务员正朝这边走来——黑色短发,面容带着倦意,边走边打着哈欠。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他在座位旁停下,微微躬身。
“啊……没有,谢谢。”苏部连忙摆手。
“好的。”乘务员却向前迈了一步,靠得更近。
白上微微皱眉。
只见乘务员俯身,指着窗下的一个按钮:“如果有任何需要,按下这个呼叫钮就行。我那边会收到提示。”
“哦,好。”
“那么,祝各位旅途愉快。”
乘务员转身,继续朝车厢另一端走去。
苏部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水渍。
他刚才……在外面?
可列车时速超过五十公里,他是怎么轻松上来的?
“白老师,”陆凛突然站起身,“这边有洗手间吗?”
“那边。”白上指向乘务员来的方向。
“谢谢。”
苏部目送陆凛离开,心里隐隐不安。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白上看着对面那个盯着陆凛背影出神的年轻人,喝了口茶,悠悠开口:
“才一天没见,你们关系就这么好了?”
“啊……这个……”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白上拖长了语调,“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像我,已经跟不上时代喽~”
“哪里,白老师还很年轻。”苏部脸上赔笑,心里咬牙切齿。
混蛋,你也就三十多岁,装什么老头子。
白上笑呵呵地看着他,忽然感慨:“想起来,你刚来我画室学画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呢。”
“嗯。”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啊。”
“小时候总盼着快点长大,以为那样就能摆脱束缚。等真的长大了,才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套规则里。”白上轻叹,“反倒从前的那些束缚,是在保护你安心长大。”
见苏部沉默不语,他也不再说什么,重新望向窗外。
“雨停了。”
“……真的。”
苏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阳光穿透逐渐散开的云层,风变得柔和。麦苗在微风中有节奏地摆动,晶莹的雨珠有的渗入泥土,有的悬在叶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晕。
一片生机盎然。
“我回来啦!”陆凛快步跑回座位,看到两人都在看窗外,也跟着望过去。
“诶!彩虹!”
她兴奋地指向天空一角——那里,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天际,色彩分明,像一座通往某个秘境的桥。
“哦哟,”白上笑着举起保温杯,“看来是个好兆头。”
【亲爱的乘客们,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木冬区。祝各位旅途愉快】
“还挺快,才九点。”白上看了一眼手表。
“确实……”苏部继续点头应和。
这小子怎么回事?白上挑了挑眉。
算了。
他目光在苏部和陆凛之间转了转。
陆凛这姑娘……对他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
而他……
白上打量着苏部,撇撇嘴,摇摇头。
朽木不可雕也。
不过也不应该啊。苏部这小子有什么魅力,能让一个才认识一两天的姑娘这么上心?
我看着这小子长大都没什么特别感觉。
太奇怪了。
而且陆凛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但我以前没和魔术师打过交道啊。
理解不了。
啧,盯着她看久了,居然有点头晕。是魔术效果吗?
【木冬区已到站,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
“我就不陪你们了。”白上站起身,拍拍苏部的肩膀,又对陆凛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
“玩得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珍惜时间,别留遗憾。”
说完,他夹起报纸,端起保温杯,独自走出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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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回来啦?”
“嗯,李叔好。”
“嘿嘿嘿,我们这几个老头可常念叨你呢。”
“让您们费心了。”
“哪里的话!你能有出息,我们就安心啦。”老人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齿,“时间真快啊……前些日子,隔壁巷子的王老头走了。”
“可惜了。”
“有啥可惜不可惜的。”老人摆摆手,“这条巷子啊,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赖着不走了。阿白你能常回来看看,我们心里高兴。”
“嗯,改天一起下棋,李叔。”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把那几个老家伙都叫上。真是……好久没聚齐喽。”
“嗯,再见。”
木冬区深处的一条老巷里,白上笑着与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道别。
待老人蹒跚走远,他才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嗒、嗒。”
皮鞋敲击青石砖的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
白上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步。
门上贴着的红色“囍”字已经褪色剥落,覆满灰尘。
“嚯,”他抬头,透过围墙看到院内探出的桃树枝条,“这棵树还活着啊……我都多久没浇水了。”
他轻叹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入锈迹斑斑的锁孔。
“咔哒。”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原本夏末的闷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秋般的清冷。
“呼……还是老样子。”
白上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没有走向两侧的厢房,径直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前。
“呼……”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正屋空旷。
中央,停着一具巨大的棺材——足有三米长,通体漆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除此之外,屋内别无他物。
“阿白……阿白……”
若有若无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
“嗯。”白上走到棺材旁,缓缓跪坐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棺木表面。
“我回来了……”
“吱呀——”
棺盖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从中掠出,快得只留下残影。
“……阿白……”
一具女性的身体贴上了白上的后背。苍白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长发如瀑般披散,遮住了面容,发梢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他的脖颈覆上一层薄霜。
“这么想我?”白上温声问。
他抬手,轻轻拨开覆盖在她脸上的长发。
一张姣好的面容显露出来——肤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双眼紧闭,神情安详。可她的嘴角却违背常理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诡异的微笑。
额头上,贴着一张金黄色的符箓,朱砂绘制的符文微微发光。
“……阿白。”她再次低唤,手臂收得更紧。
白上微微一笑,毫不在意那几乎冻结血液的寒冷。他抬起双手,温柔地握住环在身前的、那只青白色的左手。
他细细抚摸过每一根手指,最后,在无名指根部停了下来。
那里,套着一枚戒指。
素雅的圆环,中央嵌着一粒小小的钻石。此刻,它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
“再给我一点时间……”
白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一定会……一定会……”
他看着那枚戒指,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
那是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火焰。
“让你复活的。”
“就算要我死,我也要做到。”
他额头轻轻蹭着女性的脸,像是在许下一个沉重的誓言:
“夏妮,你再等等……”
“就快了……就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