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如果只有一个愿望可以实现的话
今日天气:西风二级,体感温度34℃,宜穿夏装,注意防暑。
床头的智能音响用柔和的电子女声播报着天气预报。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整齐的金色条纹。
病床上的老人缓缓起身。
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机械在艰难运转。他在床边坐了会儿,等眩晕感过去,才伸手拉开窗帘。
“哗啦——”
完整的阳光涌进来,照亮病房里的一切:白色墙壁、金属床架、床头柜上摆着的药瓶、衣帽架上挂着的几件衣服。
还有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
苏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三年了。
那场灾难已经过去整整三年。天空早已恢复成正常的蔚蓝色,云朵缓缓飘过,偶尔有鸟群振翅飞向远方。从这间位于康复中心顶楼的病房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临川市——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车流如织,行人如蚁。
一切都恢复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取出一套黑色西装。布料挺括,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穿好——手指不太灵活了,扣衬衫扣子时抖得厉害,领带打了三次才勉强成形。
最后,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中的老人头发全白,皮肤松垮地耷拉着,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轮廓。
那次事件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白上消失了。连带着夏妮的棺材、他的长枪、他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就像从未存在过。只有几张旧照片和某些人的记忆,证明这个人曾真实地活过、爱过、战斗过。
禄尼在那天发了疯。他冲进正在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的黑泥里,徒手挖掘了三个多小时,直到黑泥淹到胸口。最后是易若水——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人——用某种空间转移能力强行把他拖走。后来苏部才知道,易若水是白上的学妹,或者说,是他在某个“特殊学校”带过的后辈。
原来异能者也有自己的学校。世界真大,又真小。
至于苏部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干枯脸颊上的皱纹。
医生说,这是“生命力严重透支导致的加速衰老”。可能是轮回次数太多,可能是仪式成功时被抽取了太多生命能量,也可能……只是心死了,身体跟着一起枯萎。
没有治疗方法。现代医学对神秘侧的后遗症无能为力。
但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他必须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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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苏大爷!”护士小陈推着药车经过门口,看见他,眼睛一亮,“今天穿这么帅!是要跟哪个老太太约会去呀?”
苏部笑了笑,笑容牵动脸上的皱纹:“就是出去逛逛。”
“那得给您开张出门条。”小陈麻利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禄局长那边……要不要请示一下?”
“不用。”苏部摆摆手,“我就散个步,还得惊动他?小题大做。”
小陈咯咯笑着写好条子递给他:“那您早点回来,下午还有理疗呢。”
“知道啦。”
走出康复中心大门时,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
苏部在台阶上站了会儿,等身体适应室外的温度。他戴上宽檐帽,拄着手杖,慢慢融入街道的人流。
三年了。
街道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商铺的招牌焕然一新,咖啡馆外坐着聊天的年轻人,甜品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红灯时,汽车在斑马线前排成长龙;绿灯亮起,行人匆匆穿过马路。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仿佛那场撕裂天空、吞噬生命的灾难,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苏部走过熟悉的街角时,恍惚间好像听见谁在耳边说话:
“骑士君,我要吃那个!”
“棉花糖而已,至于这么兴奋吗?”
他停下脚步。
周围只有陌生人的交谈声、汽车引擎声、商店播放的音乐声。
没有那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他继续往前走,手杖敲击人行道地砖,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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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开在街角,橱窗里摆满各色鲜花。苏部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店主都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他。
最后他还是推门进去。
“叮铃——”风铃轻响。
“您好,需要什么花?”年轻的女店员迎上来。
店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各种颜色挤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眼。
苏部的目光扫过那些花,最后停在红玫瑰上。
鲜艳的、饱满的、带着露珠的红玫瑰。
“一朵红玫瑰。”他说。
“好的。”店员熟练地剪下一支,用淡紫色的包装纸仔细包好,系上银色的丝带,“送爱人?”
苏部接过花,手指轻轻抚摸花瓣:“嗯。”
“那她一定很幸福。”店员笑着说。
苏部没有回答。他付了钱,拿着花走出店门。
玫瑰在阳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像一颗凝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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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物中心重建得几乎认不出来。
崭新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入口处的喷泉哗哗作响,中庭悬挂着巨大的艺术装置。人们提着购物袋来来往往,孩子们在游乐区嬉笑打闹。
苏部仰头看着这一切。
他记得这里曾经的模样——祭坛、石柱、幽蓝火焰、黑色粘液、古时疯狂的笑声、白上的长枪、自己断掉的手臂……
还有躺在祭坛上,胸口发着微弱白光的她。
他摇摇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
走进珠宝店时,他被满室的金光晃得眯了眯眼。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像是两个世界。
“欢迎光临。”穿着套裙的导购小姐微笑着走来,“老先生需要看什么?”
苏部环顾四周。玻璃柜台里,戒指、项链、手镯在射灯下闪耀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我想看看……钻戒。”
“是给老伴挑礼物吗?”导购小姐领他走向戒指专区,“金婚纪念日?”
苏部含糊地应了一声。
柜台里,几十枚钻戒排列整齐。每一枚都镶嵌着切割完美的钻石,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熠熠生辉。
“这款如何?”导购小姐指向其中一枚,“蒂芙尼铂金六爪镶钻戒指,经典款式,永不退流行。”
戒指很漂亮。铂金指环纤细优雅,六只小巧的爪托牢牢固定住中央的钻石。钻石不大,但切割得极其精致,每个切面都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多少钱?”
“六万三。”导购小姐迅速补充,“我们可以办理分期,现在店庆还有折扣……”
苏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刷卡吧。”
禄尼给他的卡。说是“补偿金”,但他知道,那更像是一种……赎罪券。为所有没能阻止的事。
导购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灿烂了:“好的!请问您知道她的指围吗?”
苏部伸出自己的左手,看着无名指。
他记得她的手指。纤细,冰凉,握在手里时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比我这根……”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下,“细两圈。”
“这……”导购小姐为难了,“不确定尺寸的话,可能……”
“没关系。”苏部说,“大小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枚戒指。
是他欠她的,一场正式的求婚。
导购小姐不再多说。她包好戒指,又递来一张会员卡:“下次光临可以打九五折。”
苏部接过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很小,很轻。
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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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来得突然。
他刚走出购物中心,胸腔里就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用手帕捂住嘴,弯下腰,咳得全身颤抖。
拿开手帕时,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平静地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临江公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扫墓啊?这个点去,回来可能不好打车。”
“没关系。”苏部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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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建在半山腰,面朝江水。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江水声。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大多数前面都放着鲜花,有的还摆着水果和糕点。
苏部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
手杖敲击石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很简洁。青石材质,上面刻着:
陆凛
2005 - 2023
永远十八岁的少女
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她用手机自拍的照片——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很好,照得她整张脸都在发光。
苏部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坐下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困难了。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还是慢慢、慢慢地,跪在了墓碑前。
“我来看你了。”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把那朵红玫瑰轻轻靠在墓碑边。花瓣触到冰凉的石面,微微颤动。
“今天带了花。你猜是什么花?”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献宝似的打开。
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眼泪,又像星星。
“这个呢?猜猜这是什么?”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玫瑰的花瓣被吹得轻轻抖动。
“猜对了。”苏部的声音开始发颤,“是钻戒……我给你买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用最郑重的语气,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
“陆凛,嫁给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这次比之前更凶猛。他弯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但鲜血还是从指缝渗出,溅在墓碑上、玫瑰上、他精心熨烫过的西装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乱地想要擦拭照片上的血迹,但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
视野开始模糊。
黑暗从边缘慢慢侵蚀进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依然在笑,眼睛亮亮的,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里面跳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苏部,你哭什么呀?”
苏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张照片,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我爱你。”
“对不起。”
“我爱你……”
“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风里。
他倒下去,倒在墓碑前,倒在玫瑰边,倒在那个打开的、装着钻戒的丝绒盒子旁。
鲜血慢慢洇开,染红了青石台阶。
阳光依然很好。江水在远处静静流淌。风吹过公墓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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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何乐善打了个响指。
客厅里,巨大的悬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墓碑、玫瑰、散落的钻戒、和倒在血泊中的老人。
陆九渊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扔了一颗爆米花。
白上跪在客厅中央,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何乐善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该做决定了,白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重量。
“是接受现实,让一切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还是再赌一次,看看这次……能不能改写结局?”
白上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
“看来你已经选择好了。”
说完,何乐善和陆九渊对视一眼。
还差四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