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夜.战争
王呢？荒野里，正在跟暴怒的大自然竞争，他叫狂风把大地吹下海里，叫泛滥的波涛吞没了陆地，使万物都变了样子或者归于毁灭；拉下他的一根根白发，让夹着盲目的愤怒的暴风把他们卷得不知去向；在他渺小的一身之内，正在努力进行着一场比暴风雨的冲突更剧烈的争斗。他秃着头在风雨中狂奔，把一切托付给不可知的力量。——《李尔王》
“艾西，能过来扶我一下吗？”克洛诺斯如是说。
“啊？”艾希亚和艾西都愣在了原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厌烦了。”克洛诺斯目光迷离地看着艾西和艾希亚站着的方向，轻描淡写地说着。
“……”艾西犹豫了一下，但是觉得克洛诺斯受了那么重的伤，应该也做不出什么来了，就向前走去。
乌云密布，完全看不到一丝阳光。
“克洛诺斯。”艾西伸出手，拍了拍靠在柱子上的克洛诺斯的肩膀。
“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还带着国王的仁慈——更要感激，你居然还把我看做——”
“什么……？”艾西轻轻皱了皱眉头。
“——太阳的子民。”
克洛诺斯轻轻地笑了，握着剑柄的手扭动了一下，让剑刃拧动着前行——深入艾西本来已经有了的伤口，让它变得更深——
“哥哥！？”
“噗……”艾西挣扎着向后退去，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漠然地微笑着的克洛诺斯。
“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我很讨厌蛮族，也很讨厌姓海莱尔克的人。”克洛诺斯轻轻地闭着眼睛，然后自然地离开柱子，好像完全没有受伤一样地站立着。艾西从腰间拔出克洛诺斯的剑，向后退去，摔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对不起……艾西……我真的很羡慕你……如果我也有一个活着的爱我的人……你该记住……不要和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没有信仰者幸福的人斗争。”克洛诺斯麻木地向前走着，捡起了艾西扔在地上的剑，然后朝着艾西——
“啪——！”艾希亚忽然冲了过来，一剑挡住了克洛诺斯柔软地让人觉得硬塞的挥剑，然后左手朝着他的脸狠狠地挥去——被克洛诺斯在半空中抓住，这一冲击让艾希亚右手的剑也滑落在地上。克洛诺斯把自己的贵族黑剑握在手里，看着另一只手抓着的艾希亚苍白的手腕，死死地盯着，然后看着她的浅蓝色的眼睛——圣女纯洁、坚强、圣洁的眼睛……
“唔……克洛诺斯.冰焰……”艾希亚闭上一只眼睛，坚韧地看着克洛诺斯。
“是你们兄妹亲自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也一定会亲自寻求我所需要的答案。”
“克洛诺斯……你……不能被悲伤和离别而堕落……你不能被时代和战争蒙蔽了双眼……”艾西捂着伤口勉强地说着，双眼紧闭，满是被疼痛折磨着的痕迹。
“我很懦弱……很胆小，也许真的是这样。但是，你们这些在背后指挥着的人……真的明白我们真正伤心的原因么？”克洛诺斯轻轻说着，抓着艾希亚的手越来越用力。
“你……不仅是一滴污水，克洛诺斯……看来我太小看冰焰的血统了……你继承冰焰家族战斗和战争的才华……但是你却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艾西轻轻地说着，瞪着克洛诺斯涣散的双眸。
“我是一滴污水，更是污水凝聚起来的可以遮蔽太阳的乌云。正如现在的天空，就算你们拥有和天空一样无穷无尽的特性，在人们的眼所能触及到的视界之中，你们还是败给了我……就算是夜幕都遮盖不住的真相……因为乌云距离人们更近。”
“可是……天空远比你更加高远……”艾希亚轻柔地说着。
“高远有什么用呢？人们看到的真实，总是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些……所以，不是么，你们高尚的天空，只能存活于传说和典籍，而不被人们认为是真实……”克洛诺斯说着，一把甩开了艾希亚——她侧身倒在了地上。
克洛诺斯漠然的向前走了一步，伸出自己的剑，抵在艾西的脖颈上。
“克洛诺斯，你不能这样！！”艾希亚在不远处哀鸣着，好像克洛诺斯一生的坎坷和苦难都不及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来的悲切、动人和震撼。
“……”克洛诺斯皱了皱眉头，似乎因为艾希亚的一声呼喊而变得犹豫了。
“……”艾西的手悄悄向着掉落在地上的玫瑰圣剑挪去，就要抓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克洛诺斯一剑插了下来，把艾西的手插在地上……
“哥哥！！！！”艾希亚近乎疯狂地喊着，却因为恐惧和晕血怔在原地。
“切……”克洛诺斯冷漠地哼着，从地上捡起了玫瑰圣剑，用那把银色的长剑挑起了月神王冠，然后拿在手里。
“你……你又要干什么！？”艾西带着仇视的眼神看着克洛诺斯。
“月神……你觉得，在乌云背后的太阳，还在闪耀着吗？”
“当然！！现在还没到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艾西说着，愤怒地瞪着克洛诺斯。
“那也快要降下去了吧，……说不定，只剩下最后的一抹红色在充当着所谓的晚霞。”
“可恶……”艾西说着，咬牙切齿地看着克洛诺斯，不明白他的逻辑。
“国王沦落至此真是丢人……”克洛诺斯看着艾西，轻蔑地笑了笑，“你平常那么骄傲的感觉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些漠然一世的孤傲？还有——”
“住嘴！”艾希亚忽然站了起来，虽然手中没有武器，但是还是坚定地看着克洛诺斯。
“哦，失去利剑和人民支持的圣女，是在叫我这个卑微的骑士吗？”
“克洛诺斯，我是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这一年里，你身边所发生的事情我是很清楚的……我知道你承受了失去挚友和恩师悲怆，但是，你为什么会因为他们的离去而变得——”
“艾希亚……这一年里，或许你亲身见证了一些和我有关的事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好不容易得到手的东西一个个离开的感觉呢……也许你说的对，他们没离开一个人，我就会改变一点，自从苍星苔原的战争开始，我就焦躁不已，甚至对事物的判断力都会下降……悲痛之中人的心会改变是很正常的……如果现在的我还是和一年前的那个骑士克洛诺斯一样，那我身边的人就白白离开我了……你懂吗？”克洛诺斯侧过头来看着艾希亚，眼睛依旧无神和空洞。
“……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的感受……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希望你变得这般——”
“艾希亚啊……我美丽的公主……如月光般宁静，如阳光般耀眼……又是谁在一旁为我的改变推波助澜，时而给我惊喜，时而让我绝望呢……要不是这该死的命运在捉弄我的人生，让我经历这么些哀伤的故事……我又怎么会变得这般麻木？”
“……”艾希亚轻轻皱了皱眉头。
“我多么怀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那些已经一去不复返、可望不可即了……不是么……我好不容易抓住了挽留过去的最后一双手……那就是你，艾希亚……可你却又在此刻撒开了你圣女的荣光……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该怎么办呢……”
“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艾西轻柔地插进了话来，“这么想，你就错了……你是海莱尔克的英雄，不管你做了多么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情，首先你是一位英雄。这一点全国上下没有一个人反对，从克雷斯塔把你从南方的边境接回来开始……不，从更早，从你出生，甚至出生之前，你英雄的血脉就让人们对你充满了期待，预示着冰焰家的这个将被叫做克洛诺斯的男孩是海莱尔克的大英雄——”
“那都是废话……”克洛诺斯忽然打断了艾西，“人们只是把一成不变的希冀寄托在冰焰家族的每一个新生命上而已，而不是因为我是克洛诺斯，只是因为我姓冰焰！！”
“但是……”艾希亚轻轻笑了，“克洛诺斯……只有你，能改变人们的观念，让人们记住克洛诺斯，而不是冰焰，不是吗？从叛乱中活下来的是克洛诺斯，取回太阳王冠的是你，安抚了索尔的是你，探索苍星苔原的先驱和幸存者是你，战争的领袖、英雄、传奇都是你……为什么，你看不到这些在你的背后欢呼着你的名字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呼声。”
“……可是……最后的荣光……还是，圣女和国王……艾希亚，”克洛诺斯再次侧过头来，看着艾希亚，“我终于知道了你的魔力体现在哪里……从九年前的国葬到现在，在我体内唯一不变而且逐渐升温的，那就是感情……对你的，从向往，到爱慕，我是真的爱你……要不然怎么会如此恳求你？可是最后你报答给我的……只是黑衣新娘和她的噩梦……你为了守住圣女的贞洁，让我碎了心不是么……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从那种焦虑和愤慨中走出来了，是你告诉我，克洛诺斯，你的肮脏和丑恶的本性，就该是那个狂妄的叛徒！”
“……”艾希亚愣在原地，找不到任何话语反驳。
“你们也一样不知道自己在无意间伤害了多少人啊……就和我一样。”克洛诺斯笑着，乌云翻滚着，打动了那些即将霹断建筑的巨雷的先驱。
“即使你们这么说……我也……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要不然我这本该变得冰冷的身体又怎么会因为战斗的机能而再次站起来——”克洛诺斯向后退了一步，举起了捡来的玫瑰圣剑，对准艾西的心脏。
“还是说不动你么……克洛诺斯，如果我的死能让你清醒，你就杀了我吧……”艾西傲然地说着，好像在嘲笑克洛诺斯一样。
“唔……”克洛诺斯愣了一下。
“总之，你只是不该属于我的世界的泡影……如果我所相信的太阳注定要逼迫我看着你毁掉一切，不如你直接闭上我的双眼吧……”艾西坚定地说着，半边嘴角扭动着，表示他在笑着——残笑着，如夕阳般残缺的微笑。
“……”克洛诺斯咬了咬牙，剑刃开始向下移动——
“不要啊啊啊啊——！！！！！”艾希亚忽然朝着这边跑了过来，刹那间克洛诺斯只觉得脑子里的一切声音都化为乌有，他极力扭转剑刃的轨迹，看着艾西绝望地呼喊，看着艾希亚挂满泪水的奔跑，阻挡了自己的视线……
克洛诺斯向后摔在地上，玫瑰圣剑也失手掉在地上。
艾西脸色苍白地看着一切；艾希亚张开双臂挡在艾西身前，脸色惨淡地如同夜色。
好在，克洛诺斯松了口气，剑刃只不过划破了艾希亚的胳膊，在左手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鲜血从那里慢慢地流出，很快苍白的衣服染上了斑斑绯红，风轻柔地拂过，一身白衣温柔地飞扬，沾染着那些很快变成锈色的血迹，尽力挽救它们，不让它们掉到平台上……
“艾希亚……我的妹妹……”艾西几乎哭了出来，脸色苍白地好像死去的亡灵返乡。
“……………………”艾希亚只是回敬了一个良久的沉默，然后眼睛轻轻向下垂着，左手上不痛不痒的位置上的浅伤上正在发生什么因为衣服的阻碍而变得模糊不清……
但那真的只是很浅很浅的伤，或许艾希亚只是惊魂未定而已。克洛诺斯这样安慰着自己，却不知为何越发地担心起来。
不远处的战场上，蛮族似乎受到了奇特的鼓舞而变得越发勇猛，他们改变了战略，集中攻击原先城内的正在防守的军队而几乎放弃了与从城外涌入的援军交火。
蛮族人似乎在重演着一百年前的战争，唱着让人畏惧的苍星的战歌，一路向前，朝着皇宫前的甬道直直逼近——一旦他们进入皇宫，海莱尔克的王城就正是沦陷在敌人手中了……
战争和战斗，都紧张地持续着，谁也无法预测一切重归平静前还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