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夜.妄想
要是他一个人迢迢出征,把我遗留在和平的后方,像一只醉生梦死的蜉蝣一样,我将要因为不能朝夕侍奉他,而在镂心刻骨的离别情绪中度日如年了。——《奥赛罗》
太阳又向下沉沦了一段距离,乌云越来越浓密,平台的大部分笼罩在乌云的阴影里,只有几缕刺眼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乌云投射下来,其中的一缕就照在克洛诺斯身上。他沉默了许久,全身都因疼痛而抽搐着,但是他坚韧地咬着下嘴唇,又一次抓起了剑。此时的克洛诺斯、艾西都沉浸在痛苦和疲惫之中,艾希亚也有些疲倦了,只是紧张地注视着克洛诺斯的一举一动,再看到他抓起剑的时候立刻从艾西身边站起来,用颤抖的双手举着剑再一次面向克洛诺斯。
“咳咳……”克洛诺斯干巴巴地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喉咙异常地干渴。
“克洛诺斯……”艾西费力地挣扎着站了起来,靠在柱子上,“你……还能动!?”
“当然……我们这些从社会的最底层爬上来的烂骑士所经历过的……你又怎么会知道……当初……当初我得到太阳王冠的时候……那在无尽的黑暗里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和折磨地意志几乎要崩坏的感觉……你又怎么能想象的到……”克洛诺斯咬牙切齿地说着,正努力调整一个自己能够忍受的姿势。
“……唔…………”艾希亚看着克洛诺斯,有些犹豫地慢慢放下了举着剑的手。
“艾希亚!?你是在怜悯我!?我……我…………”克洛诺斯费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又无力地摔向一边,靠在距离悬崖最近的柱子上喘息着,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疼痛和恐惧,浑身渐渐变得麻痹,虽然那仍受头脑的控制,但是知觉已经越来越淡了。
再忍忍,克洛诺斯回想着自己曾经战斗时的场景,等到感觉不到疼痛的时候——迅捷快速,精神集中,重击爆破,一击必杀!
“克洛诺斯……我没有怜悯你……你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了……”艾希亚说着,向后退了几步,“别再打了……你会死的……”
“我!?你错了!我——永远不会死……”克洛诺斯扶着墙喘息着,紧闭双眼,想要拖延一些时间,找到最合适的时机——艾希亚绝对不会伤害他,因为她那种圣女的自尊会要她后悔这么做——而艾西,虽然受了伤,在那里坐着,但是一旦艾希亚遇到危险还是会立刻站起来……怎么办呢……这种怎么看怎么想都会输的战斗……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还要坚持……难道……就没有可以赢的办法吗!?
“…………”艾希亚锁着眉头看着克洛诺斯,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克洛诺斯,你已经伤成这样了……”艾西轻柔地说着,伤口处的血还在流动着,但是已经好多了——他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一片小小的乌云孤单地在太阳的怀抱里诞生,总有一天,他变成布满苍穹的黑暗,降下神罚一样的仲裁的灾难,然后死在他骄傲的天空之中——或许那时他已成为的一部分……”克洛诺斯靠在柱子上说着。
“什么?”艾西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日销月铄,周而复始,不知还要再过多久,又会有一片新的乌云在永恒的太阳之轮中诞生,妄想着也演奏一曲均天之乐——太阳,太阳……”克洛诺斯接着说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艾西惊愕地问道。
“呵呵……一年前,我自认为是位绅士,对那些真实很感兴趣……我很想不明白为什么海莱尔克人会仇视蛮族……而且对他们的历史很感兴趣……所以经常去图书馆里看书……那时候啊……真的是觉得自己看到的世界就是全部……艾西,艾希亚……你们知道环境对一个人有多重要吗?时间久了,这个人一定会和环境变得一样,所以克雷斯塔很在意我生活着的环境,就像亲生父亲关心孩子的成长那样……艾希亚……我无论如何没办法原谅琼恩正是因为克雷斯塔……我很怀念……真的很怀念我共有他们两个的那些时间……”
“克洛诺斯……”艾希亚有些伤感地说着。
“琼恩?”艾西轻轻地问了一句。
“是的……琼恩……”克洛诺斯闭紧双眼回忆着,疼痛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退,“琼恩,一个没有姓氏的游侠,我在驻守南方的边境的时候遇到的人……是我那时候唯一的朋友……我已开始对他很好奇,因为他有一半的蛮族血统,而且有着一个奇怪的职业——游侠,我以我骑士的头脑完全不理解的职业……”
“你不理解和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艾西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渐渐的,随着时间在流动……身边的人在变化,甚至变得再也认不出原样,原本以为改变是一种罪恶,但是当我发现我自己也变了的时候,我却坚定地否认了这种想法——时间的涌动之中,一个人,不仅是思想会变化,就连做事的风格也会改变,梦想也在改变,而不变的东西越来越少,渐渐的,自认为还照着原来的样子活着的人身边,一切都变了样——而这个人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就算什么都没有改变,时间还是会在他的心和身体上留下点什么……”
“克洛诺斯,你今天怎么了……”艾希亚轻声问道。
“人们在这些多变的环境里变来变去,然后变得越来越背离原来的道路,直到这个世界好像重新被编剧了一样,很少有事情会和预感或者预计的一样……”,克洛诺斯干巴巴地继续说着,就好像一位年迈的老者在念自己缺乏文采的回忆录一样,“然而最可怕的就是心的彻底的改变,就好像一个人的感情泯灭了一样……这种改变,就好比最永恒的事物被残忍地改写了一样——就好比信仰的变迁。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信仰这么坚固的事物是一定不会更改的!就算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王权也打败不了坚实的信仰。我因为我的经历而改变,在焦躁之中闯了祸,无意间阻碍了你们的婚礼,然后意外地得到了王位——我能够成功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海莱尔克的信仰,还有那些没有被归在正史里面的传说——艾西会掉下悬崖,我们的打斗无人制止,然后光辉的受爱戴的海莱尔克十九会沦落至此,也全都是因为——”
“你在说什么啊,克洛诺斯……从一开始就自顾自地自说自话,没完没了……全都是些奇怪的话!!说什么——为了信仰而沦落至此……因为传说什么的……”
“难道不是么?这古老的传说啊!国王、马匹和王冠什么的!”克洛诺斯吼着。
“国王、马匹、王冠!?哼……看来你也读过那些尘封已久的书啊……不过,克洛诺斯……你是不是记错了——真正的多愁善感、愤世嫉俗的诗人们预言地可是‘国王、两匹马和不分昼夜的王权’!!”
“那你拿出来,什么是不分昼夜的王权——不就是太阳王冠和——!?”克洛诺斯看着艾西从身旁的月蚀的马囊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口袋,然后惊讶地停止了话语——
一个清脆的金属撞击平滑石质平台的声音——克洛诺斯微微抬起头来,看到了艾西的“施舍”——镶着巨大蓝宝石的王冠掉在了地上,在朦胧的金红色夕阳里阐述着月神的学术,在自己周围开辟出一片湛蓝色的妄想。
“月神王冠!?”克洛诺斯惊呼出来。
“没错,海莱尔克世世代代用于迎接新国王的月神王冠,镶着背离阳光的蓝宝石,却因传说的误唱而变成坚定信仰的王冠——老国王图拉扬从苍星苔原带来的太阳王冠……看来图拉扬的故事和王室独有的传说一样……就和你从礼拜堂里靠南方的暗门里带着一路冷却的海水冲出来的时候一样,王室的讲义也是这么形容老国王和他的月神王冠的……”
“竟然是你偷走了月神王冠!?”克洛诺斯惊呼着,一边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到是艾西拿走了月神王冠。
“这不是偷,这本来就是海莱尔克家族的东西!怎么能让你这个异姓人拿走?”艾西严厉地回敬着,靠在柱子上,盯着克洛诺斯,努力撑着自己能够自在地站起来。
“……”克洛诺斯皱着眉头喘息着,为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感到后悔——喉咙更加饥渴,已经连反驳艾西的讽刺都变得很困难了。不过这时候,身体已经变冷,被麻痹地差不多了,所有的疼痛和仁慈都变得麻木不仁——克洛诺斯知道只有艾西和艾希亚会停下攻击听他说那些废话拖延时间——不过利用敌人的特点也是战斗的必要,而现在,那些常年的战斗经历锻炼出来的身体对于战斗的敏感、对于生存的渴求终于得到了最好的发挥机会。单纯是靠着肉体的记忆和缺乏理性的战斗往往是可怕的,因为失去了感知疼痛的感觉而无法控制力道和不知道恐惧。尤其是对于克洛诺斯这种身经百战的骑士,再配上一颗“一无所有”的决心。
“我觉得……废话说得差不多了……”克洛诺斯用沙哑的喉咙说了一句,然后面带恶心的表情,闭着眼吮吸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然后他轻轻跳了几下,似乎感觉很良好。
“你才知道自己的废话很多啊……”艾西轻声说着,在刚刚艾希亚和克洛诺斯战斗、以及克洛诺斯说那些没用的话的时候,他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可以自由活动了——只是伤口有些隐隐作痛,妨碍了速度。艾西向前走了走,走到了艾希亚身边。
“艾西,”克洛诺斯靠在柱子上,身体的大半部分全都沉浸在深沉的阴影里,“能过来扶我一下吗?”
夕阳越发沉沦,空气也变得闷燥不已。似乎乌云正在焦急地呼唤着一场暴雨,但是被升温的似乎只有潮湿闷热的空气和越发热烈的人们心中的情感,而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看似遥不可及。
白银一样无暇的建筑群被散乱一地的阳光映射上了温暖的镶着金边的橘红色斑纹。军队已经离开了皇宫附近,把所有的噪声都带到了城门以及其附近——所以现在,宁静的被遮蔽了大部分的夕阳照射着的不平静的祭祀太阳的平台上,很安静,安静地让人心慌。
伴随着危险地晃动着的温度,夜晚迫近时的冷凝和暴风雨前最后的升温同时作用着。空气潮湿地有些调皮,在本身就紧张着的人们身上投下冷汗、热汗之外的液体。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多了,似乎马上就要堕落到地平线以下,去照耀着未知的海洋或岛屿——甚至是海莱尔克人从未涉足过的整片大陆——而不可避免的,海莱尔克又将迎来一个需要守夜人的歌声来慰藉的苍白的夜晚——而这守夜人,必定是圣女,是唱着圣女之歌,用微笑抚慰战场,用智慧辅佐国王,用温柔维护统治,用坚强鼓舞人民,用贞洁证明太阳和他的太阳信仰,以其公主的身份和王室的血统让人们感慨这个时代的所有好处的艾希亚。
天色越来越暗淡,而似乎满天的乌云是这些黯淡的真实原因。人们的脑海中浮现着那些回响于王城许久的歌——即使没有听到,也在脑中形成了回忆——那属于圣女,是祝福,是哀悼,是训诫。在人们最需要自己的信仰来安慰自己的时候,不自然地浮游于脑海中的镇魂曲:
“……我不会重蹈时代的覆辙;我走在白花铺满的黑曜石路上;走在同样的悲伤之路,欣赏同样的纯白的风景;海莱尔克!苍白的耳语用来安慰全归无用;您的步伐已被永恒的哀伤埋没;因为,国王,我的父亲,原谅我;我不知道曾经您走在这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国王,此刻,您在哪里?您的臣民在遥远的土地上呼唤着您;国王,此刻,寒冰穹顶下的土地,温柔可爱的不安的大地;面对眼前您盔甲的躯壳;怎样才可以唤醒您?您对海莱尔克的热爱?让我跪倒在这里,您的王座前;末日的风雪也变得沉默;愿世界融化了此刻;让我们与信仰同在;国王的尊严,爱和生命的呼唤!愿太阳每夜在您的王座下安眠,愿阳光在老国王的王冠和传说下成长;我们将改变,变得和您一样的坚强勇敢!漫天的冰雪,停止哭泣吧;你们不该再有哀伤;这里有我们伟大的国王——以后,一直,也会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