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蛮族的承诺
奇怪地不像会是真实。我永远不相信这种古怪的传说和精灵的游戏。恋人和诗人都富于纷乱的思想和成形的幻觉,他们所理会到的永远不是冷静的理智所能充分理解的。——《仲夏夜之梦》
热带丛林一样的环境让恋人们在爱浪中窒息,不敢发出热烈的喘息声,森林一直沐浴在暧昧的小雨里,使得空气格外湿热,莉泽尔的头发湿湿的搭在肩膀上,雨水——或者是汗水顺着被柔软的月光照得反光的皮肤流进了银色的盔甲里面温软而湿热的身体。唯一的一束白光来自天上,在晦暗的森林中开辟出了一条诡秘的小道,两个骑士护卫着艾希亚,三匹马无法肆意奔跑,只得跳起奇怪的舞蹈来躲避路上突兀出地面的树根和尖利的荆棘。莉泽尔的马显然是没有好好地练习过盛装舞步,殷红的液体混杂着肮脏的雨水渗入了脚下惨绿的土地……
距离边境越来越近,克洛诺斯忽然开始莫名的担心了起来。他和琼恩待在南方的森林时,并没有经历过这么坏脾气的天气,每天都有微风吹奏着树梢上红果的情歌,有不知名的艳丽的小鸟四处飞舞像羞涩的女孩子在偷看自己的梦中情人。那种日子是快乐地好像空气中都有清甜的味道——可是一个月后再度来到这里居然是这种蒙昧不清的感觉。克洛诺斯并不讨厌寒冷的雨水,却厌烦起这温热而潮湿的感觉来,森林,艾希亚,莉泽尔,夜色全都笼罩在暧昧不清的界限中,每个本应清晰的分界线上都泛着微妙的水光,就连克雷斯塔粗糙的大手都会在这里泛起光来——而那些树叶,在风中跳着柔软到硬塞的舞,舞动呀,舞动呀,魅惑人心,蛊惑你跳入它背后的黑色的软夜里——那将是黑色的水渊——其实掉进去又怎样,那种柔软到想要溺死的触觉也许也不错吧……
可是这么想着,柔弱的红光打断了深绿色的沉思,前方的热情的烛光告诉克洛诺斯索尔商城到了。也许是了解内幕,也许是男人的本性,他不希望这两个女孩子进入到那种危险的地方里——对于莉泽尔是出于恋人的责任,对于艾希亚,只是觉得她太纯洁了不应该受到这些黑暗的东西吧……
克洛诺斯勒马停下,提议要休息,威尔金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月炙摇摇头,和自己的父亲交谈起来——这弄的克洛诺斯很没面子,好像被马匹鄙视了。
“为什么停下?”莉泽尔和艾希亚一起问道。
克洛诺斯眯起眼睛,似乎这样可以防止肮脏的污水渗入自己不太清醒的头脑,他注意到了那些红光和微风中传来的偷情者下流的絮语,雨中晃动的光影好像来自恶魔的不洁的目光在彼此舔舐着对方裸露的恶意。隐隐约约还有些没落的街头艺人弹着曼陀林和钢琴在把那种肮脏的意境推向顶端,并不太高超的琴法羞涩地把那些生硬的动作和虚伪的示爱表现地恰到好处……
有些隐隐作呕的感觉,哀嚎和嘶鸣喑哑地萦绕在红光满溢的欲望的索尔城中,不知为何克洛诺斯希望无暇的艾希亚可以留在这里等着他和莉泽尔去解救女王。
早就听克雷斯塔说过南方糟透了的情况,可是不知道居然已经肮脏到如此地步。满街都是赤裸裸的充满暧暧柔媚之辞的贪念。克洛诺斯是最瞧不起这种地方的人了,而且也觉得艾希亚一定会扯这次任务的后腿,所以干脆就骗她休息,然后趁着她和莉泽尔熟睡在温柔的夜色之中,独自向着危险的欲望深渊走去……
在他离开后,笼罩着艾希亚的夜似乎也变得安静了……所有的焦躁都跟着骑士充满厌恶和怀念的心离开了……这时候,克洛诺斯是又想起了琼恩吧……
“再来一杯吧!”一个粗鲁的声音大喊到,大手拍着旁边人瘦弱的臂膀。
“不了,不了。”那人冷静地回复。
“小游侠,没想到酒量那么小?”一个女性带着挑逗的语气问道。
“不了,真的不想喝了。”男人冷静地回答。
“唉……”大伙只好无奈地散开,去酒馆的另一边撒欢。他们围着一个无力的蛮族孩子在说话,有人上去踢一脚,有人把冰冷的黄啤酒浇在他的衣服里。孩子无辜而无奈,整个衣服上都泛着啤酒五颜六色的泡沫。
“切……”男人跳下吧台。要是平时,这个男人一定会去阻止他们欺负那个孩子,可是这次他实在是没有心情了。男人吐了一口吐沫在地板上,抓起一瓶泛着泡沫的绿啤酒,转身推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在他开门走了不到十步的地方,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轻轻撞了一下。
“走路小心!”男人回头喊了一声,然后一阵撞击硬物的疼痛传来,黑衣男人的背影随即消失在酒吧刚刚关上的门后。
“切……”男人不屑地喝了一口啤酒,把带着半杯酒和丰富泡沫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一边骂着一边吐了一口痰,带着微风中的醉意摇摇摆摆地走了……
克洛诺斯推门走进酒馆,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刚刚撞了一个落魄的醉汉,他的袖口和领子都系的很紧,防止自己的盔甲露出来。
好心的酒吧招待递给克洛诺斯一杯免费的冒着泡的黄油啤酒来温暖被淋湿的身子。
“呜呜呜……”刚刚还在被欺负的孩子蜷缩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捂住头——看到唯一一个也许会救他的人推门离开,他有些害怕起来。克洛诺斯歪头一撇,从他奇特的浅绿色眼睛中读出了恐惧和坚强。尤其是那种坚强,和莉泽尔翠绿色的眼睛每天所叙述的是一样的。孩子有一头罕见的炭黑色头发,配上浅绿色的眼睛,还有着和琼恩很像的瞳孔,很明显,孩子是纯血统的伊特诺维尔蛮族。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克洛诺斯还是没有停止胡思乱想的,仔细地凝视着在暴虐中得以暂时歇息的孩子,克洛诺斯想起了受封礼那天镜子里的自己,苍金色的头发和浅蓝色、暗紫色混在一起的眼睛——每到晚上,这种暗紫色就占了上风——不过总有一些把他看得很光明的人坚决咬定这是蓝色的眼睛,比如瑞查德子爵——这是冰焰家族独特的血统所赋予的贵族的气质,使得克洛诺斯站在那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王者风范——但是,似乎在艾西身边就逊色了许多了,也许自己是太过傲慢了,艾西虽然瘦弱,坐在王座上更像一个病弱的王子或者诗人,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大声宣告艾西才配得上当太阳之国海莱尔克的国王这个事实。尤其是那凌厉的眼神和完全挑不出毛病的动作,而且据说他的剑术也是全国找不出第二个的。
“啧啧……”克洛诺斯这样想着有些崇拜起艾西来了,但是随即他摇摇头,他是艾希亚的哥哥,曾经差点用那把美丽高贵的银剑杀了自己。克洛诺斯摇摇头,对这对苍白的王室兄妹的厌恶又不知怎的多了几分。
“呀!”忽然蛮族的孩子尖叫了起来,一群人愤愤地踹他,殴打他,还有一个人跳到桌子上举起空酒瓶,带着恶心至极的笑容撒开了手……
克洛诺斯一下子拔出剑,剑稍插进酒瓶,一阵玻璃绕着银器的碰撞声后,啤酒瓶在孩子脑袋上方不到一英寸的地方停下了,酒馆内一场死寂,昏暗的灯光下克洛诺斯的盔甲从黑斗篷中露了出来,毫不吝惜地闪着灿烂的金属光泽。刚刚递给他黄油啤酒的酒吧招待愣在木头架子间,嘴巴几乎要张到抱着空酒桶的手上。
一阵阵下流无耻的唾骂声传来,众人把克洛诺斯围成一个圈,而把蛮族的孩子扔在圈子外面独自发抖。一圈的人中,胆小的眼睛转来转去,盘算着怎样能骗到一点盔甲上的金属;胆大的则直接对着克洛诺斯指指点点,大声宣告哪一部分将是他的;识货的看出了那把剑才是上品,盔甲虽然是银子做的,但是显然不太纯,而且做工粗糙;穷人甚至连那身黑斗篷都惦记上了;更有甚者在怀疑那个麻布做的破斗篷是不是黑天鹅绒做成的……
“无耻而肮脏。”克洛诺斯靠在吧台上,身后只有一个仍然保持痴呆状态的酒吧招待。
“小子,你在说什么啊,我看你……太不识相了吧?”一群人纷纷说道,其中不少人在说一些克洛诺斯从未听过的脏话——当然,也有用“通用语”骂人的。
“切……”克洛诺斯心里算了一下,酒吧里大概有三十来个人,不算那个招待。他优雅地从腰间掏出一个闪闪发光的银币,放在吧台上推给愣住的酒吧招待,“谢谢你的酒,还有,我可能要碰倒些桌子。”
然后——杀戮之舞开始了……
克洛诺斯奔走于众人之间,银剑所到之处血沫迸溅——一个,两个,三个……女人们尖叫着堵在门口,企图可以逃出去,没想到冰冷的尸体忽然拦在了那里——那些人刚刚还搂着自己喝酒的——七个,八个,九个,十、十一个……蛮族的孩子害怕地爬进吧台,和同样捂头趴在吧台底下的酒吧招待抱成一团放声痛哭——十七……十九个!克洛诺斯溅了一身血,使他闻起来有让野兽激动的血腥的味道,他在混乱之中暂时停下,喘着气看着门口的方向,一个女人挣扎着跑出去要寻找人的帮助,“咿—————呀!!!!”克洛诺斯拼命把剑扔出去,正好插在女人裸露的后背上,从胸口穿出来,还来不及尖叫就倒在了地上——没有尖叫,真的,只是沉重的撞击声在街道里回荡了好久、好久……
“二十四,”克洛诺斯说着,用手抹掉了嘴角上溅上的血迹,然后掏出备用的短刀继续和屋里的男人搏斗,“糟糕,碰倒了一个桌子,”他打趣地说道,用胳膊肘把后方扑过来的男人撞得几乎飞了出去,然后吐吐舌头,“二十七,哦不,你撞到了第二张桌子——哦!还有三个凳子——好吧,你也该死了!”猛然回头,又把腰间备用的匕首插进另一个人的肚子里;然后踹飞他身边的另一个人,这个人砸到了开盖的酒桶,脑袋直接扎了进去,然后就直接溺死在了香甜的啤酒桶里——“二十九。看来一个银币买不起这半桶酒了……”
克洛诺斯带着满意的笑容,走向吧台,冲着吧台后缩成一团的酒吧招待和孩子打了个招呼,然后又放上了另一枚银币——第一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一只手抓住克洛诺斯的脚,把他拖倒在地,克洛诺斯失声叫了起来,拼命用脚踹那人的脸,那人却死死抓住他,另外几个人冲过来闭眼猛打——这可惹怒了克洛诺斯,他手中没有武器,却依然是个骑士,他愤怒地低吼了一声,然后一脚蹬起,手如利剑,直接穿过了敌人的胸膛,看着这心惊肉跳的一幕,人们纷纷惧怕起他来,几个男人咽了咽口水又继续冲上前去,克洛诺斯杀得眼睛充血,完全不顾情面地一声嘶喊,然后躲过背后对他掀桌的壮汉,一脚把他绊倒在地,抓起酒瓶摔向另一个人,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像个野孩子和欺负他的坏人们搏斗……
克洛诺斯狠狠地骂了一句他认为最难听的脏话,然后满面血迹——这次有他自己的血了——地问:“三十七……还有谁躺在那里装死的,不想真死,就别来烦我!”
“那个!”
“你想死?”克洛诺斯回头,却看见吓坏了的孩子无辜的站在吧台的后面,毫无畏惧地注视着自己。
“对不起……孩子……我吓到你了……”克洛诺斯顿时感到怒意全无,温柔地看着这一场乱斗的渊源,孩子身上的破破烂烂的白布变得红白相间,酒吧招待扭捏地站在他身后,不敢正视克洛诺斯——或许他只是觉得继续蹲着不太好吧。
“请问,恩人,你叫什么?”孩子用坚毅的眼神注视着克洛诺斯,这让他想到了莉泽尔的坚持和琼恩的游侠气质。
“克洛诺斯.冰焰,海莱尔克帝国的骑士,图拉扬和艾西的子民……你呢,孩子。”
“我是盖尔.雷亚(Garia.Roya),十五岁。我是永恒世界的信徒,伊特诺维尔的后裔,感谢你救了我!”
“呵呵……”克洛诺斯刚要转身离开,孩子叫住了他,对他说,根据蛮族的传统,他应该要追随克洛诺斯一段时间。
“多么久呢?”克洛诺斯打趣地问道,已经完全无视那个酒吧招待了。
“如果是您的话,我愿意永远追随您!”孩子大声说道。
“算了吧……你不是图拉扬的信徒……”克洛诺斯说。
“没关系,我愿意永远追随您,而不是图拉扬!”孩子丝毫没有退缩。
“……”克洛诺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然后笑了,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对方发出惊讶的一声“嗷!”。然后两人一起走出了酒馆,“盖尔,你都会什么?”“我会很多东西哪……”
忽然间,克洛诺斯难得地开怀笑了,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和克雷斯塔的相逢吧……冰焰家族的宅邸,不也是变成了酒馆吗……原来是在孩子那双美丽的绿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