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夜冰焰子爵
他尊严的尸体,也许变成了泥巴,去填补那些破墙——啊!从前是何等的英雄,现在却只得帮别人挡风遮雨!——《哈姆雷特》
仅仅是作为失去恋人的安慰,同时也为了感谢克洛诺斯一行人解决了南方的问题,艾西赐予了克洛诺斯子爵的爵位——这一次,克洛诺斯没有拒绝名利,而是点头默许了。受封的仪式十分的简单,是由艾希亚和艾西共同完成的。参加受封礼的观众,只有两个人,克雷斯塔和盖尔——通过克雷斯塔,盖尔很快就在王城里找到了自己的新老大,并且讲述了这一段时间的经历。
南方戏剧性的坍塌之后,琼恩终于疲倦于哭泣和悲伤,再度回到了他的森林,然后朝着北方走去,并且说他会在某一天遇到自己的同族时回到伊特诺维尔——如果没有遇到,就继续当他的游侠,希望海莱尔克可以再次派一个克洛诺斯一样的骑士来驻守边疆……
至于盖尔,则来到了海莱尔克帝国,幸运地遇到了克雷斯塔,随后变成了见习骑士。盖尔坚信克洛诺斯还活着——他可以看到活着的克洛诺斯仍然是一件应该感谢神的事情——只是可惜琼恩没有抱着这么大的希望去寻找克洛诺斯,要不然现在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至于莉泽尔的忽然离去,盖尔只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向克洛诺斯提起她来了……
受封礼之后,克洛诺斯没有要求举办任何庆祝的活动,只是独自掏出莉泽尔很久以前送他的信物——就是那个红色手绢一样的头饰,深情地看着,然后埋到了克雷斯塔家门前的花园里。
克雷斯塔企图安慰一下他,但是发现这是徒劳的,好在盖尔也寄住在这里,可以给压抑的屋子带来一点难得的天真和活力。
“老师……”克洛诺斯嘟囔着。
“怎么了,小克洛诺斯?”克雷斯塔对于几天来只说过这一句话的克洛诺斯投来关怀和担心的目光。
“你当初……和那个女人分开之后……是什么感觉……”克洛诺斯毫无感情地问道。
“……”克雷斯塔皱了眉头,还是决定唤起那些难过的回忆,“是这样的……我们曾经真真正正的恋爱过……我感觉那时候她真的是爱我的……不过……我这里,我只是一个穷骑士,她的父母显然是不太乐意……给了她许许多多的压力,也怪她意志不坚定吧……然后她就很轻易地被那个有一点钱的人给……嗯……然后……我们就分开了……当初我很伤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重新找一个人……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料理家事……还有照顾你……但是……正当我犹豫的时候……那个男人他,破产了……她又回来……恳求我……那样的伤感……但是这次我觉得很恶心……我不是替代品的……不是……所以……我关上了门……以后也不再想……就是这样……”克雷斯塔眨眨眼,呆呆地看着克洛诺斯。
“是吗……那我呢……我该为了莉泽尔……永远都不……”
“不行!”克雷斯塔惊呼道,“好克洛诺斯,莉泽尔是你心头的伤痛,我明白……但是,是她真正爱你才愿意这样选择,你能活下来,就是她的心愿完成了,何况……她死的时候……心中,充满爱意……”
“是么……”克洛诺斯若有所思,仍然目光迷离,不知所措。
“如果莉泽尔因此成为你爱情的障碍,她又怎会开心的?”克雷斯塔担忧地拍了拍克洛诺斯的肩膀,“想开点,孩子,我们骑士,是不会嫉妒的,更不会因为自己去阻碍战友的幸福……我们互帮互助,共同追求无上的荣光……这是我们的信条……”
“……”克洛诺斯闭上眼仔细思索着,细碎的哲学开始串成不规则的链条,然后贯穿起来,告诉他应该怎样铸造一个完整的思想。
“克洛诺斯……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我希望你,莉泽尔也会希望你……幸福……拥有……我没有的……她希望你有的……爱情……”
“爱情?”克洛诺斯自言自语着,自己爱莉泽尔吗,那是爱还是责任感,自己抱过她,被她亲吻过,那迷人的绿眼睛和红头发让他幸福地窒息——但是,莉泽尔待在自己的身边,那种感觉……就是爱情吗……克洛诺斯不明白,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呢?莉泽尔是多么勇敢坚强的女人,哎……真为克雷斯塔感到惋惜——那样的应该就不算爱情了吧……但是他和莉泽尔,应该就算了吧……
克洛诺斯曾经接受过克雷斯塔那种充满悲剧性的爱情观,并且渐渐默认了自己将会替他实现一些未了结的心愿——就是有个女朋友,结婚,幸福地生活一生。但是,克雷斯塔这样的无私也害得克洛诺斯过深地陷入了死亡的阴影中……
莉泽尔的身影逐渐远去,克洛诺斯却追着她也朝着危险的深渊跑去……跌倒,爬起……再次奔跑……每当这样的噩梦让克洛诺斯剧烈地颤抖起来,晃得整张床都发出不满意的呻吟的声音时,就会有一个小女孩子的侧身闪过,让克洛诺斯惊醒。这样的噩梦在重新回到王城的克洛诺斯脑海中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他终于想起这个白色的影子是谁了——
克洛诺斯站了起来,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我的初恋结束了!”克洛诺斯大吼了一声,整个屋子都悲怆地撼动了。那个把他从噩梦中恍惚清醒的,竟是认识莉泽尔之前的那些朦胧的悟性,在初恋之前的爱意——那从很小开始的暗恋。仔细想想,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这些尘封的往事了——
那是国葬的时候,九年前,克洛诺斯十三岁。他在逃出克雷斯塔看管的那一小段时间里看到了那个白影,银发,浅得几乎透明的淡蓝色眼睛,穿着一袭白衣,穿着带花边的白舞鞋,身上有许多垂下来的丝带,跟随着她的脚步轻柔地荡漾着。她轻轻走在大街上,虔诚而温顺地低着头,头上轻纱一样的半透明装饰和银发混在一起,看起来像苍白的新娘……当时克洛诺斯就发誓,自己结婚的时候,一定也要让自己的新娘穿成这样。
那个女孩子不曾侧过头来看克洛诺斯一眼,只是走得很慢,不发出一点声音,双手环抱放在身前,那时候天上飘下来许多白色的花瓣,撒在她的周围,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地模糊克洛诺斯眼中的轮廓……这样的一瞬间,克洛诺斯记住了九年,直到遇到莉泽尔,红色的笑意替代了这样的暗恋,然后莉泽尔死了……这种年少时的想法再次出现了。
艾希亚在昏倒的那几天,度过了十六岁的生日——自然今年是没有给圣女庆生了。只有艾西送给了她一份礼物——就是陪着她待了整整一天。
又过了平静异常的一个多月,冬天已经降临了,全年的寒冷全都聚集在一起,盖尔和克雷斯塔时常外出,去执行任务或者做一些杂事,只有克洛诺斯一个人在克雷斯塔家里休假——当然去光顾冰焰家的“遗迹”也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生活渐渐从失去莉泽尔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克洛诺斯伸了个懒腰,打算找点事情干,仔细想了想,最终决定去瑞查德家慰问一下应该会伤心欲绝的瑞查德子爵。
毕竟,他们认为莉泽尔和克洛诺斯结婚的时候,自己可以狠狠捞上一笔的。
骑着日蚀,漫步在刚刚下完暴风雪,只剩下一些软绵绵的尾音的街巷之中,黑色的马匹上跳下来一位黑色的骑士,克洛诺斯身上穿着温暖的黑熊皮毛,而没有穿什么盔甲,只在腰间别着那把艾西在骑士受封礼当天送他的银剑。
下马之后,克洛诺斯走进了荒凉的庭院,这里长满了杂草,原来莉泽尔种的花都枯死了,悲惨得似乎可以隐隐听到哭声;积雪也没有人清扫,克洛诺斯每走几步就会失去道路,踩到深陷的土堆或者草丛之中——这条小路本身是很有情趣地弯曲纵横于庭院里的。
“当当当”克洛诺斯礼貌地敲门,却没有什么人回应。
“当当当”克洛诺斯皱皱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他们一家人都不在吗?
“谁啊……”一个蓬头垢面,精神不佳的少女推开了门,然后吊起眼睛看了看克洛诺斯,随即发出了惊呼——这个少女是拉泽尔……
“拉泽尔……你怎么……”克洛诺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拉泽尔怎么看起来这么颓废?
克洛诺斯坐在软趴趴的皮质长凳上——已经有些开线了,有的皮子已经磨出破口来了。拉泽尔跑进屋子里梳妆打扮,清洗自己的身体,等了很长的时间,她才再度走出来,穿着朴素——一点花纹和花边都没有的那种惊人的朴素——的浅紫色长裙,头上插着深褐色的玫瑰花,装饰着一根浅紫色的金丝宽带子。
“拉泽尔……你们家的花园已经荒芜地很厉害了,你不去打理一下吗……”克洛诺斯无奈地开始了话题。
“荒芜?已经荒废了很久了……”拉泽尔并没有化妆,很容易看出她的身子变得有些驼背,只有脸还是圆嘟嘟的,眼睛处似乎有些浮肿,还有很严重的眼袋和黑眼圈,脖子有些往里面缩,映衬着深陷的下颚和锁骨,脸上一点没有精神,面色有些发黄——她陷进对面的长凳里,似乎腰再也直不起来了。
“哦……怎么不见瑞查德子爵……?”克洛诺斯感觉这样的气氛有些让人不舒服。他环顾四周,发现墙上的那些装饰画只剩下一副了——上面画着拉泽尔——别的只剩下钉子,许多地方的墙漆都破开了,墙角处有花瓶和玻璃餐具的碎片,还有许多脏东西,成堆的衣服,抬头一看,烛台和水晶灯台都摔碎了,只有吊起它们的铁链子挂在空中。
“死了。”拉泽尔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克洛诺斯吓了一跳。
“妈妈因为过度肥胖,生病,死了。爸爸,莉泽尔死后,自杀了。”拉泽尔毫无感情地歪头看着克洛诺斯,回答道。克洛诺斯这才注意到她的坐姿也是这么不雅观的,两腿劈开,双手张开有气无力地放在身边,脖子好像断了一样歪着。
“……”克洛诺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该不该安慰一下她。
“你知道吗……克洛诺斯……”拉泽尔忽然坐了起来,回复了精神,脸上也忽然恢复了一些红色,只是反光的眼睛周围深陷着没有精神的灰色。
“啊?”克洛诺斯被这突然的一问弄的有些迷茫,“什么?”
“自从……第一天……见了你……你就被姐姐抢走了……”拉泽尔有些伤感地说。
“……”克洛诺斯心想,就算没有莉泽尔,也不会和拉泽尔开始的,但是这些话此时说出来是不合适的。
“我好嫉妒啊……”拉泽尔看着克洛诺斯,伤心地说道,“分明是我先爱上你的……”
“啊?”爱?克洛诺斯心想,不知道拉泽尔说的爱是不是真正的那种。
“我恨死莉泽尔了……她抢走了我太多的东西……”拉泽尔抱怨道。
“什么!?”克洛诺斯皱起眉头来看着她,忽然有些气愤了,当初自己提出要和莉泽尔交往的时候,莉泽尔吃惊地和那身红色的礼服一样,她想了良久才羞涩地问克洛诺斯:“你喜欢拉泽尔吗?”克洛诺斯回答:“一点也不。”“那拉泽尔喜欢你吗?”“不——如果她喜欢我呢?”“那我不会答应你的……我绝不会抢走妹妹的幸福……”这样,怎么是莉泽尔的错?
“他抢走了你!还有我在爸爸妈妈心中的地位啊!别的,我什么都没有了啊!”拉泽尔抱怨着,皱起眉头,声音有些刺耳,近似于尖叫的那种。
“你错了……拉泽尔.瑞查德。”克洛诺斯站起身来,冷冷地抛下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去,拉泽尔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不愿意回头,克洛诺斯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快要坍塌的房屋,心中只有莉泽尔生前留下的悲哀……然后克洛诺斯骑上日蚀飞快地离开了这片满是谬论和嫉妒之心的土地——那些无耻而不负责任的怨言让他彻底厌恶了虚伪。
“莉泽尔……我……真的爱过你……现在也是……我不知道我未来是不是应该有新的爱情……但是至少,我永远不会忘了我爱过一个红头发的女骑士——她叫莉泽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