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夜.国葬
美丽就是丑恶,丑恶就是美;在毒雾乌云里翱翔。——《麦克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有些迟地降临了,充满热情与希望的光明刹时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满溢出来,带着所有信仰者的幸福与宽慰,海莱尔克笼罩在晨曦之中,静静等待黎明中的生命醒来。
在皇宫正北的地方,有一个宽阔的平台,用纯白色的耀晶石造成,配有高耸入云的白色石柱——以银色的雕刻装饰着,尽是些难以理解的花纹。一大早,全王城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等着国王宣判战争的胜利。
北风回响在山谷间,奏出国王凯旋的旋律,白衣的国王和圣女站在晨曦之中王城投下的巨大的阴影里,当第一缕阳光射入深沉的峡谷之时,将是国王宣告战争正式结束之时——这是海莱尔克古老的传统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峡谷中的雾气渐渐变得淡了些,可以隐约看到谷底浓郁的绿意,棕绿色的岩壁上桀骜不驯地竖起一些巨石,告诫这里隐藏着巨大的矿脉。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终于降临了,柔弱的一缕,穿过淡淡的朦胧,谷底的树木在阳光下有了生气,军号和军鼓同时奏响,艾西拉着艾希亚的手从阴影中走向悬崖边,转身看着他的子民们。
古老的仪式和格式化的礼节完毕后,艾西大声宣布:“苍星之役,继老国王图拉扬的恩赐一百年后的又一场太阳信仰的伟大胜利!因伊特诺维尔的苍星而起,也因苍星而结束——苍星战死,海莱尔克用太阳的宽容和仁慈宽恕了那些野蛮的北方人,宣告和平再次降临——我们与伊特诺维尔蛮族的战争结束了!”
“哦哦哦哦哦!”“国王艾西.海莱尔克!”“太阳万岁!”
“……”艾西张开双手,示意人们先停止欢呼,“今天,特许海莱尔克王城的军人放假一天——看守城门和哨塔的军人除外,傍晚时分,还是在这里,我将宣布一件重大的决定,希望你们可以放下手中的活前来——当然,如果你很忙碌,也没有关系。还请大家先放下胜利的喜悦,把狂欢留在明天吧,今天,首先为我们的军人欢呼!”
“啊啊噢噢噢!”“海莱尔克的军队!”“太阳万岁!”
“最后,我需要说明两件事,”艾西再次停住人们的欢呼声,说着,“首先,就是,海莱尔克不允许有叛徒的存在,比如在这一次战争中贪生怕死而使诸位骑士惨死异国他乡的原圣骑士索拉达.希泊亚——如大家所见,他已经处刑完毕,身为太阳的子民,更何况是军人,还是本该高傲的圣骑士——海莱尔克决不允许再有这样的人!”
“卑鄙!”“可恶的索拉达!”“玷污了希泊亚家族的名声!”“亵渎了圣骑士的光辉!”
“还有,就是——海莱尔克欢迎所有热爱太阳的人——包括,伊特诺维尔的少年——盖尔.雷亚!”
“……”人们这一次没有欢呼了,只是面面相觑,有些不能相信。
“请听我说,太阳的子民们……”艾西耐心地解释着,“无论他出生在哪里,年轻的孩子本没有罪恶,盖尔是个善良的孩子,他的灵魂从未因寒冷而堕落,他的信仰亦如太阳般真实!盖尔是个无辜的受难者,他不但保护了最初派去的七位骑士,还同时是被索拉达陷害的人!他即使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族人也没有背叛海莱尔克一丝一毫,所以,我要赐予他海莱尔克骑士的最高荣誉——盖尔是海莱尔克的太阳骑士!”
“——!!”台下的人们一片惊呼,本来从克洛诺斯口中听说过盖尔要被追封为太阳骑士的事,却不料是真的——国王宣告的,应该没有假了吧?
“希望大家理解,这是太阳赐予我们的宽容!”艾西深鞠一躬,台下的人们也终于点起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盖尔.雷亚这个名字从此流淌在海莱尔克的《太阳骑士名册》里,被太阳的子民们传唱了许久……
就这样人们在正午时分左右散去了,克洛诺斯为艾西精彩的演讲而激动地泪流满面,他很想去表示一下自己的震撼感,却怎么也找不到艾希亚和艾西了。只是他却发现了一点异样——今天的艾希亚为什么一言不发,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地好像死去的魂灵?
“大概是艾西的归来和战争的结束带来的诸多感慨吧。”克洛诺斯这样总结着——突然昨夜王城里回荡的声音再次在克洛诺斯耳边响起,让他再次想到艾希亚少有的焦躁不安的满是颤音的歌……
“艾希亚……到底怎么了……”克洛诺斯有些奇怪地想着,越发地不放心起来——
“追着你的声音,去往你的方向;找到的只是天空,你曾经仰望;滑落出的轨迹;只有星辰,不曾遗忘;缓缓落下,夜里无法安眠。歌声再起,金色的迷惘;琴弦不断,你的旅程依然。你的背影惨淡,侧脸灰暗;找到的只是天空,我们曾经许愿;星之轨迹,转瞬即逝的光环;只有夜空,不会一直黯淡;星之轨迹,日销月铄的光环;只有你的歌回响到永远……”
“……?”克洛诺斯转身看去,一团黑色坐在护城河支流的拱桥上,危险地晃着双脚,好像随时会掉到河里去,而左手抱着一个小号的金色竖琴——奇怪的是这种时候没有一个人在附近,只有克洛诺斯和那位黑衣演奏者在。
“很久不见……骑士先生——呵……呵……呵……”黑衣演奏者笑得有些轻浮。
“怎么又是你……”克洛诺斯无奈地拍了拍头。
“这个声音熟悉么?这不是圣女几乎每夜都唱着的夜歌么?”那人说着,从护栏上跳下来,站在桥上,靠在柱子之间。
“你来干什么?”克洛诺斯皱着眉头问道。
“啊哈哈……”黑衣演奏者笑的有些夸张了,引起了克洛诺斯的阵阵不满,“我……我只是,啊哈哈……来凑个热闹而已。”
“……你不是海莱尔克王城的人?我怎么之前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克洛诺斯忽然问道,打算换个话题,一边打发时间,一边打发走这个演奏者——估计是来讨钱的吧。
“不是不是,我都不是海莱尔克人。”演奏者终于停止了笑容,带着满意的表情看着克洛诺斯——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你是蛮族人!?”克洛诺斯惊愕地问着。
“哈哈,你的头脑怎么这么笨?”演奏者笑而不答,开始弹起他的琴来。
“不是蛮族人?”克洛诺斯越发觉得无聊,只得问,“你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打发到今天傍晚,去听艾西宣布的事情?”
“呵呵,听我演奏首歌怎么样?或者,听你自己的心声?”
“我的心声!?”
“你看,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别人在呢——多奇怪啊。”演奏者用奇怪的语调说着。
“……你是谁,来海莱尔克做什么!?”克洛诺斯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放在剑鞘上。
“我是来找人的,但是我不能接受去拜见他,就这么简单——只不过你是我旅途中的小插曲而已,我们的命运没有交织在一起,我也不会对你的未来产生什么影响。”演奏者笑着,用修长苍白的手指开始演奏——这种白骨一样的手指让克洛诺斯一惊,艾希亚和艾西的手都是这样,修长、惨白,不过都没有这么嶙峋的感觉——艾希亚的手是无力的,好像只是装饰品一样;而演奏者的手则显得比铁链更加有力量,可以牢牢囚禁着生命……
“……你是……伊特诺维尔人?”克洛诺斯又问了一遍。
“怎么,你害怕我是来发动战争的?是来闹事的?我和蛮族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克洛诺斯问着,心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紧张。
“是的,但是我没打算告诉你什么呢,呵呵……”演奏者的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想你一定很好奇的,你帮我解决一个问题吧,这样我或许可以告诉你一些你需要的答案——这也是帮你打发时间到傍晚的方法了呢……”
“啊?什么……”克洛诺斯有些不明所以,便看了看时间,说,“好吧,你说说看。”
“嗯。我想问,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问题呢,那就是爱情吧!”演奏者不怀好意地把头微微侧过去,手拨弄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小。
“爱情?你要问什么?”克洛诺斯惊愕地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身边的人,都有什么样子的,我是一个游吟诗人,需要美好的题材来写歌呢,你说对不对?”说完演奏者开心地微笑了一下。
“哦,这样啊……”克洛诺斯叹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心了——只是一个诗人而已。随后,克洛诺斯开始讲起了那些“爱情”……
首先是克雷斯塔的,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回忆起克雷斯塔的爱情悲剧:
年仅二十九岁的克雷斯塔已经和女友订婚了,不过因为钱的问题,那个女人和别的人跑了,克雷斯塔一度为此伤心欲绝,等到那个女的再跑回来恳求他的时候,克雷斯塔再也不愿意见到她了……
“哎呀呀,真是可惜,可悲的故事呢,然后,还有别的吗?”演奏者笑着,示意克洛诺斯讲一个可以写成歌谣的故事。
“别的……那就是……我和莉泽尔的吧……”
克洛诺斯和莉泽尔,在舞会之中相识,同是海莱尔克的骑士,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是关系牢固的恋人。在南方叛乱尚未平息之时一同前往索尔,在得到太阳王冠的同时,克洛诺斯失去了恋人——是位保护克洛诺斯而死……
“啊,真是感人……”演奏者有些伤感地说,“不过这种爱情太过完美了,要有一点缺陷才好——你们的爱就没有点别的什么?”
“嗯……有吧……那是莉泽尔的妹妹,叫做拉泽尔,是个充满嫉妒心的人,她说她爱我,不过我觉得……那只是单纯的嫉妒心在作祟而已……”
“哦……这样啊,含苞欲放的罪恶的蓓蕾!也和我讲一讲这段故事吧……”
“嗯……是这样的……”
不知不觉间,黄昏的钟声已经响过了,夜幕也在不知不觉间降临——克洛诺斯的故事也终于讲完,演奏者开心地拍着手,好像得到了宝贝一样。
“啊,在临走前,听到这么美丽的故事真是幸运呢,呵呵……”演奏者释然地笑了。
“临走?什么意思?”克洛诺斯有些惊讶。
“我今天晚上就离开海莱尔克,去别的地方寻找新的故事,呵呵。”
“诶……?”
演奏者侧过头来看着克洛诺斯,眼睛在兜帽下面反射着黯淡的深灰色光芒,表情又恢复成了那种奇怪的感觉,笑声也变得冰冷起来:“哈哈,不过这些故事真是精彩呢,我一定能为此写出很棒的歌来,不过,可惜呢,已经很晚了,国王的宣告已经结束了吧……”演奏者满足地笑着,补充道“希望你不要介意,临走前我就告诉你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吧,明天,海莱尔克将举行‘国葬’,我猜,那位‘白衣的新娘’将是国葬引人注目的主角之一哦……”
克洛诺斯的脸瞬时凝固了,然后迅速黯淡下来,心中再度充满焦躁不安和无故猜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