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梦醒之后
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吗?历史上往往有许多远大的计划,因为不求人知而失于记载。——《李尔王》
“索尔,我终于看到你了。”女王带着奇怪而幸福的笑容,对着一个海莱尔克来的医生说,对方恐惧地逃开。
“索尔,索尔?”女王转身,忽然发现了另一个人,想了想,也对着那个人灿烂地笑着。那个人也慌张地逃开,正好出门的时候撞上了克洛诺斯和莉泽尔。
“这是怎么回事?”克洛诺斯和莉泽尔站在门外问道,尤里加依然在里面发出梦呓般的呼唤,温柔地叫着自己亡夫的名字——不,索尔怎么会死的,他就站在尤里加的身边啊……
“我想女王在掉下来的时候……呃……”从里面跑出来的人慌张地解释道,“我想,每一个海莱尔克的子民在她眼里都是她的丈夫索尔了……”
“索尔,索尔?”尤里加探出头来,看到了搂着莉泽尔的克洛诺斯,“索尔,她是谁?你为什么搂着她呢?”
“啊?”莉泽尔惊讶地看着尤里加忧郁而哀怨的眼神。
“索尔,你不爱我了吗?你有新的她了吗?”尤里加絮絮地问,每当目光碰上莉泽尔就会变得冰冷而无情——好想把她吃掉……
“尤里加.索尔,索尔商国的现任女王,”克洛诺斯放开莉泽尔恭敬地走上去,用骑士对贵族的礼仪行了一个礼,“我是海莱尔克帝国的骑士,克洛诺斯.冰焰,不是您所说的索尔。”
“索尔,你在说什么啊,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忘了我了吗?”尤里加伤心地瘫倒在地上,幽怨地看着克洛诺斯,然后把眼光扫向莉泽尔,狠狠地抱怨着,“是因为她吗……”莉泽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禁脊背发凉地后退一步,甚至双腿都发起都来。
“……”旁边的医生对他摇了摇头,表示无奈,然后克洛诺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尤里加.索尔,毅然转身离开了,莉泽尔也犹豫了一下跟着他离开,只有尤里加还留在原地,伤心地喊着……
“索尔,索尔,索尔呀……”
“克洛诺斯!”莉泽尔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莉泽尔?”克洛诺斯回头看着自己的恋人。
“我……我们的任务怎么办?”莉泽尔有些紧张地问。
“任务?对了,艾希亚呢?”克洛诺斯忽然发现——似乎是晚了一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克洛诺斯很讨厌艾希亚的——而那个讨人厌的白色身影不见了。
“昨天晚上,那场骚乱之前走散了……”莉泽尔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懊恼地说,“我……对不起……”
“没关系,一路上,看得出来她的剑法不会轻易被杀的。”克洛诺斯安慰着莉泽尔,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拍着她的头,亲吻她的额头。
“克洛诺斯……”莉泽尔有些无奈地轻拍他的后背,然后释然地闭眼靠在他的肩膀……
恋人要互相支持,骑士永远不忘却信仰。
两人的盔甲隔着布料轻轻撞击出温婉的歌吟,柔软的红色头发披散在暗红色的披风之后,把克洛诺斯的双手分割成不规则的几块。白天早已降临,再也没有那些打扰人的星辰了,几缕浮云温柔地浮游,甚至太阳都慵懒地驱赶了雨水出现在天上,尽是没有彩虹的雨后天晴……
“琼恩先生,您说的那位骑士,是叫克洛诺斯吗?克洛诺斯.冰焰?”艾希亚看着河边的琼恩,声音迷离地问,并没有发觉这个长长的故事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变亮了。
“是,哦对,你是海莱尔克的公主,你也许看过他的名册——你知道他吗?他死了吗?过得还好吗?”琼恩讲了一夜的故事,嗓子变得有些干涩,几乎说不出话来,此时的问话丝毫没有感情,好像只是寒暄一样的废话。
艾希亚看到琼恩痛苦地摸了摸自己的嗓子,便用双手捧起清澈的河水送到琼恩的嘴边,琼恩先是一惊,然后像温顺的马儿一样低头啜吸着艾希亚手中的水,体验着一种甘冽的感觉,然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克洛诺斯……回到海莱尔克当上正规的骑士了吗?”——这次似乎是充满了希望地问话了。
“嗯,克洛诺斯被他的老师带了回来,被人们奉为征战中幸存的英雄,但是冰焰先生没有忘了您,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受到您的恩惠而已。”
“是吗……你们有没有发给他什么爵位?”琼恩饶有兴趣地问,尽量压制着对朋友的生还消息的喜悦。
“没有,冰焰先生拒绝了。”艾希亚想到诸多前去献媚的贵族子女,不禁轻轻微笑起来。明丽而和煦的阳光把他的恩赐扩展到更大的疆域,好让一切都臣服在图拉扬的光辉之下,琼恩坐在柳树的阴郁下,透过繁密的枝叶凝视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半眯着眼睛以抵御太阳的侵蚀,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看着自己的艾希亚,笑了。
“克洛诺斯没有忘了我啊……”琼恩重复道。
“嗯?”艾希亚有些迷惑。
“我们,”琼恩伸出手,遮盖住太阳,背后的阳光是的他的手显得黑暗而深邃,“我们,对于太阳,什么都不算。我们是鸟,飞过去,留不下痕迹;我们即便是鹰,也对他无能为力,我们永远无法战胜太阳而征服天空,即使是生存也受他的约束;我们是星辰,只能在没有太阳的地方同无数的同类争夺一寸天空,而他,独自霸占着整片天空一半的时间。如果,能有一点点乌云聚集在一起,来与太阳抗衡,连成一片,最终,也会因为雨水淋尽而消亡。然后地上的人们就会呼喊了,太阳,太阳……我曾经幻想过当一下这样的乌云……或许克洛诺斯也这样幻想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仍然这么想,我还没有遮挡太阳一下,便被那些信仰者的怨恨驱逐出了天空,很快,人们仍然幸福地喊着……太阳,太阳……”
“琼恩……”艾希亚皱着眉头希望可以找到什么话来安慰他,却发现以自己的身份,说什么都是讽刺,海莱尔克帝国并没有不安分,只是驻守着自己的边疆,却很少顾及大陆其他地方的人们在经历着什么悲怆的故事。如果那些伟大的海莱尔克航海家可以骗到机会出海,横度过未知的海洋,寻找到一些新的土地,那么,那里的人民是不是也会和这片土地的异族一样痛恨起海莱尔克的信仰?
昨夜的充满悲剧性的故事似乎黯淡下去地有些太过迅速了,人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行动,勾肩搭背地回到酒馆和充满暧昧情意的小店去享受本该属于夜晚的生活——即使白天才刚刚开始。
许多的店都紧闭着窗门,但是一旦你推开那些热情的木门,里面清凉湿润的空气和喧闹温情的热闹就会立刻感染你,吸引你走进去点一杯啤酒或者同人们赌上一把。索尔城依然是热闹非凡,只是原本高耸的中心因为昨晚的业火凹陷下去,留下焦黑的深坑。残骸之中只有尤里加一个人在徘徊不定。她时而坐在危险的折断的柱子上,苦苦思索着什么,时而彳亍在焦黑的土地上,捡起一些被火焰蜷缩成黑炭的木块陷入沉思。至于那些昨晚还在这里劲歌劲舞的美人们,在一大早就全都散落到索尔城的各处,为新的主子拼命去了。
“哎……”琼恩伸了个懒腰,发现人们已经从中心散开到四处,分散的程度已经高到有人会走到这种僻静的地方打扰到他。琼恩想了想没了城中心的建筑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了,便招呼艾希亚陪他回到市中心去看看状况。艾希亚并不急着寻找克洛诺斯和莉泽尔,因为女王在那里,他们一定会注意到的,所以便一直跟着琼恩走了。琼恩双手插在裤子兜里,破破烂烂的浅灰色麻布上衣有几个被火烫出的窟窿,还有被熏得发黑的袖口上污浊的酒迹,但琼恩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反而显得开心起来——也许是昨晚的倾诉吧。
“我要找点水喝先。”琼恩打趣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走进了他经常光顾的小酒馆,就是昨晚他出来撞上克洛诺斯的那家,也是克洛诺斯救了盖尔的那个。艾希亚双手提起裙摆,跟着跑了过去,奇怪的是,不管经历什么,艾希亚的脸上都不会沾染灰尘,衣服也一如既往的干净,好像新换上的衣服一样,只有披风的下摆有些沾上雨后的草绿色——这样更衬托着她衣服上淡蓝色的纹路——袖口有些磨损,只是染上了灰蓝色的污秽。
琼恩推门走进去,本想按照惯例向那些狐朋狗友和酒吧招待打招呼,却见里面安静地有些失常。
“哦!琼恩老大!”盖尔忽然从吧台里面冒出来,扑向琼恩。
“盖尔?”琼恩想起昨天晚上没有阻止那些人欺负这个孩子,觉得有些内疚,不过这个孩子似乎从不记仇,依然是乐观地笑着。
“琼恩老大,这个……”盖尔指着艾希亚,然后咧开了嘴,“盖尔的老大都好厉害,都钓到顶美丽的女孩子!不过……”盖尔挠了挠头,想了想莉泽尔和克洛诺斯共同战斗的英姿,开了开玩笑,“这个看上去好弱,不适合老大你——嗷!”
“去边玩去,”琼恩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没趣地后悔自己原来为什么经常给他救场,“我和这个女的没关系!”
盖尔是蛮族的孩子,从小受到蛮力和暴力下的教育,坚强、勇敢,父母都死了,他被卖到了这家酒馆当童伶和酒童,不过后来叛乱时这家店的老大都死了,一个新的胆怯得时常被吓的脸色苍白的酒吧招待负责管理这里,他什么钱都不赚,就是负责运酒来给大家喝,是个脾气好得有些懦弱的男人,他对盖尔还是很好的,只不过盖尔被欺负也不敢站出来吱声,只是盖尔被打之后帮他上药,递给他温热的低酒精的黄油啤酒。
不久失去克洛诺斯的琼恩来到这家距离悲哀的森林最近的酒店,看到了被人欺负的盖尔,上去阻止,他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人们知道琼恩是反叛军的英雄,谁也没敢拒绝。随后盖尔便崇拜起琼恩,叫他老大,大多数人都不敢欺负盖尔了,但也总有些喜欢孩子的人和他开开玩笑,或者昨天那样的高傲的汉子讨厌蛮族的人,上去狠狠地教训他。琼恩每次都会解救盖尔,却从来没有为他动过手,至于昨天,琼恩甚至都没制止就走开了,盖尔也没觉得他的“琼恩老大”有什么对不起自己,还觉得那种抑郁着离开的“男人的背影”着实帅呆了!
琼恩和盖尔玩笑着,听说盖尔的新老大一会会带着女朋友过来看他,艾希亚礼貌地坐在吧台上,酒吧招待递给她了适合淑女喝的树莓汁。艾希亚道了谢之后,便坐在那里仔细听着琼恩开怀的笑声了。酒吧招待有些哽咽地笑了,似乎这家依然弥漫着洗刷不掉的血腥味道的酒店同索尔城一样再度恢复了生气。
城市中心的冷淡和全城的欢闹形成的鲜明的对比,尤里加终于忍不住了。
“索尔,我想明白了,”尤里加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到,“都是琼恩的错,如果当初没有生下他就好了,对不对?索尔,我去杀了他,然后再去见你。其实仔细想一想,我们真的欠他很多,但是为什么他不能让他的父母好好在南方过活呢?都是琼恩的错,都是琼恩的错。我这就带着他,去见你,带着儿子,去见他的父亲,我的丈夫……”
一切都好像沉寂在虚伪的梦境里,却没有人愿意担心一下梦醒了之后会有什么灾难之类的降临。人们欢笑一如既往,两个骑士和掉下来的女王什么的,似乎也过早地淡出了脑海——这难道是在映射人们爱好和平的讽刺和讥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