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城门外,看见瑞吉毫发无损的返回,普鲁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几乎小跑了过来,扯住了瑞吉,就要拉上他赶紧返回驻地。
“——放开我!”
瑞吉猛的抡开了普鲁顿的拉扯,却把一封信给拍在他的胸口。“这就是你们的计划么?!哈,我终于明白了!”
信件来自朗格沙瓦,根据信件上的描述,当军队离开后不久,国王便调集禁卫部队,用整顿治安名义,在圣城中展开对贵族势力的搜捕打压。仅仅三天时间,国王的苍鹰——治安检查官伊戈尔就抓捕了数百名贵族。仅在其后的一周时间里,数百名有着头衔或各种亲缘关系的贵族或亲属们,都将会被伊戈尔推上绞刑架。
在内心里,瑞吉已然认定,普鲁顿就是整件事情的参与者。是他带着自己,以打仗的名义,来到这偏远的南方,好让国王把绞绳套在自己叔伯姑嫂们的头上,阴险!
年轻的骑士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咬牙切齿地低吼着:“从离开圣城起,你就对我时时防范处处设限,您是主将,所以我忍了。可然后呢?!你剥离了我的人手,质疑我的计划,打乱我的安排,再把那些不相干的人塞给我,最后让我一事无成!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么?把我们弄出来,才方便怀尔德下手!”
“住口!”普鲁顿脸色发白!他舔着嘴唇,努力地稳住语气解释道:“就在这山的外面,有五万大军,他们今晚就会抵达,这里将变成一片血海,我们是唯一的希望!塞勒斯已经安排好人手,我们必须立即返回驻地……”
“去你的!还想骗我?五万人?!就藏在这片平原上?不,我不相信你!绝不——!”瑞吉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顶了回去。
时间紧迫,但军人的尊严与倔强却让老将军闭上了嘴。普鲁顿抬起头,挺直了胸膛,看着眼前的这头正喷着粗气,瞪着红眼的公牛。老将军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
清晨时,与普鲁顿分开之后,瑞吉独自踏上了迎宾的马车。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因为圣城的变故,他没法向同行的那些贵族子弟们交代,现在又开罪了普鲁顿。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当他的父亲战死之后,仅仅作为父亲的次子,如果不是柴伍德,如果不是他在领主之战中的出色表现,也许他早就被剥夺了继承权了。父亲并没有留下遗嘱,而他那寡居的姐姐,却得到了太后的支持与怜悯。在继承了她的那份财产之后,就连本应该属于自己的领地也给一并拿走了,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个空空的头衔。
而在恳求了柴伍德之后,他获得了这次机会,带着数万大军,来捉拿一个反叛者的儿子,看上去几乎万无一失的机会。只要他做到了,只要再次获得国王陛下的赏识,他也许就能像柴伍德那样,一步步进入权力的中心。到那时,自己也许就像父亲一样,让这个姓氏受到人们地尊崇。而现在看来,那曾经触手可得的机会,已却变得遥不可及。
现在他的手中还握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布尔莎,那个癞蛤蟆公主。说起来,他真的有点感谢小诺威尔那个家伙了,如果不是他的怂恿,那么他也不会有机会再去接近这位耶伦族的使节了。
“只能是她了!得让她帮我,找到尼阿特的下落。”
经过一整夜的紧张与亢奋,当年轻骑士的心情渐渐松缓,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他终于沉入了梦乡。
……
在蜿蜒伸展的河道两旁,林木茂密生长,在那被密林掩映的河滩小道上,布兰莎姆妮形单影只,前面不远就是喧嚣轰鸣的瀑布,以及美丽的宝石河滩。这里离瀑布并不远,但那里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目的地。在瀑布的脚下,那是彩虹的尽头。按照彩虹堡的官方说法,是因为长年的冲刷淘洗,瀑布裹挟着水流中的宝石,奔流直下,渐渐沉积在的河滩中。这些宝石经过河水浸润打磨,变得晶莹透彻,折射出五光十色的绚丽,——这就是著名的宝石河滩。
据说这片河滩是被众神祝福的,这里也是被众神保护的。因为那些宝石一旦离开了这片河滩,就会慢慢的变成普通的石头,并很快地风化成灰。
正因为这样,只有在每年的沐浴节,这个众神相好的日子里,那些找到了真爱的青年男女才有资格进入这片河滩。他们会得到神明的护佑,在夜色中浣洗沐浴,并度过他们的第一个夜晚。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则会被神灵诅咒,得上恐怖的灰死病。
但现在,这已经成为了一道城主的法律。每位城主都会派出一支队伍设立关卡,守卫着这片河滩。而那些热恋中男男女女们,只有得到城主本人的祝福,才有资格在通过关卡,进入河滩,搭建起帐篷,准备度过他们幸福的第一晚。
密林小道上,梳着漂亮发簪的布尔莎停下了脚步,正默默对峙着。在她眼前,是城主塞勒斯和他的卫队。
“我不会让你进去的,不会让你去亵渎神灵!”塞勒斯冷冷的看着布尔莎,眼神中满是憎恶。
“神灵?哈,你也有信仰?”布尔莎无不讥讽的哼着。
“不许你这样对我讲话,你知道我的身份!”城主咬着牙,目光犀利。
“我当然知道,您是城主大人!”布尔莎勾起了嘴角,“而我,是代表耶伦族的使节!”
“哼!也只有米兰媞娅,才敢派出你这么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却不必害怕惹怒我,不担心我的报复。”
“因为这是你犯下的罪,而我就是你的罪证!让我过去……”布兰莎姆妮紧咬着牙,“无论我获得重生,或者死去,那都将是你的解脱!”
城主觑眯的眼中闪烁着怒火,但他依旧压着性子,继续劝说道:“孩子,听话,你眼前唯一的出路,就是乖乖地嫁给那个诺威尔,然后和他好好的过上一辈子!你的路还长,还有机会,安稳地过完你的人生,有什么不好的?”
“我的人生不要你来安排!我不稀罕!”女孩的抬着头,直盯着塞勒斯的双眼。
“但你没得选——!!!”女孩一次次地冒犯,让塞勒斯终于不再掩饰,他恶狠狠的挥手,并高声叫嚷着:“把她给我押下去!”
“——住手!”河面上,一艘小船笔直地靠了过来,船上那人有着熟悉的面孔,他顶着一对黑眼圈。——瑞吉差点就睡过头了。
跳下小舢板,瑞吉踩着水花,几步冲了过来,拔出长剑,死死挡在了女孩的身前,“我有她的荷包!她得跟我走。”
“你给了他荷包?”看着布尔莎,塞勒斯满脸谐谑,“你自己不够,还把他给拖进来?你知道,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可能么?你怎么知道?你试过了?或许,当年你就该去试一下的!”女孩眯缝着眼睛,话里带着刺。
“阁下!”知道无法说服布尔莎,塞勒斯将视线转向了瑞吉。“她许诺了你什么?你知道她要干什么?!”
“不,城主大人,是我先找到布尔莎的。”瑞吉握着剑,满眼的戒备。
“布尔莎?你叫她布尔莎?哈!你问问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瑞吉回过头,看向了女孩,“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尼阿特。”
布尔莎没有闪躲,没有动作,但眼中也没有任何的神采。
“指挥官大人,我尊重您,因为您的我的客人。但有很多事并不是您看见的样子,您不明白的,我恳请您让开!”虽然城主用上了敬词,语气中也多了一份威胁。
“什么?不明白什么?您有什么瞒着我?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就像普鲁顿一样?不,我不喜欢你这藏头露尾的样子。”瑞吉紧握着剑,护着女孩,轻轻摇头。
“难道普鲁顿没有告诉你么?那个山洞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城主愤恨的叫嚷着。
“那只是普鲁顿的说法,而且在他获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山洞外了,您的卫队长又怎么知道那是个陷阱的呢?是因为您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还是这只是你们编造串通的说辞?!”因为睡眠不足,年轻人情绪激动,眼中满是血丝。
塞勒斯面色通红,说不过瑞吉,他只得转过头,恶狠狠逼问着布尔莎:“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让他陪你?”
“我的事,不要你管。”女孩侧转脸,看着天空,语气冰冷。
“就凭这个样子,我就会放过你们?”城主再次回头,恶狠狠地瞪着瑞吉。
“你在威胁我么?还是想吓唬我?”瑞吉冷着脸,咧着嘴角,握紧剑柄,沉下双肩。“她现在是我的,我不许她嫁给小诺威尔!”
站在瑞吉的身后,女孩的眼里突然闪过一道亮色,只一转眼,就熄灭了。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卫队长特罗尔却突然闯了进来。他趴在塞勒斯的肩头,低语了几句。
“来了?”伯爵挑动着眉头。
特罗尔点头。
塞勒斯犹豫着,满眼纠结地看着眼前的男女。
特罗尔又低声说了点什么。
伯爵皱起眉头,却看着瑞吉问道:“你——要她?”
“我有她的荷包!”
“那么,你呢——?”城主转过头,又向布尔莎问道。
女孩不予理睬。她远眺着山巅云上,在那里,盘旋着一只鹰。
“好吧,我可以答应——”塞勒斯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盯着瑞吉,挑着眉毛,眯缝的眼睛里透出了谐谑的霜。“我可以给你们祝福。带她去宝石河滩吧,过完了这个沐浴节,她就是你的了。以天地众神的名义,你们将结为夫妻!”
瑞吉猛的睁大了双眼。
“怎么?不愿意?怕了?你是聪明人,离开吧,趁现在还来得及。”伯爵带着轻蔑的目光从瑞吉身前横过。
盯着布尔莎,伯爵捏住了女孩的下巴,扳过她的脸来,“看着我!——这也是你的选择,对么?你看他啊,和诺威尔有什么区别?他不会一直陪着你。醒醒吧,我才是最在乎你的人!好了,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跟我回去!”攥着女孩的手腕,伯爵用力拉扯着。黑袍散开,露出女孩满是脓疮的手臂。疮疤被捏破了,脓血流淌,因为剧痛,女孩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只能由着城主拖拽。
“放开她——!”一只年轻而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死死钳住伯爵的手腕,只一转,就把他们分开了。
“我带她进去。”挺着胸,瑞吉再次站在了女孩的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