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王宫,国王的书房里。虽然南方战败的消息还远没有传来,可这里的空气却也异常的凝重。
威鲁曼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的站在国王的身边。柴伍德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脸颊紧绷。房间里,只有梅里斯腾依旧轻松闲适,他甚至有心情瞟了一眼全服戎装,身姿笔挺的伊戈。
国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他铁青着脸,向宰相问道:“这是真的?”
威鲁曼赶紧回话:“他们已经承认,是受的大公主指使。目标是那个叫贝克的男人,法姆兰只是一个警告。但他们并不承认参与了对小王子的追杀。犯人都是伊戈尔亲自审讯的。”
国王闷哼了一声,转头盯着伊戈尔:“你来说。”
“回陛下,据他们交代,是公主派人去多恩族采购珠宝的时候,和他们联系上的。原本是因为货物贵重,找人押运,可到了圣城之后,大公主知道了他们斗士的身份,才顺便给他们安排了这个任务。”
“事情都做完了,为什么不赶紧走?还留在这里给人抓?”旁边的梅里斯腾插嘴。
“他们本来是要回去的,可是——”伊戈尔抬眼看了看国王,“据说亲王殿下的人想招纳他们,这些人就留在圣城等消息,这样才被我们捉住的。”
国王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写着审讯经过的纸条,不再问话,书房里突然陷入了可怕的宁静。
伊戈尔提供的这份审讯报告十分详细。在这份报告里,不仅记载了刺杀贝克的详细过程,甚至还有法姆兰的问话,以及死者生前的言行记录。根据口供和证据不难判断,干掉贝克,就是大公主要杀人灭口。至于原因,应该就是大公主作的中介,王后偷偷找了男人。
情妇情夫而已,若在平时,恐怕也就这么悄悄处理了。可是圣城里刚以整顿治安为名进行了一场清洗。现在又爆出涉及王室的凶杀案,国王必须有个交代。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国王也就办了,而这人偏偏就是一贯端庄高贵王后。而且有心人故意煽动,连带着把大公主那些肮脏事情都拉扯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哼,王后!你们的意见呢?”
国王咬着牙,抬眼扫视。房间里都是明白人,也算得上心腹,怀尔德不必拐弯抹角。
威鲁曼的喉结动了一下,却闪躲开国王讯问的目光。他是宰相,理应由他第一个发言,拿出计划,给定方向。可毕竟这是国王的家丑,而他并不想淌这趟浑水。
“陛下,这件事恐怕不是仅仅在王后身上。”依旧是柴伍德站出来给威鲁曼解围。
国王眯起了眼睛。
“一个平民,污言秽语,冒犯王后,本来就该死!”柴伍德首先将事件定了性,然后接着说道:“大公主不过是代表王室,给他一个惩戒,结果做过了一点。如果在平时,作为王国的守护者,陛下给公主殿下一点处罚,给国民一个交代,这件事情也就过了。但是——”这位年轻的参政大臣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道:“偏偏这件事情就和小王子殿下的遇刺搅和在一起!小王子遇刺,索雷尔家族主使,这是宰相亲审,陛下作的宣判。现在却有人在圣城里,引出公主王后的事情,散播风言风语,他们想干什么?!”
柴伍德记得女巫的警告。他不想死在索雷尔夫人的手上。而且他也十分清楚,那些行刺伯尼特,就是丽莎的主谋。甚至那些营房守卫,都是他想办法调开的。索雷尔家族已经没有气候了,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可现在有人把这件事抖出来,显然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或者为了贝克报仇。他们唯一的目的,就只能是为索雷尔翻案。而柴伍德敏锐地感觉到,国王已经清洗了圣城,而大公主和王后都是国王的身边的至亲,陛下不想再大动干戈了。
“陛下,如果继续追办下去,却发现刺客是公主的手下,肯定会有人要求对索雷尔家族进行重审翻案。那么王室的信誉,我们的执政能力,都会被人质疑的!”柴伍德义正言辞的加上了最后的砝码。
“查过没,谁在散播谣言?”国王转头盯着伊戈尔。
“最开始的消息来自各个酒馆,就是索雷尔家的仆人。我们也传讯过,他们大概也认识贝克,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当时正是治安整顿,索雷尔家应该是被逼急了,才这样制造舆论,好为自己洗脱罪名……”
后面的话即使伊戈尔不说,国王也都知道。现在城里的贵族们正抓住这起事件,联名上诉,要求彻查并捉拿真凶!而事件的调查结果,现在就摆在了国王的面前。
“不死心啊——!”国王重重的喷了一口气。
怀尔德一直向往着成为一位仁慈和宽容的君主,能够受到国民的爱戴。在他的内心深处,向来反感使用残暴的手段进行统治,因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砍掉的脑袋接不回去,而仇恨却会在他们下一代的心中滋长,就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
所以这次清洗行动,仅仅只是国王对那些贵族们的一种敲打。他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推上断头台,太后也不会答应,所以在处理了几个证据确凿、且罪大恶极的家伙之后,剩下的大多数,只是被扣押在大牢里。等到南疆回兵,各家各户将功折罪,他们应该就会老实一点了。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抽出手来……
“对了,你说法恩也在招揽那些杀手?”国王突然向伊戈尔问道。很奇怪……”伊戈尔斟酌着言语回答道:“亲王殿下似乎在帮我们。”
“什么?”
“如果不是亲王的手下故意留住那批刺客,然后派人举报,我们也抓不住他们。”伊戈尔小心回答。
“你怎么看?”国王瞟了一眼梅里斯腾,却向着威鲁曼问道。
“他应该是有心招揽,却害怕惹祸上身,所以赶紧撇清吧。”对于歌德亲王,威鲁曼一贯没有好感。
国王又瞟了一眼梅里斯腾,却突然转了话题,接着向宰相问道:“对了,上次我跟你说过,给安娜的弟弟——法姆兰爵位的事情,你安排的怎么样了?”
这是太后的建议。因为伯尼特和法姆兰先后遇刺,所以太后提议不如给他们一个爵位,毕竟是王室的人了,该有个身份,也是一层保护。但平民封爵,必须与国有功,于是国王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宰相。
“陛下,法姆兰只是一个平民,又不能上前线立功,确实不容易安排。即便是陛下的几个舅舅,也是等您登基之后才有的封号。可他却只是伯尼特殿下的舅舅,而现在的局势也不稳定,如果引来非议,恐怕就更不好处理了。”
身为宰相,国王的左右手,既不能解决问题,又不能控制朝局,甚至不愿意帮自己抵挡非议,怀尔德不由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放过了威鲁曼,国王偏过头,却向着柴伍德问道:“那么你呢?盖恩茨阁下,我的参赞大臣。你觉得亲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位年轻参赞的心思就要复杂得多,他也不想亲王上位。作为沃若夫的老师,那与他的利益不符。但他毕竟是太后的侄子,盖恩茨家的代表,如果没有这层身份,他也没资格站在这里回话。谁都知道,太后是中意亲王的,而上次的冒险,他差点就被彻底地驱逐了家族。那时的他可以孤注一掷,可现在却不能再这么干了。
“亲王想要什么,想要干什么,大家都知道,毕竟太后早已表明了态度。而亲王现在做出这样的举动,应该是在向您示好!他没有跟着煽风点火,而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与您一致的立场,并就此表现出自己的恭顺与臣服。”
国王微微点着头,于是他终于抬了起目光,盯住了靠坐在椅子里的梅里斯腾,“所以呢?”
“所以,您真的想给殿下一个机会?”学者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国王勾起嘴角,却摇了摇头。
怀尔德是帝国的王,拥有无上的权力。但这座王位耗费了他二十五年的等待。在登基之前,他就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要证明,自己是有资格的,是能够承受着份天命。国王渴望证明,这王位并不是他偷来的!而在他内心深处,对自己弟弟的那份愧疚,却始终存在,并时刻提醒着自己。
而现在,以及在可见的未来,他都有能力践行自己的承若,建立一个富饶强大而稳定的国家。而但在这之后呢?他的王国,这个雄伟恢弘的国家,这片凝聚着他的心血,凝固着他意志的土地。这一切必须有人去继承,去承担,并发扬光大。这是他的理想、事业和愿望,而不仅仅只是一笔财产。他必须谨慎的挑选继任者,一个有能力,有意愿去承担这份事业的继承人。
歌德亲王是他的亲弟弟,而且年轻,有魄力,会打仗,得太后支持,确实是一个有资格的候选人。也许真的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可沃若夫还是王储!宰相才是帝国的最高执行官。给亲王一个机会?怎么给?怎么证明?国事不是儿戏,没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国王知道,眼前的话题,并不适合在放在这个场合里讨论。
“扯太远了!”国王眼光一闪,避开了话题,却拿起那份审讯报告问道:“还是说说这件事吧?该怎么处理?学者大师?”
“问题并不在她们身上,对么?那些谣言散播者,可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所以即便伊戈尔大人再怎么花功夫,也平息不了那些风言风语,反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呢——,那些被关押的贵族世家,该处理的赶紧都处理完。至于剩下的,放出风去,安排好名义,就依次释放好了。只要撤了柴,再怎么扇风,火也是烧不起来的,不是么?”
学者盯着国王,一口气说完,却转过头,给了宰相一个会意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