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能从地里将儿子拉过来,丽莎只能独自面对树荫下的那群怪物。在见过了国王、太后,以及亲王和大公主之后,她瞪了一眼角落里的安娜,却对着国王撒娇:“陛下,沃若夫在地里待那么久,别把他晒坏了。”
“要承担起整个国家,就得要承担得起国家里所有的风霜雨露,日晒雨淋。”太后首先发难。
“凭什么?他是国王的孩子,未来的国王!晒坏了他,是这个国家的损失。”丽莎鲁莽的顶撞了太后。
“斯克瑞普的后代没有这么脆弱!这是他应该承担的,太后已经说过了。而你,要为刚才的态度道歉。”国王表明了立场,他选择站在太后的这边。
太后很满意,国王践行着态度,并没有回护着这个女人。不过这还不够,她要让这个女人知道,她是没有资格的。
“行了,就这样吧,我用不着你道歉。”太后对索雷尔夫人挥了挥手,却又接着说道:“哦,不,那是王后的位子,不是您的,去坐那边吧。”太后指着那安娜身旁的位置,向正往国王靠过去的丽莎努了努嘴。
“母亲,何必呢,都是一家人,……我这边还有位子呢。”看见丽莎的尴尬,亲王随口打着圆场,却看见国王眼中恐慌。能够让兄长感到为难,这就更有意思了,“夫人,您过来坐吧。”
索雷尔夫人横了国王一眼,欣然接受了这份来自亲王的邀请。
国王瞪了丽莎一眼,却咬牙对法恩说:“我已经将金马车赐给了你,让你拥有了等同于国王的荣誉,你应该知足。”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可亲王却并不在意。国王想解除自己的武备,全部炼化成农具,可这些真金白银的东西,只换得一辆金马车和所谓的国王的荣誉,他不能接受。亲王想要王储的位子,只有成为了帝国的继承者,才拥有了最根本的安全。如果国王执意不给,他就必须保存实力,保存能够同国王一战的实力。
“先王在世时,对他的兄弟——尼阿特公爵也一样礼敬有佳呢。即便是为了将来作想,我也要好好恭维一下我亲爱的索雷尔伯爵夫人。”亲王并没有理会国王,他只是笑眯眯倒了杯酒,递给了丽莎。
国王咬着牙,看来金马车打发不了这个家伙,他想要更多。王储的位子现在不能给他,但让他继续拥有那数量庞大的军备更不可能。国王必须做出选择,在王储和军备之间,还好,这并不困难。只要能顺利的解除了亲王的武装,选择权终究还在自己的手上。
“我可以考虑……”国王勾起嘴角,斜眼瞟了丽莎,却对亲王缓缓说道:“考虑你处境和要求,但是你真的——可以么?怎么证明?”在隐藏着语境里,国王抽出了刀。
“他竟敢拿我和那个孩子比较?”亲王也笑了,心中却压抑着被轻视的怒火。于是他转过头,对丽莎说:“我们这些大人们都躲在阴凉地里,却让小孩子在太阳地里晒着,也太不像话了。来吧,亲爱的夫人,让我去帮一把我那个可怜的侄儿。”
懵懵懂懂的索雷尔夫人就这样被歌德亲王带到了那方被彩旗围绕的土地上。恰好有云朵飘来,遮挡了太阳,在大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影。
“嘿,我可爱的侄子,就只能这样抡锄头的话,等你把这块地垦完,明天的太阳都升起来了。”亲王咧着嘴大叫着,挥手就叫人牵了马过来。“来,咱们叔侄俩比比,看谁犁的地更多。”
沃若夫不会骑马,自从丽莎听说有孩子骑马被摔断腿之后,他就再也没跨上过马背了。
但亲王并不知道,他吩咐下人,很快就给马匹套上了农具,一共两套。
“我,我不会骑马。”男孩摇着头。
“什么?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可以猎杀蛮族人了。没关系,叔叔教你。”亲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不过他似乎更高兴了。
“殿下,您可小心一点,他还是个孩子。”看着亲王拽着沃若夫就往马鞍上送,丽莎隐隐觉得不妥。
亲王紧紧拽住了沃若夫,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帝国的王储不会骑马?哈哈?哈哈!笑话。”
眼看拦不住亲王,丽莎只能回头向国王投以求助的目光。但国王避开了,只剩下太后满脸的警告和嘲讽。
而在这边,亲王一边将沃若夫紧紧抓住,一边拍了拍身边这匹棕色公马,将缰绳挽在手上道:“这匹马就不错,你来试试吧。”
“嗯。”沃若夫壮着胆子,走了过来。这马生得高大,马背便与他的头顶齐平。男孩正在犹豫,身边就有仆人扶着他往上马背上送。
只是沃若夫的笨手笨脚,动作生硬,还没踏稳马鞍,那马儿猛将头一仰,咴咴叫了两声,左右把身子一摆,男孩就被甩得跌了下来了。这马儿却回过头来,睁着偌大的眼睛,朝沃若夫面前直瞅,吓得男孩手脚并用一阵猛退。亲王赶紧的把缰绳扯住,口中嘘嘘一阵安抚,又让马儿安静了。
回过头来,亲王看着男孩笑道:“这马儿也跟人一样的,若有人不声不响的,就往你身上骑,你会怎样?”说着便向沃若夫伸出手去。
“哦,”挨了摔,男孩讪讪的被亲王拉了起来。学着亲王的样子,也将手放在马脖子上,强忍着马身上散发的腥膻气味,轻轻抚摸着它的鬃毛。
亲王站在男孩的身后,看着他抖抖索索的摸着马背的样子,只是眯缝着眼睛,满脸的不屑,“可以了。”
男孩再次被稳稳的扶上了马背。
亲王自己挽住缰绳牵马,叫男孩将鬃毛抓牢,便往前面缓缓的走了。坐在马背上,沃若夫死死抓住马鬃,两腿紧紧夹马,几乎将身子都贴在了马背上,才堪堪不让自己掉下去。
亲王控着马走得并不快,回头看了男孩窘迫的样子,将马控得更慢了些,并指点他,“跟上它的节奏。”
又过了一会儿,沃若夫才渐渐适应了过来,这骑马就像波涛中游泳,只用随着波浪将身子起伏,就能稳住自己。摸着了规律,沃若夫便顺着马步节拍,慢慢将身子直了起来。他嘻嘻一笑,对着亲王嚷道:“殿下,你看,我会了。”
亲王回头看了,脸上一笑,却将缰绳递了过去,“不错嘛!你自己试试。”
沃若夫天真烂漫,他笑着接过了缰绳,领着节拍,便骑开去了。但这终究只是他第一次骑马,刚晓得跟着节奏坐稳,却不料这马儿松了缰绳,就越走越快,迈开了步子就跑了起来。沃若夫原本抓着马鬃,伏低了身子,还能稳住自己,这时接了缰绳,又坐直了起来,一番颠簸,哪里还稳得住,哇啦一阵乱叫,便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只是一连几天的雨水,地上尽是烂浆软草,沃若夫摔这一下只倒也没什么,不过草泥糊了一身一脸而已。
扯起了满脸惊恐的男孩,亲王大咧咧的吩咐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们准备开始吧。”他不由分说的将男孩拎上了马背,牵着他走到了农田的一角,叫下人给他的马装上犁耙。而自己则去到了另一头,跨上了另一匹马背。
只见亲王猛的吆喝了一声,便打着马在地里飞驰起来。而这边的沃若夫则只能战战兢兢的策着马,在地里蠕动着。
男孩艰难的坐稳了身子,死死握住缰绳。他不敢放手,甚至都不敢抹去粘在脸上的草屑,只能任凭豆大的汗滴混合了泥浆,在脸上冲刷出一条条沟壑。男孩几乎就趴在马背上,眉眼都缩成了一团,畏缩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大男孩从没这样狼狈,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羞辱。而当他听见了从树荫旁传来的笑声时,男孩真的就要哭出来了。
亲王风卷残云的将那块地犁了个干净,就拎着满脸沮丧的沃若夫来到了树荫下。
“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丽莎.索雷尔大叫着扑了过来,扯出手绢,手忙脚乱的给儿子擦脸。
亲王充耳不闻,他只看着国王,却眯眼斜了沃若夫说:“还有一块地没犁开呢,要不先歇一会儿,我们再去?”
“不,我不去,都让给你好了。”男孩拖着哭腔,却一把推开了自己的母亲。
“你都要让给我?”亲王戏谑的挑起了眉毛。
男孩狠狠点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陛下,你看呢?”太后突然插了进来,脸上有掩盖不住的兴奋。
“不!孩子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丽莎终于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她满脸惊恐,大叫着向国王求助:“陛下,我们索雷尔家族认捐五千套农具,您可以将它们发放给农民,让大地上满是对国王美德的赞颂。”
丽莎并不是没有准备。在她的想象中,这一笔捐赠应该是作为她要挟国王,让自己成为王后的筹码,却没想到事情竟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在这慌乱中,索雷尔伯爵夫人竟抢先翻出了自己的底牌。
国王没有回应,他正冷冷的看着亲王。
“可以了么?”亲王挑着眉毛,若有所指。
“为什么不呢?”国王轻轻点头,神色镇重。
于是亲王耸了耸肩膀:“十万套,这是全部。”
国王终于咧开了嘴,“很好,太好了!不过要把这么多的武器做成农具,恐怕你的人手也不够吧?没关系,我会派人去帮你的。”
口说无凭,国王竟然要监督兑现。亲王在心里痛骂着,脸上却不得不挂出礼貌的微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因为有风,吹动了厚厚的云层,遮挡了阳光,寒意重新笼罩了旷野。
冷风中,丽莎索雷尔从心底打了个冷战。她以为国王在心里是爱她的,起码也是在意她的儿子。但现在亲王竟敢如此粗鲁的对待沃若夫,这根本就是国王默许的!这是警告,国王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毕竟亲王是他的亲兄弟。对于她的要挟,国王做出了回应!
她现在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虚伪!她从来就只是一个人,没有人疼爱,没有人在乎,那孤独的恐惧感在这个女人的灵魂深处蠕动着,将鳞片摩擦得沙沙作响。
伯爵夫人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她喃喃的说:“不,陛下,你不能,他是你的儿子。”
“可你却不是王室成员,这里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太后冰冷的声音刺痛了丽莎的耳膜。这一刻,除了安娜,在坐的所有人都盯着丽莎,那冰冷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和陌生。
丽莎终于明白了,她不过是国王眼中的筹码,而就在刚才,国王已经把这个筹码用掉了。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更是亲王和太后眼里的障碍,注定要被他们打烂。而因为她的愚蠢,竟拒绝了大公主的要求。对整个王室来说,她的存在已经是一个障碍了。
而在一旁的角落里,安娜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浓重起来。沃若夫只是个孩子,而伯爵夫人也只是一个娇小的女人,被这样的羞辱对待,也太过分了。
但安娜也知道,太后对丽莎说的每一句话,同样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她也不是王室成员,佩津连名分都没有,而她就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这里看着王储和一位贵族夫人受辱。
安娜伸出手,轻轻的拉了拉大公主的衣角,请求离开。而大公主根本没有在意,她正激动的颤抖着,只紧紧拉住了安娜的手,“看,快看,王后来了。”
果然,弗利姆茨王后来了,依旧那么的秀丽而端庄。她微微低着头,走向人群,问候了太后,向国王行礼……,动作高贵优雅,一丝不乱。接着她勉强的向大公主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了丽莎.索雷尔的面前,站住,抬起手,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众人的错愕的神情中,王后竟捧着脸,哭泣着跑了开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安娜在眼睁睁的看着这群人戏弄、羞辱并伤害了索雷尔伯爵夫人之后,她心中的那份不安,就变成了一种更深刻的恐惧。
天空中,云层已厚厚的堆积起来,彻底的遮挡了阳光。大地一片晦暗,风声凛冽,带来湿漉漉的寒意,转眼间,暴雨铺天盖地。
当天晚上,国王就得到了消息,伯尼特和贝儿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