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想谴责命运的不公,但人生就是如此颠簸
《不枯》
命运是把轮盘枪,幸者生,不幸者死
(一)
第三季,冷霜、枯荄,万物寂籁。
在得知自己患上绝症后,我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不敢相信,第二反应是悲伤、愤怒、绝望。直到走出医院,无情的检验单在风中翻折,冷气把脸颊冻得生疼,我才勉强收回游走的灵魂,眼睛干涩到无泪可落一-世界也虚
幻。
或许我是个恶徒,命运的齿轮必须依照律法将我绞死,但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可能,怪我碌碌无为,也未曾供奉神明。
多想谴责命运的不公,但人生就是如此颠簸我不得选择。
(二)
泡一杯茶,水雾打湿干燥的空气,窗外老树呻吟,我以为自己就是那摇摇欲坠的虬枝。
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走不动,睡不着,可能下一秒就会死去。
朋友来看我,桌上的茶我没动,他一饮而尽
“上天虚伪自私,而我是它用来消遣的牺牲品’
朋友没多说,跑到门口用手挖了好几个洞,然后丢了几个东西在里面。
“集市里淘来的种子,你猜是什么植物?“
“向日蓝?““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向来古灵精怪,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死神不会心软,但你还有时间
原来他在安慰我。
(三)
萧条的秋很快过去,屋檐也悄悄长出白发。我向来是独来独往,在别人眼里好似不存在。
湖镜倒映出我的脸,苍老了许多。我该去医院住着了。
病房里窄小又硬的床就是我生命最后的归宿。我是何等卑微渺小,蜷缩成一团在被子里呆
滞。
若知道二十多岁就因病逝世,我早该泡在奔流不息的忘川河里永远都不要投胎转世
但如此又有何用,冬天就在我眼前。
(四)
过年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响遍全世界。到处都是喜庆的模样,连老树都挂上灯笼。
医生组织住院的病人包饺子、吃年夜饭。人山人海的,我想偷个懒却被逮着了。
无奈,我只好和大家一起坐着包饺子,
包着包着,我突然觉得我没想象中那么累,手脚和以前一样灵活,我看看周围的人,他们都笑意盈盈的,没有半点因为生病而颓丧的模样。
这副场景让我有点眼酸。脑子一个灵光,我发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整天哀声怨气的。
又看了几眼和乐融融的人群,我突然理解了朋友的话。
死是必然的,但我还有时间,我还活着。
我应该庆幸自己是绝症,而不是被人割破喉咙马上就要死去。
(五)
有人在放风筝。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看,医院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有人在放风筝。
小时候,我是孩子堆里放风等的好手,我放的风筝永远是最高的。他们都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但十三岁以后,我再也没放过。
我有点惆怅。
突然有人发现了我的存在,跑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拒绝了。但是在某个夜里,我自己一个人悄悄在片草地上放起了风筝。
风筝很高,高到替月亮拂去云翳,揽起了九天一色。
(六)
医院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和我一样得了绝症。或许是出于同情,我和她彼此联系紧密。
“哥哥,天上有多少星星啊““星星是数不完的
“为什么”
“因为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地下活着的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里面应该装满了聪慧和善良:她的心灵单纯,里面应该装满了慈悲和怜悯。
后来有一天,她的手术停止,医生帮她带给我一句话:
“哥哥,我要变成小星星了”
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小女孩。
(七)
第二年春天,街上开满了桃花。粉色花瓣在地上铺出了一条无垠的毯子。我忍着手脚的疼痛,压下脾脏的叫嚣,从银街24号走到南路16号,从白天到黑夜,我只想多看看这人间的绝色,把空虚的心都装满。
在充满谬论的乱世,我爱春天。
(八)
我不要枯萎,我要绽放
(九)
大风刮过,我猛咳出了血。我很担忧,死亡的终点越来越近。
我还想再做点什么。拿起笔,跑到城河边上看菊花去了。
秋天的菊花大胆,所以开得好看。来看花的人很多,但像我这样还带了个本子的人很少。
当然,我没有用本子详细描写菊花有多好看,开成什么样,我写下自己看到了几朵云,阴天
还是晴天,菊花开了哪些地方,城河里有没有鱼。
我干脆记一些琐事,事已至此,我只顾得上休暇。
(十)
进入手术室之前,朋友一直跟在旁边说他在门口种的花已经开了,是向日葵,让我回去看
看。
他骗我,我回去看过,他丢下去的是两颗玻璃球,那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东西。
鬼东西,还想骗我。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他平时一个嬉皮笑脸的人到现在居然也会哭,真是难得。既然如此,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就在坚强一点。
心脏一直绞痛,肠子如同被硬生生扯断。我疼得失去意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手术台冷白的灯。
心脏跳得很快,下一秒,它骤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