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许正五十六岁,儿子许杨当兵的第八个年头。
老婆杨怡在许正的面前是天天哭,夜夜哭,许正受不了了,打算低个头算了,让儿子回来,一家人在一起才有家的样子嘛。
只是没等到许正打电话,许杨回来了,而且,这次再也不会出去了。
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块光荣之家的牌匾,跟一块一等功的军功章。
许杨牺牲了,具体原因不便透露。
许正愣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杨怡已经哭昏过去了,许正也忘记了要去扶,还是旁边的军人帮忙扶起来了。
许正就这么愣愣的站着,别人说什么也听不到了。
好半响,许正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说着恭维的话,夸赞许正生了个好儿子,或者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
许正已经分不出来大家都在说什么了,他也不想听他们说话。
许正有些颤巍的上前,抱起了刚醒过来的杨怡,一起进房间里去了。
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打扰许正夫妻二人。
关紧房门,许正抱着不停痛哭的妻子杨怡,右手不停的轻抚着妻子的头发,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妻子得到一点安慰。
杨怡越哭越是伤心,觉得这一切都是许正造成的,双手不停的在许正的身上捶打着。
这一天,杨怡哭昏了六次,醒了就哭,一直到把自己哭昏过去,嗓子哭哑了,到后面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了。
许正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当第二天许正打开门的时候,许杨的战友们看到了,许正那昨天还半白的头发,此刻已经完全白了。
杨怡听到许正的开门声,便扶着墙壁,摸索着也走了出来。
许杨的战友们看着眼前的两位长辈,内心悲痛不已,双眼早就被泪水盈满。
“爸,妈,以后,我们都是您的儿子!”
众人齐齐的对许正夫妻两行了一个军礼。
看着眼前对自己敬礼的众人,许正的精神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曾经自己做梦都在想啊,可是现在,这一幕又是如此的刺眼。
许正上前抱住了儿子的骨灰盒。
看着眼前这小小的,却好似有着千斤重量的盒子,许正的泪水无声的留着。
放好了骨灰盒和勋章,许正让许杨的战友们都离开了。
许杨的战友们知道二老想自己静静,便也没有坚持,而是守在了小区楼下,想着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第一时间赶到。
……
客厅里,夫妻二人看着面前的骨灰盒,久久无语。
杨怡的手就这么抱着儿子的骨灰盒,一便又一便的摩擦着。
良久。
“这辈子,嫁给我,你是不是很后悔?”
杨怡的手顿了顿,却什么也没有说。
……
许杨的葬礼没有特别的隆重,这是许正一再坚持的。
曾经那个好面子,喜欢牌面的许正,好像一夕之间消失了一般,剩下的,只是一个老来丧子的可怜人罢了。
办完了儿子的葬礼,夫妻两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只是这个家,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温暖。
安顿好了杨怡,许正出门买菜去了。
一辈子没有进过几次菜市场的许正,此时站在菜市场面前,竟然感到有些陌生。
买完菜回家,许正轻手轻脚的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隙,看杨怡正在睡觉,便去厨房做饭了。
看着这些杨怡喜欢吃的菜,许正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结婚几十年,许正没有做过一次饭,不是许正不会做饭,而是以前,杨怡会安排好一切,这些事,根本轮不到许正来操心。
现在杨怡的眼睛不怎么看的见了,许正想着,妻子照顾了自己半辈子了,以后,就由自己照顾她吧。
忙碌了两个多小时,许正终于做好了饭菜。
大半辈子没下过厨,这突然做起饭来还是很吃力的,好在做好了,许正自己尝了一下,味道还不错。
想着妻子看到这一桌子的菜,或许心情能好点,许正就迫不及待的来到了房间门口。
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许正来到了床前,看着没有反应的杨怡,许正轻轻的叫了声。
“老婆,饭菜做好了,起来吃饭了,吃完再睡。”
杨怡还是没有回应。
许正看着妻子杨怡安静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颤抖着手,许正轻轻的摸向了杨怡的脸。
僵硬的面部肌肉,冰凉的皮肤。
这一刻,许正的泪水不断的落下,张了几次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许正扶着床沿,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可没走两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爬起来,许正走出了房间。
坐在饭桌旁,看着一桌子杨怡喜欢吃的菜,许正久久都没反应。
天明到天黑,天黑到天明。
许正就这么坐了一天一夜。
颤颤巍巍的起身,许正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饭菜,因为杨怡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
洗完碗,擦完桌子,许正又把家里全部打扫了一便。
然后端着一盆水,来到了杨怡床边,轻轻的给杨怡擦着脸,擦着手脚,那样子,仿佛杨怡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动作大点,就会吵醒她。
都擦干净了,许正又自己洗了个澡,换上了杨怡这辈子给自己买的最后一件衣服。
在镜子前照了照。
突然,许正看到了梳妆台上的彩票,那是知道许杨出事之前买的,半个多月了。
许正鬼使神差的拿出了手机,查了一下。
看着手机上跟自己这张彩票相同的期号,相同的号码,许正愣住了。
半响,许正笑着喃喃道。
“老婆啊!我就说我一定会中奖的吧,这人啊,怎么都不可能穷一辈子的,那走的路还有个高低起伏呢!”
说着,将彩票放在了梳妆台上,又写了一封遗书,将所有的财产跟这张彩票都捐给了国家。
……
许正躺到了杨怡的旁边,拉着杨怡的手,对着杨怡说道。
“我这一辈子都错了,人生哪有那么多破事儿,除死无大事。”
“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呵呵…,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嫁给了我。”
“下辈子,可一定要聪明点了,可别再让我得手了。”
声音慢慢的越来越低,直到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又或许是许正跟杨怡的世界,从此都安静了。
整洁的房间里,只有遗书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已经见底的百草枯,和一个静脉注射器。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