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支像笔一样的东西。
对于它所处的那个世界而言,它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许对于那个世界的生物而言,他们已经不再需要笔了。或许那些生物仅凭意念就可以将他们的文字书写在任何载体上。说实在的,我们这个世界的概念或许并不适合那个世界。
这是四维空间。
人能感知和辩识的仿佛只能达到三维,从这一角度来看,人固然是三维生物。谁又能说得清呢?
不论如何,现在这支貌似是体中体的笔,正处于一个体中体的容器之中。这容器外没有什么操纵台,没有任何按钮,我们也看不见有任何生物在它周围。但我们能清晰地听见,容器四周,传来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是两生物或者以上之间正在对话。我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如果有某个更高维度的生物好心为我们做一个沟通器,我们可能会好受些。
如果你真要弄明白他们正在讲什么,我们用上帝方面的听觉来进行阐释——其中一个正在吼叫,他或许是在说:“努力!再努力!”不一会儿,从他口中又爆出来一句话:“我们要尽力将它的时间轴长拉为零!”很明显,他说的是这支笔。同时,从另一个或许与他是同种的生物那边传来一句:“好他妈的累人。”
是的,如果人类可以说脏话的话,那么我们也不能不允许四维生物发表这种言论。只不过,这种话会让他听起来很掉档次。
现在我们看到,容器中的笔正在剧烈振动。这不是普通的振动,它振动时带着红色的异样的光,这是本不属于它的颜色。
如今,它的振幅更加剧烈,以至于我们只能看到黑色的线条与红色的线条不断交错;同时,我们能听见容器中“滋滋”的声音以及“噼啪”的类似电火花的声音。那些生物当中有一个大叫道:“怎么啦?异变啦?”对于人类而言,这句话听上去应该十分惊诧或者紧张。但这个生物的声音十分平静。谁知道是为什么呢?或许人类没办法辩识他们声音中带的情感吧。
那支笔振动了不知多久,突然就形成一种四角星形,中间带着一条一条横列的黑色线条。刹那间,它就消失了。消失的速度或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快,就像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扔进太阳那般瞬间化成气的速度,只不过,它是连气都不剩了。那些生物中传出一句“呃……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而在这之后,一切都和没有涟漪的湖面一般平静,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支笔就这样无尽下落中,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或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落的,也没有人知道它要下落到什么地方才会停止——至少目前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只能看见,这支笔的形状开始慢慢地简化,由体中体慢慢变成了极为普通的三维立体,就像随着下落不断地蒸发掉冗杂的部位一样。它就这样由四维物品变成了一支形状普通的三维的笔。于是我们能够看明白了,这是一支黑色中性笔,有着零点五毫米的笔芯,但它没有笔帽,而且墨水较正常的笔中的墨水还要黑,仿佛是光进入里面后无法再逃出来的那种黑。通常情况下,笔芯中的墨水不会将整支笔芯填满,但这支笔不同。它的墨水与笔芯的末端齐平,但没有漏出来,一滴也没有。就像是用刀干净利落地砍断了一般。现在这支笔还在下落中,它的坠落速度比普通的笔要快一点,但并没有快多少。
“啪嗒”,这支笔终究是坠落在了地面上。这是十分正常的三维地面,这支笔就那么干脆地掉落在那里,然后就再毫无动静了。这支笔的运气不是很好,它掉在了这条叫“老深巷”的巷道中,就在巷道尾端的那一片区域。这片区域与这支笔就这般融在一起,毫不起眼,一般普通的人经过都不会在意。这支笔什么也不表达,只是默默地躺在这里,就如同一只普通的笔一样。
从老深巷向外走大概七八十步,就能豁然开朗,不远处是一个图标,路标上只有两个标识,一个指向老深巷,这个标识上面长满了青苔,并且很多地方已经破损了。这个标识是铁制的,如今已经生锈。与这个标识的指向相反的另一个标识上,刻着“BS中学”的字样。这个标识看起来很新,是不锈钢做的。走向BS中学,我们首先能看到的就是校门口“BS中学”的立体大字。为了防止“学”字上方的偏旁部首掉下来,校方用很细的铁棒支撑着它。这几个立体大字是铜制的,在它们下方压着一个花坛,而这花坛上种着满满的黑色大丽菊。
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张回答并批改过的试卷,上面有一些关于物理方面的问题,还有一个判断题是“老师是否是世界上最帅的人”。这些试题中,有一道物理题的回答答案是错误的,还有一道写都没写。那道判断题也答错了,唯一正确了的就只有一道简单的物理题。因此,这张试卷得到了十七分的“极佳”分数。
试卷的主人是一个叫向晨风的男生,他是个高度近视的人,有些邋遢,长相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好看。他的嘴有些向左歪,额上长有一些青春痘,头发很乱,还有些头屑。唯一比较好看的是他的眼睛,大大的,但是没有光芒,而且近视眼降低了他双眼的评分。
不管怎样,现在向晨风就低着头,沉默地站在物理老师面前。他的双手抱在小腹前,看起来唯唯诺诺。老师毫不客气地冲着他的脸吼道:“十七分!我他妈用脚做都不止这么点分数!”隔了一小段时间,老师又骂道:“你除了浪费空气还会干什么!”这句话仿佛是刺激到了向晨风,他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落泪,他知道流泪会引来更严重的后果。
老师又骂了他一会儿后,说道:“给我滚到后面去!”于是向晨风乖顺地转身,向教室后方走去。他慢慢地走着,听着身边同学“嘻嘻哈哈”的嘲笑声,心中十分阴郁。
走到一半距离的时候,老师突然大喊了一声:“拿卷子啊!你在后面干度光阴吗!”向晨风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回过身去拿桌上的试卷。拿上试卷和笔后,向晨风快步走到教室后方,这比方才他没拿卷子时慢悠悠行走的速度要快得多。他走到教室后方,然后慢慢地蹲下,老师也没有理睬他。
只有两名同桌的同学正在对话,一个说:“老向不开心了。”另一个应答道:“嗯。”这时老师以敏锐的目光察觉到了这两名同学,大吼道:“张午炎!范晚坤!在讲什么屁话!”原来,那位说“老向不开心了”的同学便是张午炎,而另一位叫范晚坤。二人听到老师这般吼叫,立即拿起物理书装模作样地看,一声也不敢再出。
老师回头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一边说道:“下面评讲卷子。我们知道,Ek=(1/2)mv²,那么……”等到下课铃作响,老师说道:“我再讲一分钟。我们已知,卫星在轨道上运行的线速度……”
向晨风十分希望老师拖堂时,同学们不要发出极度恼火和失望的“啊”的一声。因为老师一旦听到这种声音,一定会说是向晨风严重拖延了讲课的时间,如此一来,向晨风就会变成全班同学指责的对象。还好,同学们这次没有发出那样的声音。
直到广播里响出“上课时间已到”的声音,老师才喊道:“下课。”向晨风双腿已经麻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唉”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打算走回自己的座位。
两个同学正在大笑着聊天,谁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聊什么。这两个同学是前后桌的,前排的那个同学聊得起了兴致,将座椅转向后排这个同学这边,二人面对面畅谈。那个前排同学聊着便翘起二郎腿,并将右腿向左侧伸了出去。向晨风正从他们身旁经过,冷不防踢到那个同学的腿,被绊了一跤,摔倒在地。那个同学一刹那觉得腿被踢得很痛,回头冲着向晨风大声说:“你干什么你!”随即从座位上站起来要打他。后排的那个同学本不嫌事多,但一想到有趣的事情还没聊完,忙站起来,伸手招呼那个前排同学,说道:“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聊哪儿了?”那个同学听了便也没再计较,回过身继续谈天论地去了。
摔倒在地的向晨风就这么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试卷上的红色叉是那么的刺眼。这时,突然有双脚走到试卷前停下。向晨风抬头一看,原来是吴连。吴连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上扬,嘲讽道:“哟!十七分!终于高于十分啦?你爸估计都高兴坏了吧!”
这时,一位同学一拍课桌,从座椅上站起来,指着吴连吼道:“吴连!你给我闭嘴!”这便是贾夜雷,直率冲动,视友为宝。吴连听到他的吼叫,好像并不很害怕的样子,转头对着他说道:“哟哟哟!咋地?你想当他爸装不高兴啊?”贾夜雷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一句“老子——”,就要冲上去和吴连打架。范晚坤见了连忙过来拉住贾夜雷的手,说道:“贾夜雷,冷静。”
张午炎这时便朝吴连走来,说道:“五十步莫笑百步!我不见得你考得有多好!”吴连显然不想和张午炎对峙,只说了一句“要你管”,听见旁边有人说“老师来了”,回头又说一句“不跟你多讲了”,顺势转过身就走了。张午炎这便将手伸向向晨风,说:“来,老向,起来。”向晨风便让张午炎将自己搀扶了起来。
这节是英语课。长相文静的英语女教师在讲台说道:“同学们,这次英语考试,最高分是Ophelia,97分;第二名是Peter,95分;第三名是Frank,94分。”张午炎这便站起来高兴地对向晨风说:“老向!恭喜你考了第二名哦!”旁边吴连一扭头,暗暗说了一声:“切!侥幸!”张午炎向向晨风恭喜完后,回头又向同桌的范晚坤说:“Frank,也恭喜你考了第三。”范晚坤回答道:“谢谢。”
原来,向晨风所在的班级上英语课要用英文名,每个同学都有一个英文名。向晨风的英文名叫Peter,这英文名是十年前他上英语培训班时得到的,跟了他这么久,不舍得再改了。因此,他向英语老师请求保留自己以前的英文名。英语老师同意了。范晚坤叫Frank,张午炎叫Oliver,贾夜雷叫Jacky。
向晨风转头向左侧看去。那里坐着“零病差”。他的英文名叫Zero。“零病差”是向晨风给他取的外号,但也只有向晨风自己知道而已。起这个外号的想法很简单:诅咒他考零分,诅咒他天天生病,诅咒他越来越差。向晨风讨厌他,非常讨厌。“零病差”当众羞辱他、打骂他不止一次。但是“零病差”成绩好,也擅长交友,大家都喜欢他。而向晨风,不过只是一个成绩极差的坏学生罢了。
此时向晨风又回过头来,略低着头,一言不发。不久后下课铃便响了,英语老师没有拖堂,用右手食指推了一下圆眼镜说:“下课。”便带着教辅资料走了。向晨风正保持着原样,一只手突然在他面前落下来,拍在课桌上,同时还伴着一声亲切的“怎么啦”。向晨风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吓一跳,只是抬起头,面向着手的主人。
张午炎带着自信的脸出现在向晨风面前。张午炎是向晨风最好的朋友之一。还有两位,是范晚坤和贾夜雷。他们四个人都是走读生,相处的时间很长。此外,向晨风还有两位玩得比较好的同学,分别是英文名为Tom的冷良和英文名为Ophelia的亭思思,他们两位是寄读的。
在向晨风、张午炎、范晚坤、贾夜雷四人当中,通常情况下,其他三人都被以英文名称呼,譬如其他几人会称张午炎为Oliver——而向晨风一般会被其他三人叫做“老向”。这个二〇一六级初二的眼镜仔喜欢上了另一个班的女孩。在与向晨风所处的六班相邻的七班,有一位叫殷玉萌的女生,长得好看,成绩也极佳,品行还极好,向晨风已暗恋她许久。但是,他不敢去表白。也是,这样的他,怎么好意思去表白呢?
“啊……没什么……”面对张午炎的问话,向晨风回答道。“别那么沮丧嘛!你看,你的英语能考上全班第二,十分不错的啦!”张午炎右手伸向向晨风说。“啊哈哈……是的……”向晨风尴尬地笑着说,接着他低下头继续沉思。自己从小就走进了英语培训班,英语成绩竟还不能考上全班第一,真是奇耻大辱……
张午炎看着向晨风,闭着嘴,一言不发。
放学后,学生从教室内涌出。等到大多数学生都走完后,那四个人才慢慢从教室走出来。贾夜雷走在最前面,一边大声地说话。张午炎紧随其后。向晨风出来后,范晚坤才最后出来。
贾夜雷仍在回想方才吴连的事情,大声说道:“如果我有《火影忍者》里的能力,绝对把吴连收拾一顿!”范晚坤急忙朝他摆着双手,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别老是想闹事。”向晨风则只字不说,只是走到七班窗前,踮起脚向里面看。范晚坤扭头看见,说道:“老向!你又去七班趴窗!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去看什么!”张午炎听范晚坤这番话,转头偷偷一笑,说:“嘻嘻,我知道!”
几人出校后,向晨风向左走去,回头对着相反方向走去的另外三人告别:“走了!”走了不久,他经过了一个路标,上面向着向晨风走的方向刻有一个标识,上面写着“直人小区”。那便是向晨风家所在的小区。到了标有二单元三楼七号门的住户门口,向晨风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下,摸出钥匙,将门打开。门发出“吱”的一声。
向晨风径自进入房间,绕过床,来到书桌前。一抬头,向晨风就看见两个碎掉的零件。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锁。一瞬间,他便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扭着头四处看,看看盒子被放在了哪儿。但他没有找到,于是他打开书桌上方的柜子,在里面翻找,接着拿出来他的目标。那个盒子,它的锁孔完好无损,但锁已经不见。很明显,这碎掉的锁便是以往扣在盒子上的锁。向晨风急忙将盒子打开,里面已空无一物。
向晨风明白了什么,手抓着盒子垂下来,目光呆滞。在那盒子里,装的是他画的漫画——《鸡蛋》。这是他在二年级时,一时兴起而画的,那便是他画的第一篇漫画。他的父亲完全不允许他画这些东西。他把向晨风画的第二篇漫画——《Happy Land!》扔进了火堆。向晨风将《鸡蛋》藏在那盒子里并锁上,钥匙始终带在他身边。不料,锁就这么被撬了,显而易见是他父亲干的。
这时,一双脚停在向晨风身后,发出“笃”的一声。向晨风知道是谁,但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父亲严厉的面庞与他魁梧的身体相映得十分协调,一眼就让人感到不可靠近。向晨风勉强捏出一个笑容,对着父亲说:“爸……”接着便被父亲打断了话:“怎么!你想说什么!”向晨风紧张得满头大汗,小声说道:“我……”父亲则从身后摸出几张纸,那便是向晨风画的《鸡蛋》,接着他质问:“看到了吧!我说过什么?!”
向晨风缓缓低头,露出怯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您……您说过,不准再画这些……”父亲随即把纸向向晨风头上扔去,大吼道:“我说过了吧!”纸打在向晨风额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然后四散开来,飞落在地。向晨风不自觉地跪下,双手撑在地上,嘴张得很开,就这样面对着散落在地上的纸画。
父亲冷笑一声,说:“本来想看看那盒子里是不是装着不敢见人的日记,没想到——嘿——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沉默几秒后,他用左手向身后一指,说道:“既然这是你画的,那你就自己把它烧了!”说道“自己”二字时,他还刻意加重了语气。然后他转身去拿工具。本来他想让向晨风自己去拿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向晨风这样跪着更好。
“我的画……”向晨风哽咽道。
父亲在一分多钟后回来,左手持着一个不锈钢盆,右手握着一个打火机。他将不锈钢盆“当”地扔在向晨风面前,正压在那些纸画上面。接着他把打火机递向向晨风,大喊道:“烧!”向晨风不敢不听从,只得接过打火机,把纸从盆底下抽出来。盆底是湿的,已经浸透了那些纸,有些纸只被抽出来一部分,另一部分仍软烂地留在盆下方。向晨风把所有纸聚在一起,只点燃了一次,就扔进盆中全部烧掉了。他记得,父亲在烧掉《Happy Land!》的时候,是一页一页慢慢烧的。正在燃烧的纸在盆中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伴着偶尔的“呼呼”声,听上去十分温馨——当然,只限于“听上去”罢了。
这时纸已差不多燃烧殆尽,父亲便拿出手机,刚点亮屏幕就出现班级考试分数的内容。父亲用手指自下向上划了一下屏幕,找到向晨风的名字,又点开物理一栏。接着他便转过手机对着向晨风,大吼道:“还有!十七分!你考你妈个十七分!”他用手指了一下手机,又恶狠狠地指向向晨风,“我平时养你白养啦!啊?!”
把手机收进裤兜后,他大喊道:“跪下!”不过向晨风早就已经是跪下的状态了,只是他没有察觉。紧接着他伸出右手,给了向晨风一记耳光,又抬起左腿,一下子将向晨风踢倒在地。然后他又命令道:“再跪!”随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在给了向晨风第二记耳光后,他还喊叫了一声“不许动”。向晨风被踢翻在地时总痛苦而沉闷地惨叫一声,但对于他父亲而言这无关紧要。父亲用手指向向晨风的书包喝令道:“去把卷子拿出来!拿出来!”向晨风便站起,转身去取试卷。
取过来后,向晨风低着头,单伸出右手攥着试卷递向父亲。父亲并没有接过来,只是大声咆哮道:“跪下!跪!”等到向晨风顺从地跪下,试卷就平铺在他面前后,父亲便指着——具体是指着什么实在不好说,仿佛是在指向试卷与向晨风之间的某一个点上——他命令道:“你!把它给我烧了,喝下去!”
向晨风吃了一惊,但从表情来看,除了惊诧,仿佛还伴着一种早已料到般的平静。他愣了几秒,可能都忘记了打火机在自己手上,接着父亲大喊:“快点!让我教你吗?!”他这才急忙用火点燃试卷,等着父亲接一杯水过来。
父亲端着水过来了,就放在向晨风面前,向晨风迅速将即将烧到手指的燃着的试卷浸进去。于是成品便出现了,它就像是把煤灰和点燃后的蟑螂腿撒在水里发酵过的一样恶心,而如今向晨风要将它喝下去。他照做了,是一口气全部吞下的。水进入喉管时有一种沙沙的感觉。接着他便伏在地上狂吐,但又什么也吐不出来。父亲左手朝他大幅度一挥,说道:“你就在这儿给我跪着吧!”便拿了工具转身离开了房间。
父亲出了房间后,将工具放在阳台,随即便拿了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看看是否有什么有趣的事。
镜面玻璃铺设的地面上,五个人微笑地站立着。他们身后有着极亮的聚光灯,灯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个个和蔼可亲。电视直播着这个节目——颁发二〇一八届诺贝尔奖。
现在,最左边的那个人手持着四张奖板,预备分发给旁边四位为物理学做出奉献的人。电视机内发出声音:“好!现在颁发诺贝尔物理学奖!”左边那个人便将最上方的奖板递给离他最近的那一位科学家,同时电视机也报出名字:“亚瑟·阿斯金!”接着那个人又把第二、第三张奖板分别递向了一位自信昂扬的男士和一位抿嘴微笑的女士。他们分别是杰哈·莫罗和唐娜·斯特里克兰。
在颁发奖板的人将第四张奖板递给它的主人之前,名字就已经被报出了——他是丰奇南,致力于天体内构的研究,并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他曾因为实验噪音问题和别人打架,被对方打碎了左眼的眼镜片。后来他在仓库翻找出一对墨镜镜片,就把左眼那边用那种镜片装填了。因为他的眼镜是平光的,所以不用在意度数的问题。但是照常理来说,这种“半墨镜”应该十分伤眼。不过丰奇南貌似并不在乎的样子。报完奖板得主的姓名后,讲解员还刻意在后面添了一句:“其中,唐娜·斯特里克兰是继玛丽·居里、玛利亚·梅椰后,第三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女性科学家!”
丰奇南身着西装,接过奖板,微笑着对颁奖员说了一句:“Thank you very much!”于是同着其他三人下台了。谁都没有看到,他下台的时候,头向右转地往后瞥了一眼,看到了那个颁奖员,嘴角小幅度地向上扬了一下。
第二天,在体育课的时候,张午炎找到了向晨风,说道:“老向,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向晨风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他便开口问了:“你有讨厌的人吗?”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这使得向晨风有些惊慌——但这只表现在他心中,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开口想说,但又闭上了嘴。忽然他在内心问他自己:“我有讨厌的人吗?我有资格讨厌人吗?”
晃了晃脑袋之后,他抬起头,无力地对张午炎笑笑,然后说出他想说的。
几分钟后,两人已坐在了地上。张午炎摇摇头说:“原来你讨厌你爸!”接着他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而且你讨厌的人居然有八个这么多!”向晨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听。张午炎站起身来,头向着天空的方向昂着,眼望着远边的白云。他笑了,但并不是特别开心的那种笑——然后他说:“我爸很开明,在不超过原则的前提下,他绝对不会阻拦我去做我的喜好。”话音未落,两人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同学们的嘈杂声。“怎么那么吵?”向晨风问。张午炎便说:“我们去看看。”
实际上,向晨风并不是很想去。如果嘈杂声的来源是同学之间的打架斗殴的话,他们最好别去多管闲事,因为一旦靠近,学校的规定会将他们列为同样参与斗殴的人,并给予他们记大过处分。但是看到张午炎早已走了过去,向晨风把心一横,也跟了上去。即将接近之时,向晨风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于是他加快了速度,疾步走了过去。
的确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校长边在操场上走边大喊:“谁叫向晨风?啊?谁叫向晨风?”向晨风没想到什么不对,仅是听到自己的姓名便迎了上去,问道:“校长,您找我?”校长打量了他一下。“你叫向晨风?”他问。张午炎这时便也迎了上来,站在向晨风右侧不说话。校长一转身,手一挥,命令道:“来来来,给我过来!”二人便意识到不妙。向晨风扭头看了张午炎一眼,终究也只得跟着校长走了。张午炎在原地站了几秒,开始跟上去。
向晨风与他的物理老师就如此站在校长面前。向晨风现在的样子就和上次考试成绩下来之后挨物理老师责骂的样子完全相同。物理老师双手抱在胸前。校长平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香烟。张午炎就在校长办公室门外偷听着。物理老师向校长走近两步,右手指着向晨风说:“校长!他只考十七分,这学生我没法教了!”说着又把双手插在衣兜中,“而且他不交作业,辱骂师长,参与斗殴,您干脆开除他得了!”
校长将烟凑近嘴,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烟雾吐出来,使得他的脸完全包裹在白色的淡烟之中,看上去像是云端的神仙一般——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向晨风连忙上前几步,央求校长:“校长,求求您……我没有斗殴,没有辱骂师——”“闭嘴!”物理老师打断了他的话,“我说的你敢否认?你这下九流的学生没资格说话!”向晨风吓了一跳,惊愕地看向物理老师,最后只得退回原来站着的地方,低下头沉默。
门把突然向下压了一下。张午炎眼快,立马反应过来他们要出来了,旋即就向远方头也不回地跑去。二人走出门,向晨风走在前面,物理老师在后面推着他,就如同即将把犯人押上刑场一般,随即他喊道:“走快点!”顿了几秒后,他又说:“看校长是留你——还是留我!”
体育课后碰巧是三十分钟的大课间。校长借大课间时间将全校师生聚在升旗台前的操场跑道上,公报了一则通知:“初二〇一六级学生向晨风,违反纪律,打架斗殴,辱骂师长,不交作业达三十次!此外,他私带智能手机并违规使用,考试作弊还只考了十七分!”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为严肃校规校纪,我决定,给予向晨风开除学籍处分!”
人群当中,一对小情侣率先嘲笑起来,随即更多的人加入了这个团体。零病差笑得前仰后合,不住拍自己的大腿。至于向晨风究竟有没有真的做出这些事情,我们不知道,那些学生也不知道。但对于他们而言,知不知道并不重要,他们只是觉得有个违反校规的人被制裁的时候很好玩,这就够了。只有张午炎,他看着校长,右手紧紧地握成拳。
向晨风将书桌中的书本全部装入书包里。说来也奇怪,平常这些书怎么也装不进书包里面,今天却十分顺利地放进去了,仿佛书包比原先大了一倍。向晨风愈收拾愈快,收拾好后抓着书包就离开了。他快步一直走到校门口,然后才放慢了速度。这时他才把手上的书包背在肩上。站着愣了几秒后,他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又扭回头来继续走。
突然有一滴雨落在他头上。他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幻觉。惊雷突兀地划破天空。他猛然抬起头,又一滴雨落了下来。这次滴落在他额前。他这才明白,但他并没有带伞,于是他只得火速跑往家的方向。雨不久后便下大了,向晨风用双手遮着头,感觉没什么用,就又把外衣脱下来挡在头上,急急忙忙地奔跑,还踩到一个水洼,溅了一裤子的泥水。有些撑伞的过路人带着各式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就回过头去继续走他们的路。
虽然用外衣披在了头上,向晨风的头顶还是湿了不少,这是因为他奔跑的时候外衣总是向身后的方向滑去。落汤鸡般的他用钥匙打开房门,还没有抬起腿,门内就传来一声吼叫:“你还好意思进来吗!”向晨风吓得后退一步,瞠目结舌。父亲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前,两手夸张地挥舞着,同时他愤怒地大喊:“被开除了!开除了!”随即他用右手向左边指着,命令道:“你!现在!马上给我滚!”
在另一边,张午炎在家里对他的父亲说:“爸!这样没有原则的学校,我不要再待下去了!”原来,张午炎借病假之由,回到了家中,与他的父亲进行谈判。他的父亲早就听说过那校长的劣迹,但是他担心,如今时分,张午炎一旦转学,将会非常耽误学习。于是他只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哦?”
不料张午炎根本连转学的意愿都没有,他想要直接辍学。他对父亲说:“爸,你在老深巷买的一套旧房,暂时先借我好不好?我会想办法赚钱的。”这下子他的父亲傻眼了。自己的孩子想辍学,说自己能赚钱,还找他借房?要不是今天遇见,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听说还有这种事发生。但他看看自己的孩子,又考虑到,或许正可以借此磨练一下孩子,顺便让孩子明白读书的重要性,于是他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哦……”反正孩子顶多坚持个几天就不会再坚持下去了——他是这么想的。
雨停了。在雨停之前,向晨风是一直坐在自己家紧闭的门前等待着的。现在他离开了家门,在家周围游荡。他不知道今天吃什么,也不知道今晚睡在哪儿,只是毫无目的地彳亍着。走着走着,他抬起头,发现来到了老深巷的那条窄道前。“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他自言自语,然后他放下书包,稍微活动一下双肩。
在巷道尽头拐角的地方突然闪烁了一丝蓝色的光。向晨风看到了,他估计是谁用蓝色的布盖在了手电筒上,但他还是因好奇而走了过去。不是什么手电筒,是一支笔,它闪烁了一下,又闪烁了一下,照射出不同颜色的光线。向晨风明白普通的中性笔是不可能这个样子的。
于是他伸出右手,“这支笔……”他咕哝道,拾起那支笔来。顿时,向晨风全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中了中枢系统一般,只是并没有像那样丧命。同时在他眼前突然闪过两个画面,那是他笔下的《鸡蛋》和《Happy Land!》中的角色,他们一个个都微笑着看向他,十分清晰。向晨风愣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笔,“这支笔……”他哑着嗓子说。
这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老向!”向晨风扭头看去,看到张午炎左手放在衣兜中,右手自然下垂,出现在他面前。“Oliver!”他喊道,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午炎。张午炎稍稍走近了一点儿,向晨风向后退了两三步,问道:“这个时间段,应该还在上课吧?你不去上课,到老深巷来干什么?”张午炎闭上眼笑了一下,回答道:“我请了个病假,回家和我爸谈了一下。我已经辍学了,我爸正在办手续。”向晨风大惊,叫喊道:“什么!”张午炎看向晨风如此反应,转过身去,背对着向晨风说:“这种学校,根本没资格让我读。”“呃……”向晨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张午炎扭回头,问那个可怜的眼镜仔:“你为什么又在这儿?”向晨风歪着头,悲伤地看着张午炎。看了良久,他叹口气,回答道:“我爸把我赶出来了。他要和我断绝关系。”张午炎一听,猛地转过身面对他,大声说道:“什么!你爸有些太过分了!”向晨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张午炎想了想,对向晨风说:“这样吧,老深巷有一套房子,是我爸买的,他姑且借给我。要不你和我同居?”向晨风听了立马摆手拒绝:“不行啊!怎么能给你们添加负担呢?”张午炎不等向晨风再接着说,拉着他的右手,叫一声“走嘛”,飞一般地就拽着他走了。“唉唉!我的书包!”向晨风忙说,挣脱了张午炎的拉扯去拿书包。
门很旧了,但是完好无损,只是关门到一半的时候总是会发出“梆”的一声,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部位传来的。门的正上方,用铁牌安置了一个标识,上面写着“7—05”。
二人进了房门,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上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张午炎试了一下,确定还能用。
在办公桌旁的地面上放着一大摞A4纸,用塑料绳捆在一起。二人姑且没有在意别的地方,张午炎对向晨风说:“我打算在超市打工挣钱。”向晨风摇摇头,回答道:“超市打工能挣几个钱?我还是不要在这儿给你制造麻烦了。”顿了两秒,他又说:“再说,我们国家是不允许收容十八岁以下的童工的。”张午炎听了,想了想说:“那还得想想法子。”
这时他扭头,便看到了那台笔记本,顿时有了主意,说:“有了!我可以上网做兼职挣钱。”向晨风已经不再打算劝他继续上学了,只是右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嗯……这个还算比较现实。”张午炎便指指那台笔记本:“正好这里有台这个,还能用呢。”向晨风看了张午炎一眼,两手托在胸膛前问:“我也得做点什么吧。”张午炎只是一笑,回答他:“放心,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想。”说着便向房门外走去,并告诉向晨风:“我先去和我爸商量一下,你先待在这里。”“呃……”向晨风无话可说,只得照办。
“砰!”门关上了。向晨风低头沉默几秒,突然想起些什么,自言自语道:“对了!那支笔!”便从裤兜中摸出在老深巷拾得的那支笔。原来,在遇到张午炎的时候,他就将笔放进裤兜中了。
现在他看向这支笔,它还时不时地闪出一丝缤纷的光。“这支笔……让我有种强烈的画漫画的想法……”他自己对自己说。突然他想起办公桌边还有着A4纸。“不成,万一有重要的用途呢?”向晨风阻止自己,但终究还是将手伸向了那摞纸。他没有从最表面抽走一张,而是翻了一会儿,一下子抽走了中间的一张,结果却连带着上方的纸一起被拉了出来,险些倒塌。他急忙扶住,然后慢慢地塞了回去。接下来,他便将纸平铺在办公桌上,思索了一下,就着那支笔,开始作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