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年的时候我读大学,十月底接到电话,说我阿婆病危,要我去武荣准备操办后事。
从学校出来坐3个小时的动车到县车站,再从县车站打两个小时的公交,快四点多我终于在霞美村村口公路下车。迎面就看到估计是这几年刚竖起来的簇新的白大理石牌坊,牌坊柱子上斗大两行字,“巡七省官二部知两府五代相承皆登科第;著名宦祀乡贤旌忠孝一门济美何愧世家”。
我寻思这边祖上还有这显赫,牌坊中间细细拐向上的水泥路走下来个人,理平头,穿红的汗衫,干瘦。我不知道叫什么,我妈这边亲戚太多了,想来想去保守起见还是喊舅。堂舅也不多说,带着我低头往上走,路旁边这里一丛那里一丛的小竹子在我的牛仔裤上剌出一道一道的灰。
阿婆老家的大厝起的很高,我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看见底下祠堂太阳照得金光灿烂琉璃瓦顶,燕尾脊上拥挤的八仙彩绘,又俗又艳,十分刺眼。鞭炮花噼里啪啦的在邻居家刷白的洋灰墙外边乱开,我从门洞跨进去,亲戚张罗的张罗商量事的商量事,门厅里四把条凳,一张八仙桌,一个姨婆拦住我,要我喝了见客茶再进。正堂里舅舅姨妈一句话不说,阿婆被他们围在中间,躺在用草席棉被和凳子拼起来的铺盖上,等死。我舅问你妈呢?我说没来。他也没说什么,给我让了让地,说来看看阿婆。然后又转回铺盖,阿母,阿寅回来了。
阿婆的手还是热的,我说阿婆我是阿寅,阿婆的手指和眼皮有动一下,晚上十二点钟的时候咽的气。几乎同一时刻姨妈扑到铺盖前大哭,姨父把我扒拉开,几个姨婆麻利地过来擦洗换寿衣,舅舅舅公天井里拼桌子摆台放鞭炮,回过神我已经披麻戴孝地跪在了灵堂里,当好一个孝子贤孙。
阿婆生前对我不错,可惜我对我妈这边的亲戚实在没有感情,找了个借口就溜出去透气。舅舅请来的师公在院子里画符烧黄纸,白的特步鞋在水门汀上踏方步,用本地话抑扬顿挫念什么东西,姨婆舅婆表姑婆站在外圈,惶惶然念“阿弥陀佛”。男亲戚三五个蹲在门口抽烟,有一眼没一眼瞟院子另一边唱高甲戏的丑和旦,那旦就向着灵堂扑通一声跪下来,高亢地哭嚎“母亲那!母亲!”走出门外都能听到。
我不是很能理解这演的是什么,可能这就是当地人讲的风光大办。这一片闹哄哄的人里头我突然发现有个穿红衣服戴红帽子的人扒在墙头上,脸也用脂粉抹的红通通的,朝屋里嘻嘻的笑。那人也看到了我,咧开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血呼啦擦的两片嘴唇拍手大笑:
“添福添寿,旺起旺来!累子累孙,进官进财!”
他说的是本地话,口音很重我几乎没怎么听懂,翻来覆去的讲了两三遍就从墙头上翻了下去。我吃了一惊,这山墙后头是个陡坡,这要摔死在我家门口可了不得;走到外面却没看到人,亲戚好像都没怎么注意到他,问了都说没印象有没有人。我疑心看错了,又觉得不像,心里毛毛剌剌的回去。
隔天出殡,棺材拉到殡仪馆,几个姨婆舅婆把阿婆用过的东西带到河边去烧,我百无聊赖把目光转向村里这条唯一的笔直的公路,过了一会儿听到远远过来鞭炮和吹打的声音,动静很大,应该不是舅舅他们请来送葬的。我从树后面绕到路边上,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从我下车那个方向来,前面的举着旌旗和经幢,是游神。
两三个姨婆也过来看,说“菩萨生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对着街拜拜又回去。我站着看,张黄马赵四将军打头,挥着铜锏马鞭大刀宝剑,青白红黄的四张脸;当先是温岳二元帅,头戴颤颤的八宝冠,器宇轩昂,威风八面。后面有扛着琉璃灯和锣鼓队,两边举高香的,村里青壮抬华光大帝的轿子,还有状元、太师、关帝、济公、二郎爷,五路财神捧着笏板,再多我也认不到几个。
老人小孩在两边一路走一路跟,我就看那些直起来有两人高的神偶从我面前过。隔个三五步走过来一群白胖大汉,赤膊抬一顶摇摇晃晃的神轿,左右颠着招摇过市。里头神像赭袍黄身细眼睛,戴那种像财神又像京剧里丑角县官的弹簧铜钱帽子,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肉往下流,臃肿的富态。后面还有大婶大妈提着食用油桶装的红鸡蛋,看见小孩儿就往手里塞两个;到我面前也掏了给我,我不好拒绝,只能先放兜里面。
等人一过去我就问过来抽烟的我舅公刚刚那个是什么,舅公朝那边看一眼,“螺王爷嘛,螺神仙,多子多福的。你跟住我,等下有很多事做。”说完又走回去。我刚要转身,游神的队伍里又出现了那个红色的人,满脸笑容地左顾右盼,突然指着我,颠来倒去的又把昨天的话说了两遍:
“添福添寿,旺起旺来!累子累孙,进官进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