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清末往事

第1章 清末往事

清末往事 由文起 19430 2024-11-14 06:49

  宣统三年八月初一清晨,天还未亮,整个柳镇仍然笼罩在黑暗中。

  “吱呀”一声,一扇糜烂不堪的木门被徐徐推开,从门后走出来一个身体消瘦,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左手拿着镰刀,右手提着粪桶,肩上扛着锄头,全服武装地在黑夜

  与凛冽的寒风中踉跄地行走,好像只要风再大一点就能将他吹倒。皮肤黝黑的他与黑夜融为一体,他在黑暗中伸出双手,自己也分不清哪里是黑暗,哪里是他的手。这个男人叫吴有福。

  吴有福一人走在通向田野的细狭小路上,这条路很长,长得一眼望不到边。

  平日里吴有福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他时常是一整天不说话,只有到了夜幕降临之时,他才会开口。

  “老伙计,咱又见面了。”吴有福对黑夜说道。茕茕无依的他早已将黑夜当成他的挚友。此时风好像吹得厉害了些,吴有福紧了紧他那件鹑衣百结的外衣,压低头向前走去,步伐慢了些。这阵阵凉风不禁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隔河看杨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五岁的吴有福一边跑跳着,嘴里一边唱道。

  “当心啊,看着点,别摔着了......跑慢一点,我可不会划水,掉进池塘里我救不了你......”一个女人蹲在池塘边洗衣服,温柔地对活蹦乱跳的吴有福说。

  她是吴有福的母亲,叫李霞,是一个温柔贤惠、持家能干的女人,当初吴有福的父亲就是看上她这一优点,才从溪水乡将她娶回吴村做老婆。不仅如此,李霞生的面目清秀,皮肤嫩白,说话时嗓音洋洋盈耳,为人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她总是在傍晚时分,在家门口处垫着脚尖盼望着丈夫从田里回来,每当远远地见着他了,她就会迎上去,帮他提水桶、挑担子,然后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家。村上人都说吴有福的父亲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才有福气能取到这么好的老婆,对于这句话,他自己也十分赞成。

  吴有福的父亲叫吴有贵,他的相貌不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生得不太好看,但也是相貌平平,并不丑陋,否则他就经常能在村上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他,频繁耳闻“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此类的话。儿子出生时,吴有贵给他取名叫吴有福,幻想着他们父子俩以后可以开启荣华富贵的人生。可幻想终究还是幻想,现实往往是不尽人意的,吴有福的出生并没有改变吴有贵的状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是一个平庸无奇的农民,一年到头与地里的庄稼打交道,受地主欺压,每天在太阳还未出来时下地,在地里最后一缕亮光消失时归家。然而这种情状终于在同治年间的一天发生了改变。

  这天骄阳似火,吴有贵在地里干活,他挥汗如雨,十分卖力,一会儿便累了。他找到一块阴凉处坐下歇息,他闭上眼,一阵睡意涌上心头,意识逐渐模糊了。就他在快要睡着时,两个男人的争吵声惊醒了他。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略显老气,矮的略显年轻,吵架的场景像是严厉的父亲正在训斥惹是生非的儿子。

  “还有这种事!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说不定被看上了!”

  “放屁,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瘦的那副猴样,人家会看上你......”

  “屙泡尿照照,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

  吴有贵十分好奇,起身朝那两个庄稼人走去,向他们打探情状,随后从他们口述中得知原来是离村十几里外的一处码头在招搬运工,薪水不低,但要能吃苦,要能干重活,名额有限,只招一位。吴有贵暗自欢喜,觉的这是一个摆脱“苦农民”身份的好机会,于是他询问了码头的地点。第二天他瞒着李霞,怀揣着侥幸的心理来到了码头。

  那天去了十人。两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吴有贵感觉他俩弱不禁风;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吴有贵感觉他已饥肠辘辘了许多天;其余的都是农民,其中包含了昨天地里吵架的那两个男人。

  码头的总管在这十人目前摆了一块重达一百公斤的木头箱子,他说每人一次机会,谁能率先将它举起便收谁,如果有平手,就会进行第二轮比拼。吴有贵排在倒数第二个,他忧心忡忡,担心前面的人会率先将木箱搬起,抢走他的名额。比拼开始时他惴惴不安,紧紧攥紧自己的拳头,不敢喘大气。两个小伙子和乞丐都太瘦弱了,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见木箱动弹一下,他们失败了,吴有贵悬着的心半落了下来。

  轮到昨日那两个吵架的庄稼人了,个头矮的一位率先尝试,他在搬之前他还不忘对个头高的那一位说“你瞪大眼睛瞧好了”。

  只见他撸起袖子,卷起裤腿,然后弯腰俯身,抱住木箱,咬紧牙关,猛然一用力,顿时头脑发昏,眼前天昏地暗,两眼冒金星。他瘫坐在地上,双手不住地揉眼睛。

  “丢人现眼,还是我来吧!”个头高一些的说道。

  高个头胸有成竹地向木箱走去,然后他朝自己的双手上吐了口唾沫,伸开双臂托住木箱的两侧。

  “一——二——三!”数到三时他霍地发力。

  可是木箱并没有动。

  “一——二——三!”他又加了把劲儿,再次尝试。

  木箱动了一点,他仿佛看见了希望,于是使出浑身解数。

  “三——”

  可是木箱也只是动弹一小下,他无法将其全部搬起。

  “行了,你失败了,赶紧走吧。”码头总管对他说道。

  高个头像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扶起坐在地上的矮个头,离开了码头。看到这儿,吴有贵如释重负,他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位农民也都接二连三的失败了,在倒数第四位也失败以后终于轮到吴有贵。为了不再做“苦农民”,为了不再受地主欺压,为了家庭,为了妻儿,为了未来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他必须放手一搏、背水一战。

  吴有贵在自己的裤子上蹭干了手掌心的汗,他伸展开他的双臂,稳稳地抱住木箱,两眼一闭,咆哮着将木箱搬了起来。平日天天挑大粪、拎水桶的锻炼使他游刃有余,他将木箱举过自己的腰,骄傲地看向总管,总管露出了笑意,两颗金色的大门牙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几秒后总管示意他可以放下木箱了。吴有贵放下木箱,拍去了手掌心的木屑,信心倍增的他觉得名额已是囊中之物了。果不其然,最后的两位没有搬起木箱,十人之中仅吴有贵一人获得码头搬运工的名额。

  “明天就来码头吧。”总管说道。

  “好嘞,谢谢您嘞!”吴有贵咧着嘴笑着说。他兴奋极了,脸上的笑容止不住,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身体都轻盈了许多。他回家后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霞,她并没有因吴有贵的隐瞒而责怪她,她觉得这十分惊喜,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丈夫再也不用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也不用每天浑身淤泥,一股子粪臭味地回家了。

  当劳工挣得工钱不少,他用每个月的工钱去离码头最近的柳镇换米,换的米除了够交地主征收的,还能剩不少,因此他对这份工作十分满意,认为这也是自己“上辈子烧了高香”修来的福气得到的。儿子吴有福也对父亲的这份工作很满意,因为自从父亲成为码头劳工后,经常会带好吃的回来给他吃,而且都是他出生以来从未吃过的食物。每次看见父亲提着什么东西在手里向家走来的时候,吴有福就会高兴地跳起来,对着屋里头编织衣物的母亲叫道:“娘,爹爹又给我带好吃的来啦!”。只是吴有贵身材消瘦,李霞会时常担心他连续搬重物会吃不消,白天会乘着吴有福在外玩耍时偷偷的抹眼泪,晚上丈夫回来的时候她会细致地询问他一天的工作情况。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的过,吴有贵当劳工挣的钱也慢慢多了起来,日积月累,马上就够供儿子去上私塾了。以前吴有贵经常对妻子李霞说:“看着村上别人家的小孩都会背‘人之初,性本善’了,而我儿子还只能在田地里玩稻草、堆土人、逮蚂蚱,眼巴巴地羡慕别的孩子去上私塾。他经常和我说别的孩子嘲笑他,说他是个野孩子,只会天天待在田里玩,什么也不懂,也没有人愿意和他玩耍,都离他远远的,他很孤单,很难过。听到这些话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儿,我这个当爹的对不起他呀,自己当了半辈子农民,过苦日子,但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将来也遭同样罪啊。我得再加把劲儿,乘早给他挣够上私塾的钱。别的孩子有的,咱儿子也不能少了,不能让他也低人一等。”

  看着这从无到有的家底,吴有贵忍不住笑起来,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禁幻想起儿子充满光明的未来。

  啪嗒一声,李霞的捣衣砧掉到水里去了,溅起的水花润湿了她的脸。

  “啧,破手,捣衣砧掉水里去了,这下不好了。”李霞一边拂去脸上的水,一边小声地嘀咕。她便撸起袖子,趴在地上,将右手的半只胳膊伸进池塘水中,左手扶着地,把脸贴在地上,试着把捣衣砧捞起来。

  远处一个男人向吴有福娘俩走来,手上拎着什么东西,他步伐迟疑,神情凝重,那张脸充满了岁月的痕迹。吴有福昂起头远远得望着那个男人,待看清他提着东西后,吴有福兴奋地大叫起来:“娘,爹爹又给我带好吃的回来啦!”吴有福迫不及待地向他奔去,冲出去一段距离后,吴有福看清了他的脸,吴有福停了下来,那个男人不是父亲吴有贵,是一个陌生人。母亲告诉过他不要和陌生人靠的太近,万一是人贩子,他们就会把你抓走卖给丐帮,丐帮的人会先让你身体健全着去要饭,如果第一次要不到饭他们会把你双腿给打断,然后让你拖着断腿去要饭。如果第二次还要不到,就挖掉你的眼珠子,再让你去要饭。如果第三次还是要不到饭的话,他们就会认为你是一个无用的废品,会在丐帮聚会的时候把你给杀了烧熟了吃,好好的补一下身子。出于对丐帮的极度恐惧,吴有福立刻转身往回跑。

  “等一下,你应该是吴有福吧?”男人冲吴有福喊道。

  吴有福停下了脚步,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啊?”

  “我是你爹的好朋友,我俩都是码头的劳工,是你爹让我来的。”

  “你爹经常和我谈起你,他说只要他每次回家时手里提着东西,你准会以为是好吃的,然后在几十米开外就兴奋地叫他......还有,你娘叫李霞吧?”

  吴有福放松了警惕。

  “对,我娘叫李霞,我爹爹叫吴有贵。嗯......我爹爹经常给我带好吃的回来。这次呢,他让你带了吗?”

  男人微笑着说:“带了。”

  “是手里这个嘛?”

  “是的。给你”

  吴有福心满意足地接过吃的。

  “那你能带我去你家吗,我有话对你娘说。”

  已经满脑子是食物的吴有福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前方池塘边那间简陋的小房子。

  “喏,那里就是我家,你自己去,我娘在门口的池塘边洗衣服。”

  男人朝着那间小破屋走去,吴有福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拆着食物的包装纸,眼睛盯着包装纸里的“宝贝”,双脚自动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他的头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吴有福将目光从包装纸里的“宝贝”上艰难地移开,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男人的屁股,男人停下来了。

  “你怎么不走了?”

  男人尴尬地笑着,说道:“有点紧张。”

  “没事,你不用害怕,我娘特别热情!”说着吴有福推着他那只剩骨头、无丝毫肉感的屁股来到家门口。

  李霞还在艰难地捞着捣衣砧。吴有福走到她身边对她说:

  “娘,爹爹码头的朋友来了,还带了好吃的给我。”

  李霞随即歇下手头的活,准备热情地接待客人。她从地上爬起来,弹去身上的灰尘,准备热情款待这位不速之客。吴有福像是任务完成了,又将他的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好吃的上,他带着食物走进了屋子,朝着他自己的房间径直走去。

  “弟妹,还是不进去了,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这么急啊!?”

  男人点了点头。

  “你和吴有贵都在码头当劳工吧,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不亲自回来,还麻烦你来跑一趟。”

  “......”男人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啊?”

  “......”男人再一次张开嘴巴但没有发出声音。

  “嗯?到底怎么了?”

  男人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

  “吴有贵他......他......他出......出了点事......”

  “你......你好好说......”李霞皱起了她的眉,心脏急剧跳动着,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胸膛。

  “他溺水了......”

  李霞的腿一下子失了力,一腚坐在了地上。

  “两天前我们在码头搬货,我们刚把货搬到停在岸边的船上时,突然一个船员慌慌张张地从船舱里跑出来,说船裂了个口子漏水了,然后船上的劳工、船员就从船上往岸上冲。我当时也很害怕,拉着吴有贵准备冲下船,可是他非让我先下去,说自己可以把船裂开的口子堵上。我让他别逞能了,挣钱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他却一脚把我踹下船,自己向船舱里跑去了。我在水面上听见岸上的人不断地喊着‘快游过来,保命要紧’,也顾不了那么多,就拼命往岸上游。等上了岸之后我看吴有贵还没从船舱里出来......”

  李霞已经全身摊在地上,一点话也说不出来。

  “我卯足了劲喊,让吴有贵赶紧出来。岸边的人好像这时才发现吴有贵还没逃出来,于是也拼命地喊着吴有贵的名字,可是这时候船已经沉了一半了......”

  李霞瘫在地上,不断用手掌缓慢拍打着地面,她纤细的胳膊好像随时会被拍地产生的震波震断。

  “后来船全部沉下去了,吴有贵还是没有出来,他应该......被江流冲走了。我们几个人在码头边找了两天,没有一点消息......”

  一段死一般的沉寂之后,男人又说道。

  “弟妹......尸体......我们......找不到了......你节哀。”

  吴有福全神贯注地吃着东西,并不知道男人与母亲的对话中说明了他父亲的死亡,直到后来食物被他吃完了,他走出屋子,才发现男人已经离开,门外只剩下瘫倒在地的母亲。门前树上飞来了几只鸟,它们时而嬉戏,时而休息,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娘,你咋了?”

  李霞先是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坐起来,然后揩去脸颊上残余的泪珠,艰难地站起。

  “你爹死了。”

  “死了?死是什么?”

  “死了就是你见不到他了。”

  “见不到爹爹了?他上哪去了?”

  “他到天上去了。”李霞的眼眶再次淌出眼泪。

  “天上?”吴有福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见了树上的鸟。然后瞪大双眼,一脸惊喜得望着母亲。

  “娘,天上有好多鸟,爹爹到了天上就可以抓好多的鸟给我了!”吴有福开心地笑了,他银铃般的笑声在池塘水面上荡漾着,余音袅袅。

  “后来爹下葬,娘用家中所有的积蓄给他买了口棺材和一处葬身之地。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就是爹安葬那天,那是个安葬好日子,是我娘在黄历上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天无人来为他抬棺,只能由娘和我来抬。我那时还小,个头不高,仅到娘的下巴那儿,棺材最重的一头向我这儿倾斜,我稚嫩的皮肤被棺材磨得退了好几层皮。我们两个矮小的人抬着宽大的黑棺向爹种了半辈子的农田艰难走去。黑色棺材里没有爹的尸体,里面只有两件他生前的衣服,他的衣服很少,母亲翻箱倒柜也只是找出了两件。尽管棺材里面没有尸体,但仅它本身的重量就把我与娘压得寸步难行。我俩抬着棺材颠簸地走着,一路上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路上的村民见了我俩就指指点点、低声交谈,昔日嘲笑我的那帮孩子都围聚在一起,他们冲着我一路高声歌唱,具体唱的是什么我现在已经忘却了,但他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经久不衰。我被他们气地涨红了脸,几次想破口大骂他们,但都被娘给制止了,她告诉我:‘别人瞧不起咱没关系,自己得瞧的起自己’。”

  “后来我还是没能上私塾,但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地里随意玩耍了,我开始帮娘拿镰刀,与她一起下田,向她学耕作技术。娘是村上为数不多的没裹小脚的女性,所以她走路是迈大步子的,而且她的步调很快,我要快步走才能勉强跟上她。有的村民人见了就说:‘李霞,走那么快,着急去找新男人啊’,但娘并不理睬他们,只顾这脚下的路,反而走得更快,然后我就得小跑着跟上她。”

  寒风停止了它的肆虐,天也微微亮了。黑夜从柳镇离开,柳镇露出了它的全部面貌。吴有福环顾着四周,眼巴巴地看着黑夜慢慢离他而去,他好像还没与它交谈尽兴,眼里充斥着不舍。

  “回头见,老伙计。你走了,那我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喽。”

  吴有福继续走向田野。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照亮了整个柳镇。吴有福站在路的尽头,看清了这个小镇的样子,他又向身旁的农田望去,庄稼稀稀疏疏的散落在田里,他不由的心生悲哀。今年粮食收成又不好了,可地主刘三根不会心慈手软,该收的粮一点儿也不会少。他无奈地长叹一声,昔日初到柳镇的情景在他的脑海中重现,紧接着回忆如洪水猛兽般向他扑来。

  吴有贵溺水而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村,他们一家成了全村的舆论焦点。村上有人说李霞不吉利,克夫;有人说他们家的地理位置的风水不好,靠在池塘边上,怪不得吴有贵会溺死;也有人说是吴有贵自作孽不可活,放着好好的农民不当,不安心种田非要跑到码头上去当个什么搬运工,染上了霉运......

  听到这些话,李霞很是伤心,但她还是会故作镇定地安慰吴有福:

  “没关系,我们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吴有福成了同龄孩子们的猛烈攻击对象,那些小孩经常嘲笑他没爹,是个没爹疼的孩子,每当别的孩子这样嘲弄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大发雷霆,然后挥动他的拳头向他们砸过去,他会整个人扑上去,压倒一个孩子,与他殴打在一起。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往往是几秒就被另几个孩子一起反扑在地,最后鼻青脸肿的回家。李霞见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时就会严厉训诫吴有福,他会委屈的抽噎,李霞也明白儿子内心的感受与想法,她会抚摸着吴有福的头,心平气和地说:

  “下次他们再敢嘲笑你,你就回来和娘说,娘帮你教训他们。”

  接着吴有福就会破涕为笑。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吴有福一直期盼着父亲回到他的身边,他时常会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的大树下、池塘边,望着天空,发着呆。到了晚上他见父亲还没有出现,就会自我安慰:现在天黑了,爹爹看不清回来的路了,明早他就回来了。随着他的长大,吴有福脑中期盼父亲回到他身边的想法逐渐淡却,他慢慢明白了父亲好像再也回不来了,父亲像他那两件被封存在棺材里的衣服一样,永远停留在了某个地方。刚开始他想到父亲再也无法回来,会悲伤地放声大哭,但渐渐的时间长了,脑海有关父亲回忆被盖上了厚厚的土层,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哭,只是有时见到别的孩子骑在他们父亲的脖子上时他会不由得羡慕,然后暗自悲伤。随着他慢慢长大,他学会了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每次难过想父亲时他会努力克制,不让母亲看出来,因为这也会引起她的悲伤。

  吴有贵死后家里没了收入来源,原本只需洗衣、做饭、编织衣物的李霞成了家中的唯一依靠,所以现在她又多了一项新的工作:种田。吴有福还小,才五岁,还没法扛锄头,只能帮母亲提着粪桶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去田里。李霞耕种时他就在一旁看着,等李霞耕累了他会接过她的活继续干,但他的力气太小了,锄头在他的手里都无法嵌入土壤,可是他还是会装模作样地耕种,一旁休息的李霞看了会不由的苦笑。然后自言自语道:

  “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春夏秋冬。那时吴村边邻兴起了一个土匪帮,他们烧杀抢掠、强奸妙龄少女、无恶不作。李霞担惊受怕,每天都生活在忧虑之中,带着吴有福离开吴村的想法也愈加强烈。于是在一个寒风凌冽的夜晚,李霞收拾好行李,拿上家中的所有积蓄,背着熟睡的吴有福离开了她们生活了六年之久的小破屋,离开了吴村,踏上了去往异乡的路。可是该到哪里去呢?不能回娘家,人们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除非是被丈夫休了,不然是不能回娘家的。回去以后爹娘就没法在乡里抬头做人,有个被休了的女儿,放在谁家都会感到羞耻的。那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到底何去何从?李霞在寒风中艰难地行走着,为了儿子不被冻醒,她挺直了身板。也不知走了多久,李霞疲惫不堪,她走近路旁的一棵粗壮的树,把身体靠在了上面。不久后她休息好准备离开,她回头望了眼这棵树,意识到这好像是一棵柳树。此时她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地名:柳镇。那是丈夫生前换米的地方。李霞的情绪顿时高昂起来,心中默默念道:

  “好日子快来了。”

  经过李霞的一路打听,她和儿子终于来到了她们即将生活的地方——柳镇。李霞经镇上人的指引,见到了地主刘三根,她将所有的积蓄给了他,为自己和儿子换来了一个新家,刘三根也租了两亩田给李霞家。新家仍然是一所小破屋,但是不再是靠池塘边了。

  后来,吴有福还是每天都和母亲一起下田耕种。夕阳西下的时候,当别的孩子拿着书本从私塾的学堂中从出来,他也拎着粪桶拿着镰刀从田里朝家走去。看见那些人可以去上私塾,而自己却只能种田,吴有福心中的自卑感不言而喻。与此同时,一个新的想法正在他的脑海中萌生,终于在吴有福八岁的那一年,这个想法得到了实施。

  那天天气很热,吴有福与母亲在地里忙着农活。吴有福灵机一动,向母亲撒谎说自己肚子疼,回家解手,但他却在快要走到家门口时,突然改变了方向,那是去镇上私塾的方向。吴有福很是兴奋,他飞奔着跑向私塾,然后在快要接近私塾时,他减缓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私塾的窗户旁,没发出一点脚步声。一阵阵抑扬顿挫的朗读声从屋里传来,传进吴有福的耳朵,他被深深吸引了,他踮起脚尖儿,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眼球。

  一个高瘦的老头,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右手拿着一本书,不断地在屋子前后来回走动。他眼神犀利、表情严肃,看见昏昏欲睡的学生就伸出左手在他脑门上钉上一个“大板栗”。吴有福正躲在窗户后津津有味地听着老先生训斥学生,一双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吴有福惨叫着。

  手松开了,吴有福闭着眼、皱着脸将头转了过来,他看向那人,是母亲。

  “跑到这来解手了?”

  “不是的,娘。”

  李霞将嗓音挤弄粗,大声呵斥吴有福道:“偷鸡摸狗的事谁教你的,我没有吧?”。

  吴有福捂着耳朵摇了摇头。

  “跟我回家!”

  李霞大跨步向前走去,这回走得更加快了,吴有福跟在她身后跑。

  到了家,李霞找出家中的擀面杖,朝着吴有福怒吼道:

  “手伸出来!”

  吴有福乖乖照做。然后,她开始用力抽打吴有福的手掌心。

  “知不知道错哪了?”

  “娘......我......我骗了你。”

  李霞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吼道:

  “不是这个!”

  “我......我不该偷听先生上课......娘,我知道错了。”

  又经过几次沉重的抽打,吴有福的手掌变得红彤彤,李霞停止了对吴有福的惩罚。

  “有福,我们家虽然穷,但也不能干这种丧良心的事。”

  李霞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你想上私塾,娘知道,咱先好好地种地,把地种好了,

  庄稼丰收了,咱再拿粮去换钱。咱老老实实的,不干偷偷摸摸的亏心事,好日子就来了!”

  “娘,我知道了,对不起。”说罢,吴有福开始哭泣。

  “男子汉家的,哭什么!眼泪擦了,你只要改,娘不怪你。”

  听了这话,吴有福立即收了自己的眼泪,他诚恳的对母亲点了点头,内心暗自发誓再也

  不干亏心事。

  吴有福的回忆忽然中断了。他用右手使劲擂了擂自己的后脑勺。

  “哟,年纪大了,脑子没用了,事情记不起了。”吴有福自嘲道。

  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迈步走向田野。在他刚跨出右脚的那一刻,记忆又将他拉进了悲伤之中。

  吴有福偷听私塾课的事深深刺激了李霞,她深刻的解到了儿子对学堂的极度渴望,于是从那以后她干活愈加卖力,经常没日没夜的在田里干活,好几次都是吴有福提醒她到饭点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干了那么久,不久李霞也便劳累成疾。

  吴有福十岁的那年,李霞病情加重了,时常是卧床不起,但是一两个星期后病就会有所好转,可再过一两个星期后又会再次复发,然后再次卧床不起。吴有福早在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独自一人下田耕种了。他十岁时力气长足了,能挥动锄头了,所以在李霞病倒在床的日子里,一直由他进行农耕。

  吴有福生辰的前一天的晚上,李霞咳嗽得厉害,她把劳累了一整天的吴有福叫道身边,用呢喃细语对他说:

  “有福,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娘明天下长寿面给你吃,吃了之后就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然后长命百岁……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讲话。

  待咳嗽平息之后她继续说:

  “明天你就不要下田了,好好休息……咳咳”

  “咳……你这孩子怪不容易的,生辰就让自己好好休息。”

  “娘,我不累,我......”

  “不行!不许去!一天不去又不耽误些什么,你要听娘的话......”咳嗽声再一次打断了李霞。

  “好,我不去了。”

  “还有啊......家底我藏在了我床底下,你伸手就可以够到了。”

  “你再踏踏实实种一年地,等到时候丰收了,加上这点钱,咳咳……该够你去上私塾了。”

  “啊!谢谢娘!”吴有福兴奋地喊道。

  “我们镇收粮都是一年一收,在秋分那天收,一次收全部的五成……”

  “再过几个月,天要冷了,你记得加衣,我给你新织了两件,放你床头了,咳咳……”

  “……到时候你记得穿上。”

  “有福,把脸凑近一点,让娘好好看看你。”李霞的眼里泛起了泪光,眼眶红润了,但她努力地克制着,不让泪水溢出。

  “有福,以后太阳大的天就少到田里去,你看你被晒的黑成啥样儿了,以后怎么讨老婆啊?”

  “娘,咱俩就挺好了,我以后不讨老婆。”吴有福憨憨地笑着,手抓着自己的小辫子。

  “胡说八道!不讨老婆还有什么出息?咳咳……”

  李霞笑了,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它划过她的脸,流到了她的嘴角旁。李霞微微含了一口,咸咸的。她并不难过,心中反倒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

  李霞用微弱的声音继续与吴有福交谈着,她的声音很小,吴有福把耳朵凑得离她很近才能听清。那天晚上她们母子俩聊了很多,聊到很晚,好像把吴有福一辈子都聊完了。吴有福不知母亲为何一次性与他说这么多话,有些话还十分怪异,但与母亲的聊天使他安心乐意。

  次日,吴有福与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他一醒来就想起昨晚母亲说给他做长寿面的事,他满怀期望地走向吃饭的桌子,想象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已经做好摆放在桌子上了。可是,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他推开母亲的房门,发现母亲还在熟睡,他没有叫醒她。吴有福洗漱完毕后悄悄地扛着锄头走到了田里,他想着不能让母亲察觉自己今天又下了田,于是在进行了简单的除草之后就归家了。

  吴有福回到家时见母亲还在睡觉,他十分惊喜母亲今天能有这么长的睡眠时间。他心血来潮的想为母亲做一顿饭,于是他生火起灶。由于是第一次用灶台,吴有福没有把握好火候,滚滚的黑烟飘的满屋子都是,吴有福被呛得涕泪交下,可他始终没有听见房间里面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他惊喜地以为母亲的咳疾好了。

  待饭做好后,他推开母亲的房门,让她出来尝尝他的手艺。可是母亲卧在床上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吴有福走到母亲的床边,推了推她,可她还是一动不动。惊慌失措的吴有福伸出手抵住母亲的脖子,片刻之后他明白母亲断气了。

  “之后我拿娘留给我的钱买了一口棺材,那棺材是用来装她的。本想再为她买一处葬身之地,可钱远远不够。于是我将娘埋在了她生前自己的房间里,这样我还能经常与她说说话。”

  “像娘一样,我也替她选择了一个安葬的好日子并在那一天将她埋葬。埋下了娘以后,家里的钱又所剩无几了,但我也打消了上私塾的念头,我不再羡慕其他孩子能上私塾而我不能,因为娘说过,只要脚踏实地,干什么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老太婆啊,老是把‘好日子’挂在嘴边,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

  “命苦的老娘,你在地下就安了吧。”说到这儿,吴有福有些哽咽了。

  五十多岁的吴有福站在田野边回想起自己十多岁时母亲离去的场景,眼眶湿润了,但是他没有哭出来,因为母亲曾经和他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轻易的哭。

  吴有福走向田野,走向他那耕种了四十多年之久的田。然后他放下镰刀、粪桶,手中只剩下锄头,他要一步步地完成耕种的任务,先除草松土,再播新种子,然后给新播的种子盖土施肥浇粪,最后把长好了的庄稼收割回家,打成粒粒分明的样子。

  吴有福费劲地挥着手里的锄头,在阳光之下,他的身体摆晃不定,不一会儿他就大汗淋漓。他低着头,仔细地除着草。他看见有两棵新长出的小草依偎在一起,微风拂过,两棵草推推搡搡,像是一对初恋的情人。吴有福看着俩棵草愣住了,锄头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边回响起来。

  同治年间的一个夏天,柳镇闹旱灾,严重影响了庄稼地的收成。多数农家都是夫妻二人协同耕种,全家老少一起出动的也有不少,可吴有福只有孤身一人,因而这个夏天他在田里干活时上了“发条”,不知道何谓疲倦。农民艰难地度过了夏天,又到秋分,全镇的农户该交粮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刘三根亲自挨家挨户登门“拜访”,他的身后跟着他家的两位长工。

  “有福,今年收成还不错吧。”还未进入吴有福的屋子,刘三根就高喊道。

  他挺着大肚腩,慢慢悠悠地跨过了屋子的门槛。刘三根的腿粗壮无比,厚实的脂肪包裹住他的骨头,裤管被他的腿贪婪地占满,不留丝毫余地。

  “老爷,不景气啊。”

  刘三根并没有接他的话。进屋后,他仔细打量着吴有福的小破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恼火地说了一句:“他娘的,一件值钱的都没有,贼见了都得摇头!”

  “粮呢?交出来吧。”刘三根冷冰冰地说。

  吴有福将装着粮食的袋子双手递给了刘家的长工,他们将袋子打开,刘三根将脑袋凑到袋子口旁,看了一眼,破口大骂:

  “他娘的,你就交这么一点点?”

  “老爷,五成真就这么多。”

  “我看你是不想要地了!”

  “老爷,您可千万别没收我的地啊!那我还怎么活!”吴有福噗通跪了下来,眼里的泪水滚滚而出。

  “他娘的,脏手松开,别往老子身上靠!”

  “老爷,可别没收我的地啊!”吴有福紧紧抱住刘三根的大腿,在触碰到他大腿的那一瞬间,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软弹感。

  刘三根一脚踢开吴有福,说道:

  “那你他娘的说个好法子来!”

  “老爷,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去借点粮,明天亲自送到您宅邸去,您看成吗?”

  “真他娘的拿你没办法,就一天时间,明天晚上我要是还见不到你的粮,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吴有福一边磕头一边说。

  刘三根拍了拍裤子,带着两个长工离开了吴有福的破屋。

  三人走在路上,刘三根走在最前头,左右两个长工紧随其后。左边的长工率先发话,说:“老爷为何不让他以钱代粮呢?”

  刘三根付之一笑,说道:“你也不看看他家的样子,能拿出几个铜板子就不错啦!”

  然后刘三根洋洋地伸了个腰,继续说:“况且他没爹没娘的,怪晦气的,他家东西少拿一件是一件。”

  “老爷说的真有道理!”左边的长工见缝插针说道。

  “你们等会去找些艾草来,回家前驱驱身,近墨者黑,别染上了霉运。”

  “得嘞,老爷英明!”右边的长工也不甘示弱地拍马。

  屋中仍跪在地上的吴有福惊魂未定,现在最使他忧心忡忡的是如何借到粮食。他苦苦思所着,不觉夜幕已经降临,他望向四周所充斥的黑暗,向其乞求答案。

  “娘,您说过,做人要有志气,不能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可儿子真的没有办法了,儿子不孝,这次不能听您的话了。”吴有福对着母亲的墓说。

  吴有福下定决心明天挨家挨户讨要粮食,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这么做。他躺在母亲的墓旁,彻夜未眠,忧愁在他的心中如黑暗一样,愈加浓烈。

  天色破晓,吴有福拿着小麻布袋子,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了邻居家。他选择了一扇老旧的木门进行敲叩,他久立在门口,而屋内却迟迟没有动静。他又叩了叩,依然无人响应,内心的期望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他失落了,转身决定离开。木门慕然被推开,吱呀声伴随着一个磐钟般沉厚的嗓音一起传入他的耳中。

  “小伙子,你找谁?”一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拄着拐杖问道。

  “老人家,您......您家粮能不能......借点给我?”

  老人眉头紧锁,两人四目相对,吴有福在他犀利的目光的直射下,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吴有福见老人未说话,又补充道:

  “粮我会还的,您还可以算利息。”

  “小伙子......”老人开口说话,犀利的目光从吴有福的脸上转移到了远处的田野。

  “你要是缺粮的话,就去溪水乡吧。”

  “什么?”吴有福怔了一下。记忆犹如尚未饱睡的婴孩般翻了个身,他清楚的记得那里是已故母亲的故乡。

  “溪水乡有户姓黄的人家,会在每年秋分过后的三天里给没饭吃的农民和乞丐发放粮食,你去那儿看看吧。”说完,老人再次将目光移到吴有福的脸上,他闭目思考了片刻,继续说道:

  “那地方在......”

  “我知道。”吴有福打断了他。

  “你知道?”

  “是的,那是我娘的故乡。”

  “那我就帮你到这儿了。”

  吴有福向他深鞠了一躬,老人微微点头,随后步履蹒跚地走回了家中。

  吴有福离开了老人的家,他走回家中,来到母亲的墓前跪了下来。

  “娘,儿子要去了,儿子不孝,您要原谅儿子。”

  吴有福揉了揉自己饱含泪水的眼眶,然后起身拍去了膝上的泥土。他拿上小布麻袋,动身前往溪水乡,那个母亲魂牵梦绕的故乡,那个本该埋葬母亲尸骨的地方。

  吴有福到溪水乡时已是正午,太阳不留情面地照射使他酷热难忍。他焦急地寻找老人口中的发粮之地,他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探寻。经过一番折腾后,吴有福开始怀疑老人所说的话的真实性,这也许是老人想打发他而信口编造的一个谎言。

  疲惫不堪加上内心的猜疑,吴有福灰心了,他一腚坐在地上,决定放弃寻找这个不存在的地方。他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对老人的憎恶之情愈加强烈。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人人有份!”

  一位年轻姑娘发出的悦耳妙音传入吴有福的耳朵,使他焦躁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他起身向声音的源头处走去,接着一条“长龙”印入了他的眼帘。队伍排得长极了,排队的都是些衣衫褴褛之人,吴有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裳与手中空空如也的布麻袋,不情不愿地插到了队伍的最后。

  “您的粮,您拿好。”

  吴有福再次听到了那种妙音。他探出了他的脑袋,目光穿透人群,直达声音的主人。那是个姑娘,姑娘十分漂亮,乌黑亮丽的秀发天然卷曲着披散在两肩上,长着一张小巧而精致的鹅蛋脸,晶莹剔透的明牟如星辰、如大海,鼻子直翘,嘴唇丰厚。桃李年华的吴有福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姑娘,他顿时红了脸,内心的奇妙感觉前所未有。

  吴有福痴痴地望着她,她的一举一动和她那曼妙的身姿使他意乱情迷。他点了一下前面人的肩膀,低声问道:

  “最前头那发粮的姑娘是谁啊?”

  “她是黄老爷家的千金,妥妥的美人胚子!”

  吴有福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将目光望向她,目不转睛。

  排在吴有福前面的人逐渐减少,他离那姑娘也越来越近,心跳愈加猛烈,手掌心的汗水浸透了布麻袋。排在吴有福后面的人不断增加,整条队伍迅速纵向蔓延着。

  轮到吴有福了,那姑娘与他仅一步之隔。她身上散发出的气香味飘入吴有福的鼻子里,使他神经恍惚起来。

  “请问您需要多少粮?”

  吴有福望着她的脸入了迷,将她的提问置之脑后。

  “您需要多少粮?”她温柔地重复道。

  “嗷......嗷......这么多就好。”吴有福僵硬地笑着,将小布麻袋递给了她。

  她身上那种暖烘烘的、香香的气息袭击着吴有福,使他的气息变得紊乱。

  “您的粮,您接好。”她面带笑意,将满满一袋粮食递给了吴有福。

  吴有福伸过手去接,突然身后的人群一阵挤动,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手。她光滑细腻的皮肤让吴有福神魂颠倒,他竟不舍将手拿开。

  “您还好吗?”她一边说一边不知所措地将手缩了回去。

  吴有福这才意识到他行为的不当,心中罪恶感油然而生。他没有回答她,他接过粮食撒腿就跑。他向柳镇一路狂奔,路边的草木急速后退着。他害怕不已,他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向后张望,担心会有人追上来捉拿他。他慌张地奔跑着,撞倒了一位行人,那人怒骂道,黑煤你是不是没长眼,吴有福来不及向他道歉,起身继续向柳镇飞奔而去。

  吴有福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他立刻将家门紧闭,然后跪到母亲的墓前,接连不断地抽打自己的脸。

  “娘,儿子不孝......”

  “娘,儿子是个畜生......”

  “娘,儿子知错了......”

  屋外行人来来往往,屋内清脆的巴掌声淹没了屋外行人的脚步声。

  “过日子就跟唱戏一样,我偏偏分到丑角,但再差的角分到了手里也得好好唱,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吴有福对着田里成熟的庄稼嘀咕着。

  他盯着这两棵草,像是在想什么,随后毅然决然地挥起锄头砸向那两棵草。

  “老黑啊,盯你老半天了,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傻了么?”刘三根站在田边,一边搓动着手里的两粒核桃一边对吴有福说道。

  吴有福冲着刘三根笑着说:“老爷,您来啦!”

  “老黑啊,我看这今年庄稼长的不行啊!”

  “是啊老爷,您瞧瞧,这还让人怎么活。”

  “是,今年不知道是怎么了,老天要灭人啊?”

  两粒核桃在刘三根的手里停止了旋转,他拉了拉自己白色的髯须,朝吴有福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过来。吴有福随机挤出一个笑脸,小跨步地向他跑来。刘三根搭着吴有福的肩膀,对他说:

  “老黑,今年田里的庄稼长成这个样子我也想不到,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一家老小加长工十几张嘴巴要吃饭,该交的粮一粒也不能少。”

  刘三根的变卦吴有福早有预料,他连忙点头,说:

  “老爷,您放心,该交的我一定不少您的。”

  刘三根点了点了头,又拍着吴有福的肩膀说道:

  “老黑啊,以前规定一次交五成,可如今庄稼产势这么不景气,我还只收五成的话,过年前我家肯定得饿死人。”

  听到这话,吴有福的笑脸一半变成了哭脸。

  “老爷……你……你……是……”

  “后天你交七成吧。”

  “七......七成!?”吴有福张大嘴巴,牙齿露在外面,白色的牙齿与他黝黑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老黑,我知道你家就你孤零零一人,你不容易,别家我都收他们八成啦!”

  “老爷!老爷!”吴有福立马跪了下来,不停地磕着头。

  “老黑,你这是干嘛,快起来,有什么难处和我说。”刘三根虚情假意地扶起跪在地上的吴有福。

  “老爷,你行行好,收七成会要了我的命啊!”伴随着嚎啕大哭声,吴有福再次跪下。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地主,看着凄凄惨惨的吴有福,口中竟冒出了他有生之年从未说过的仁慈话语:

  “这样吧,你后天先交五成。我看你地里有些庄稼还泛青,等成熟之后,你把它们全部交给我。立冬前送到我宅邸去吧,要是过了期限……”

  刘三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拍了拍跪在地上的吴有福的肩膀,然后搓着两粒核桃,挺着个大肚腩走开了。这位老人昂首挺胸、悠哉悠哉地走在路上,表现出年轻人才有的意气风发。

  太阳直射在吴有福的头顶上,不一会儿就使吴有福汗流浃背。黝黑的他跪在黑土地里,仿佛与黑土融为一体。

  两天后,吴有福上交了五成粮食。原本满满一酸菜罐的粮食,交完后就剩下半罐了,看着这所剩无几的粮食,吴有福千愁万绪,他十分清楚自己无法熬过这个冬天了。他心如死灰地走到母亲的墓前对其拱手作揖,他祈求母亲在天之灵可以保佑他渡过难关,但他心里也明白,他必死无疑。

  尽管如此,吴有福依旧每天下田察看庄稼的长势。令他震惊的是,那些在秋分还泛青的麦子居然在霜降前后都变黄了,它们成熟了,它们竟会成熟的如此之快,活了五十多年的吴有福头回见到这样的场景,他不禁自言自语地感叹:

  “连庄稼都想让我早点死啊!”

  这些刚刚成熟的麦子,这些原本足以支撑吴有福平安度过冬天的麦子,如今却被刘三根无情地掠夺过去。吴有福的内心怒火中烧,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进行反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步步推向死亡的深渊。

  宣统三年农历九月十一日,吴有福依依不舍地将地里残余的所有庄稼都收割起来。他将麦子打成颗粒状,装进袋子里,准备晚上送往刘三根的家。

  太阳落了,柳镇被夜幕死死勒住。他去了,吴有福踏上了通向刘三根府邸的路。

  路上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儿微光,野猫野狗的叫声也难以听闻,一切都是那么的死寂。吴有福心事重重,他在漆黑的路上孑孓而行,心中即有马上交完余粮后的如释重负之感,又有对生存与死亡的举棋不定。他在黑暗中走着,犹豫地向前方走着。

  “你别跑啊!哈哈哈哈!”

  前方高大气派、灯火通明的红木楼里传来一位老头与几位年轻女子嬉戏的声音。

  刘三根家到了。

  院子的门是开着的,但吴有福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大喊:

  “老爷,我是吴老黑,我来交粮了!”

  吴有福见其没有答复,于是继续大喊:

  “老爷,我是吴老黑,我来交粮了!”

  “老爷……”

  “他娘的,你要我请你么?”满面红光的刘三根从二楼的窗户后探出脑袋,破口大骂道。

  吴有福朝着二楼的刘三根露出胆怯的笑意。他走进了院子,却被院子里的一片狼藉给惊得瞠目结舌:地上铺满了麦粒;装满粮食的麻袋杂乱不堪地堆放在一起,垒起来足足超院墙半米;一群老鼠啃食着地上的麦糠,发出呲咔呲咔的声响。

  吴有福目瞪口呆,他问到:

  “老爷,我放哪儿?”

  面对几位千娇百媚的女子,老当益壮的刘三根早已急不可耐,他漫不经心地说:

  “他娘的,你爱放哪放哪!”

  说罢,便将窗户关了起来。

  吴有福看着这满院的狼藉心乱如麻。他心想,如果不交粮,就此逃回家中,刘三根也无法察觉;如果老老实实交了粮,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可母亲告诫过他,不能做亏心事,要踏踏实实做人,他也答应过母亲。他如果反悔,则是对在天母亲的不孝。吴有福内心焦急万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母亲曾经教导他的话。可是在死亡面前,他还是选择打破道德的枷锁。他拿起自己的袋子,向家中仓皇而逃。

  吴有福在黑暗中慌张地逃跑,时不时向身后张望,可身后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到。吴有福的此种姿态使他的记忆隐隐作祟——这与他曾经在溪水乡落荒而逃的场景相似。吴有福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番,他一边跑一边说:

  “娘,儿子不孝啊!”

  “娘,您可要原谅儿子啊!”

  吴有福在黑暗中逃窜并把袋子紧紧夹在他的怀里。他像一位英勇无畏的战士,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然后在左脚被一柔软物体阻挡之后,他失去重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诶呦……”那躺在地上的物体发出一阵哀嚎。

  吴有福惊慌失措,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找到自己装粮食的袋子,紧紧将其抱在怀里。他喊道:

  “谁?”

  “老爷,我是个乞丐。”

  吴有福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他说道:

  “我不是老爷,我是个农民。对不住,走得急。”

  吴有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继续他的逃跑。

  “老爷,赏口饭吃吧,三天没吃饭了。”

  “老爷,可怜可怜我吧……”乞丐连连哀嚎道。

  吴有福立刻调转了方向,他透过黑暗看向乞丐,隐约看见了他面目狰狞的样子。吴有福心头一颤,对于食不果腹的感觉他深有体会,他十分怜悯这位乞丐,但他不能做道德圣人,因为生活会无情地将他推进深渊。

  “老爷,你可怜可怜我吧……”

  “我也是可怜人……”吴有福说道。

  吴有福转过身,抱着他的袋子离开了。他不再奔跑,而是踽踽地向着黑暗那处的家走去。路上依旧死寂,只是又多了几个乞丐的哀嚎声。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也冲击着吴有福的心脏。

  大年初一的晌午时分,十几个人乌泱泱地围聚在一起,他们叽叽喳喳、比手画脚地谈论着什么。

  一个身着蓝色粗麻布衣服的中年男人说道:

  “我听说没皇帝啦!”

  “还能有这种事!”几个满腹狐疑的声音冒了出来。

  “这事儿准不?”几个半信半疑的声音也冒了出来。

  男人说:“听城里人说的,还能有假?”

  见大家都向他投来想要一探究竟的目光,他开始侃侃而谈:

  “说是有人造反......”

  “你别在这放屁!”一个勃然大怒的七旬老农打断了他的讲话。

  “少在这儿唬人,皇上怎么可能对付不了几个没事找事的小杂种!”老农说话时唾沫横

  飞。他咽了下口水,又怒骂道:

  “你敢咒皇上,反了你了!我看你和那帮吃里扒外的不肖子孙没两样,我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老农就飞身扑向他。二人并没有大打出手,只是揪住对方脑门后的辫子,拼命拉拽着,还不忘互相咒骂。

  “老东西,你顽固不化!”

  “小白眼儿狼,你舍祖忘本!”

  其余几位则是站成一排,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们津津有味地

  看着这场闹剧,无暇顾及到身后已新加入了几条野狗。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