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南出,入夜无风,城外河旁的柳树依旧沉默无声,树上的蝉闭口不言,我如往常一样,手臂依靠着河边的木头护栏,眺望着对岸在朦胧的月光下柳条的黑影。
“女巫的占卜结果出来了,她托我来告知你。”
身后突然传出人声,我转头望去,却不见人的影踪。寂静的夜里,也没有游魂的冥光。一股麻木感瞬间爬满脊背,身体不觉地往后退去。
“喂,小孩,把头底下。”
又惊地一跳,总算低头看见了那说话东西的模样。一只小狸花猫,端坐在脚下,缓缓摇摆着身后细长的尾。心中不禁一喜一惊,明了了那并非鬼的言语,但又何苦是一只猫呢?
“说话了!怎么…”几乎要叫出来,我抬着嗓子惊恐地说着。
它似乎不想理会我,或许它习惯了他人如此惊诧,又或者根本不懂人语,只是学舌罢了。它只是低头舔舐着黑灰花纹下略带泥土的白色手爪,像是自顾自低地低语道
“你要死了。”
“什么?”
“你要死了,而且要不了多久。”
疑问与不解瞬间在心底重章叠唱,没等我反应过来,它便嗖一声窜到阴潮的灌木中去了。
“莫名其妙,简直就是玩笑。”
背后的城镇灯火阑珊,在呼喊声与器乐的交织中,我迅步走往家的方向。
午夜,灯火,人声统统淡去,月色皎洁,微光缓缓降临在破旧的窗前。我向来是不信那预言卜术,只为打发了这无趣的时光才坐在那占卜台前,看那巫婆故作玄虚多时却也没个结果。只是那预言仿佛在脑袋里生了根,即使每次待它生出嫩芽便第一时间将它割去,但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割了又长,去了又来,唯冰下寒霜般的深根但以铲除。应是记忆中第一次无眠,那怪猫的表情和离奇的预言一闭眼便再次重现在脑海,每有睡意又会再次惊醒。如此往复多次,直至泛黄的日光夹杂着些许淡蓝又一次重现在东窗。
“我真的会死吗?我还没有想过我的死。”
“假如她的预言是对的呢?我该如何面对我的死呢?”
当我不再限制这颗树的生长,任凭各异的想法开始旁枝侧溢。
“我似乎真的会死,可是具体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
“我一定要死吗?有什么方式避免我的死吗?”
这些问题开始像钢针一般刺进头脑。想法就像自我复制的病菌,一开始没有制止,便越来越阻拦不住,只能静静地等待它们如潮水般涌来,等那些黑暗吞噬一切理性的光亮。我明明不信,或者完全不愿相信,但又有很小的可能的确会发生。我极厌恶这些不公平的如果,即使只有千分之一可能,由于无法即排除又不能承受最坏的结果,就必须以可能,很可能,甚至一定发生的态度去思考。气愤至极!无可奈何......
第二天又是一个不夜之夜,眼睁睁的看着太阳连续两次从城东跑到城西,终于还是在落日的晖光第三次落去时迎来了那命中注定的厄运。
第三个夜晚,拖着潮水般的睡意我终于能够入眠,却又在午夜敲钟时再次惊醒。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迷蒙地给了我信号使我清晰地能够感受它的存在。我离开阁楼的床,往楼下走去,这夜没有月光,凭着记忆勉强摸着扶手一次一层走下那些台阶,走过两个平台应该到了二楼,那是父亲母亲的房间。继续走到下一个平台,城内其他房子的烛光透着几层玻璃使店内的空气映出淡黄和微泛着的红,看清了一楼的全貌,这里和往常一样除了家具以外什么也没有,那召唤的信号也从心底淡去。
轻叹了一口气,检查完四周后确认没有异常后准备返回阁楼,同样摸着扶手又走了一个平台。走到二楼时,一个念头犹如利刃瞬间刺穿了脑海,清醒了精神,仔细从那念头中清楚无误瞥见了两个字“死亡”。我不明白这念头竟是从何而来,只没等我将这一切理清,心脏瞬地开始剧烈跳动着,仿佛即刻就要碎裂开来一样,血液燃烧着在体内循环,惊惧随即将我吞噬,看来确有什么要将我杀死,而我绝不能坐以待毙。我扶着墙撞开了二楼的房门,父母二人同样在巨大的声响中惊恐地从床上坐起,“我生病了,请您快救救我!”,他随即扶着我将我平放在床上,他点起烛火,凝视着我的脸,表情风云突变,像是真的发现了鬼魂的存在。
“我不明白,孩子。”他的嘴角向下扭曲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眼珠快要蹦出来似的,“你的身体,”爬满老茧的右手轻敲了两下我胸口的木板,“变成木头了。”
“什么?”我喃喃着。
我试着感受我的身体,四肢十分僵硬,没有了触觉和温度的感受,咔哒的扭动声伴随着手腕的转动在房间内回响着。
“我怎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也许你应该问问自己。”
我不懂那代表着什么,也许那不可见的死亡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悬挂在我的头顶,心脏没有了跳动,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同样位置的齿轮的转动和碰撞,正为我的生命敲响着丧钟,而我不知它何时停止,甚至无法听见它的响声。我还活着,但没有了人的样子,同样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死,没有人能保证下一秒这一堆木头的组合不会就地散架。
他们对我又说着些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听。我沮丧地驾驭着死尸般生硬的躯体返回了阁楼,如负万担地躺在旧床上,木脚随着齿轮的转动“吱吱”着,揣测着明天的早晨我的生命和睡眠谁先结束,如此一来也不敢睡去,虽非肉体但也难抵困意,所能做的只有祈祷。
即使闭着双眼,仍能感到那新晨初阳的炽热已经如约照亮了脸颊,醒来的第一个想法也自然是短暂地庆祝生命的延续,紧接着又要开始寻求下一个日夜的生存之道。一切又回归了原始,每一天的生存都成为了挑战,每一天的初晨都值得庆祝,只是威胁我的并不是狮子老虎,饥荒寒冷,而是连我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的,将我变化成如此模样的“某某”。无论如何,我都得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就在将要下床时,身体忽然灌铅般沉重,丝毫没有木器的轻盈感,可木头却又明白无误地接在我的四肢,每一次移动都艰难万分。尽管室内已经十分明朗,明媚的晨光填充着屋内的角落,下楼依然如昨晚摸黑行走一样艰难,全身几乎都要瘫软下去。突然意识变得一片模糊,耳畔是击鼓一样规律而缓慢的木头透过鞋子沉闷的碰撞声,再次恢复时视野中已经切换到了一楼的场景。还是没缓过神来,但似乎已经身处楼下了。我努力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下楼的,回顾身上也没有磕碰的痕迹。
是记忆正在消失吗?
这种状况在此后的几天变得更加频繁,有时钟楼的钟只敲响了八下,而顷刻转眼之间天又暗了下来,而我又突然到了另一个位置,我看着自己满是木纹的手掌,握紧,松开,那感觉似乎并不是那么真切,我好像总忘了做了什么,也快要感受不到我自己了......我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抽离我的身体,是将要被另一个灵魂替代吗?还是最后只留下一副空壳?
我还是不是我?
我将要变成谁?
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欲望与日俱增,到了癫狂的地步。理智不复存在,只留下兽性空守着情绪的地狱。
某日夜里一股诞生于虚无的愤怒指使着我,引领我走向父亲的房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怎么了对吧?”
“我说了,孩子,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明明知道但就是不告诉我也不想办法治好我,就是你想让我死对不对?”
“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自己也不明白!”
我头一回如此恶狠狠地盯着别人,透过他跛脚的眼镜,在他那深邃而纯澈的蓝眼珠里,我似乎读出了一丝怜悯,很快那眼神就被我理解成了讥讽。于是我撞门而出,决定不再回去。
人头攒动的街道混乱不堪,泥泞的路面人来人往,成千上万的脚印汇聚编排成两条与楼房平行的曲线,又在成千上万次反复的踩踏中碾为两条蜿蜒的走道,路旁四处可见随意堆积的废弃物,发霉的面包混杂着破碎的布料与各种不可名状的未知物堆砌成一座座土坡,空气中肆意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呕吐物,排泄物与长满霉菌的蛋糕合力剥夺着最后一丝呼吸的欲望,除了盘选的苍蝇和穿街而过的老鼠以外再没有生物愿意靠近半步。黄棕色的固液混合物时常于二楼的阳台从天而降,无所顾忌地蔓延在泥路的沟壑之中,路旁的叫骂声,机械而又无力的乞讨,啮齿动物的尖叫,马车的铃铛声响作一团,在薄雾的笼罩下极似昏白阴暗的炼狱。
穿过街道的集市和众人惊异的眼光,再次来到占卜摊的帐篷前,紫色的帐篷被名为神秘的气息环绕着,门帘微微打开着缝隙,烛光时而从那缝隙中渗出。这一次,我想要再寻求一个答案,可再一次站在门前时,脚步却迟疑了,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要去追寻那个结果,若那只是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倒不如不明不白地,在迷蒙的睡梦中迎来终焉。
“进来吧,命运已在此恭候多时。”女巫率先开口,又一次传来那沙哑的嗓音。
我强忍着恐惧和慌乱掀开帐篷的篷布,故作平静地走进去。桌上发着紫色暗光的荧光石率先映入眼帘,一并摆放着透明玻璃水杯,几盏蜡烛,沙漏,一盆绿植,还有那将整个空间填成淡紫的水晶球。转望桌上,那狸花怪猫,女巫的信使,正蜷缩着眯着眼斜视我,那反射着紫光的双眸似要将我穿透一般。
我刚在藤木的椅子上坐下,女巫却自顾自地开始摆起阵法,“我还没问。”我说。
“无需多言,魔球已经向我预示。”女巫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布置,转眼间便将蜡烛和水杯以怪异的形状围作一圈,“听从命运的召唤,取牌吧。”
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命运的呼唤,寻求它对我的指点,仅片刻,那卡片的位置悠然浮现与脑海之中,睁开眼,在扇形排开的一张张塔罗牌中利落地抽出了那张与我有着某种链接的卡牌,递向了那坑坑洼洼,腐烂般的老手。
“逆位死神?”女巫流露出纠结与挣扎,恐惧的神情在苍老的脸庞一掠而过,“国王位高权重,不愿接受自己的死亡,于是被死神无情地践踏;妇人畏惧死亡,在死神的脚下昏厥了过去;婴儿不解死亡,欢笑着迎接死神的到来。”
“什么意思?我果真要死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凝视着魔球,似乎正在与魔球用魔法交流着。我正准备再次开口,无意间与那深深凹陷的眼窝对视上,唇齿间又有什么被卡住。她的嘴角流露出诡异的微笑,眼睛一点不眨,阴暗的眼神斜视着我。
“死神,死神早晚会到来,死亡将要降临在每个人身上,没有人能逃脱地开。”
我极力压制自己的惊吓,望着近处的她苍老而又狰狞的笑脸,极力克制的平静即将崩塌,破碎。声音不住开始颤抖:“那...我该怎么办。”
“只有接受你的死亡。”
她嘶哑的声音并不很响,听起来却振耳欲聋,在脑海中的空谷回音缭绕。
恐惧麻木四肢,僵硬地支撑在椅子上。由我诞生以来寥寥数年,也不过在这偏远城镇瞥见辽远世界的一角,尚未了解,尚未完成之事多若繁星,而即将戛然而止,漫天星辰似尘埃一般一吹而散,只可惜木头是没法流泪的。
撑着扶手从椅上站立起来,耳畔所有声音渐行渐远,世间的万籁统统缄默了,只剩走出帐篷,走出城外同时布鞋与尘土沙沙的摩擦。惨白的大幕始终盖罩着地面,多么寻常可见的动物都藏起行踪,茫茫的天空空无一物,雾中伫立的钟楼遥无所依,仅有我拖着沉重的木的组织物行尸走肉地一点一点挪动着,所能发出的最后一丝声响,也随空中水汽的弥漫裹挟着输送到虚无中去了。空哀着绝响,行走在雾中,灵魂中象征着存在的最后一丝光也暗淡下去,我已不再是我,身体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也脱离了那灵的支配,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我的灵魂没有消逝,它还存在着,还在这躯壳之外的世间某处漂浮着,我感受地到他,注视着,呼唤着,拼尽气力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想要回到我这里。而漆黑的夜里我看不见,也碰不到,感应着他在额头上方一臂距离的位置对我狂乱挥舞着,哀求着,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模糊视线中的天空不断撕裂,黑夜与白日在城市头顶不停地变幻,愈发迅疾,一切在眼中都开始加速,枝叶摇摆的残影,花丛一瞬的绽放又凋落,梦境与现实真真假假,捉摸不定,直至夕阳的焰红穿透天与地的界限,咆哮着席卷过远方的山,烧尽城外的草原,直至掩盖过整个城市,从头顶向我坠落而来......
“滴答”,一颗冷到穿透骨髓的水滴砸在头顶,我恍然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四下依旧昏暗无光,唯一的声响也只有泉水落下的滴答声在石壁的反弹下来来回回从耳边穿向头脑。我吃力地站起身来,不远处的石壁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光,下意识地遵从人趋光的本能向其行走着,数十步后,明明朗朗的光直射在棕黄的脸颊上,朝阳下的远方城市的剪影清晰地重现。我回头望去,山洞张开着巨口将我包在其中,里面依然是一团毛骨悚然的黑。
蜿蜒的山径由山巅延置城内,我顺其而下,踏过丛生的杂草。出城的路上车马、行人排作长河,穿着破旧的衣衫,拖着、拉着大包的行李,眼中无一例外地充斥着绝望和痛苦。我上前拦住一个孩童,
“发生什么了?”我如是问到。
“生病,大家都生病了。”孩童的眼中尽是污浊,没有半点光,也没有一丝希望,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变成木偶的现实。他蓬乱着头发,脚步带动着满是缺口,倒挂着几只跳蚤的灰色长裤,僵硬地跟着人群向前走去。
门口的护城河面堆满了各种垃圾和死去的动物,散发着巨大的恶臭,我强忍着那气味向河下仔细看去,竟辨识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不是动物,是人。
我走进城内,浑然没有了人间的影子,无需形容,这里就是地狱。
街上满是死去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在一起,随意的被抛在路边,皮肤大多布满了黑紫色的斑块,脖子和腋下长满了深黑的肿块,猩红的血从鼻子眼睛各处流出,顺着路面蔓延到水沟之中,若不是在跳蚤和老鼠的簇拥下弥散出使人作呕的气体,很难想象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泥土和成的雕塑。更多的人绝望地拜倒在街上,大声对着上天哀嚎着,祈求着。屋内时常传来尖叫声,剧烈的咳嗽,孩童的哭泣,灰白的天空静默地注视着,聆听着,只是没有一声回应。
猛然联想到家的状况,恐怕大抵难免于难。我抬起滚圆的关节,在齿轮疾速的运作下奔向家的方向,熟悉的道路一条条浮现,直至生活了多年的木屋又一次进入眼中。撞开二楼的房门,发现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虚弱地咳嗽着。
“父亲!我来晚了。”
父亲费力扭过脖子,“很高兴你还能回来。”
“你...这里...”难以掩抑的情绪涌在胸口,“怎么会这样?”
“他们说这都是上天的旨意。上帝要加害于我们,我们并无他法。”
另一种不详映发于脑海,我四下张望,唯独未见母亲的身影。
“母亲呢?母亲去哪里了。”
“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被运出城了吧......”
瞬有利刃在心头来回剜动,我彻底瘫痪在床边,闭上眼仍是母亲永远失去的慈爱笑容。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经历这些?”
“我们总有这一天的,我也一样,你也一样,不会例外的,对于注定到来的那些不必感到悲伤。”
“可是,你真的不害怕吗?”
没有回答,褶皱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抹去了,最终剩下惨白,张开嘴挤拧着舌头将要再说些什么,凑上前去却只听见肺底的低沉的哮鸣。
“无法逃避,无需逃避。”
生命的最后,父亲抬起被农具打磨了一生的手掌,死死抓住他所种过的的树中最爱的那一棵的枝干,我的手臂。
那是我最后一次盖上他的被子,最后一次推开家门,迷惘着注视地平线上毫无意义地伫立着的城墙。我想做些什么,将生命最苦楚的声音发泄出来,或是大声哭喊起来,或是加入对着世间存在的一切哀求的队伍,怎么也好,但最后都没有。
我把父亲埋在了远方的山上,那片开满花长满草的山坡,我采了一些,把他们放在矮矮的土坡前,祈祷着十字架能够指引他归天的方向。连为此悲伤的时间也没有,必须要思考明天的归宿了。
我该逃避吗?去另一个城市,寻找另一个能够容我的地方?
“无法逃避,无需逃避。”
父亲临终的话语徘徊在耳畔。可是如今除了逃避,我还能做什么呢?
从山上瞭望着地平线,河流穿城而过,安静地流,流向天边,阴郁的天空终于现出一道浅黄的光柱,不偏不倚地打在钟楼的顶上,俨然一道通向天国的楼梯,承着虔诚的死者通向他们日思夜想的福祉之地。从这里看,不失为一幅名画的原景,可城内无数的人就在这么一道美景之下受着苦难的折磨,在孤独绝望和恐惧迷茫之中迎来生命的结尾。
我低头注视着自己手掌,木的深纹清楚明白地复刻着曾经的指纹,手指无论怎样扭转也感受不到疼痛。“没有疼痛……”我暗自思索着。
“你应该做些什么!”似乎能听见体内最深处的灵魂穿透躯壳,在耳边拼命地呐喊着。
“对!我是不生病的木头,必须去救更多的人。”
我抬头又一次往向天际之下的城,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若隐若现。
“是它!”我回忆起这份熟悉的感觉,它曾呼唤过我,在我变成木偶的片刻之前的梦中它就曾召唤着我,只是这一回它远远的站在城门口,我同样远远地看着它。在那一刻没有丝毫犹豫,齿轮和关节又一次轰鸣着转动起来,驱使着我向山下奔走而去。穿过花海和灌木,身体和衣服被刮出一道道划痕,城门在我的跑动下不断放大,逐渐恢复了原来的尺寸。我一人站在进城门的道口,另一侧出城门的人群依旧熙攘,不时有人走着走着,下一秒就昏倒在雨后泞烂的泥路上。
“救救我女儿,求求你们了……”
我闻声看去,城墙脚下一位妇人被两个士兵拉住,歇斯底里地嚎哭着,目光向着不远处的一家医院。医院布着锈的铁门敞开着,阴森的风从中飘出,没有光,也没有一点生气。我缓缓走进建筑内,灯全部熄灭着,只有窗外的自然光透进室内,尽管如此,空气中弥漫的刺鼻腐臭和地板上渗人的血迹依然提醒着我死神的足迹。我看到那些病床摆满整个大厅,没有空的床位,也没有活人的气息,所有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和空洞的眼还停留在对神父和医生的祈求。整个空间内的活物只有满地的老鼠和地上乱飞的跳蚤。我料定这一楼必然是没有活人了,朝着楼梯的方向缓步向前去。
“有人吗?”我朝着二楼的大厅喊去,回应我的只有空灵的回声。
我的声音在空气和四处的墙壁间回弹,隐约伴随着楼上的玻璃的破碎声传入耳朵。
顺着楼梯顶端的墙壁,我找到了通向阁楼的爬梯,它看上去破旧地像是百年前的产物,折裂后又拼接上的口子几乎又要断裂开,看起来绝不牢靠,但已无他法。颤巍巍地爬上阁楼后,传来一声尖锐而稚嫩的惊叫,我也被吓了一跳,险些失去平衡从梯子上跌落下去。镇定下来后,接着圆窗外并不明亮的光,我看清了其来源的面目。
她裹着绵薄的被褥暗自发抖,或许都不能被称为被褥,实际上只是几块废旧衣服布料拼接成的大布。蓬乱着长发,一半卷成波浪,一半毫无规律地披散在半张脸前。看上去年纪很小,比我都要小得多。
“别怕,你妈妈让我接你来了。”
我想在这混乱的世道,她不应该拒绝我,觉得我是个骗子,被骗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在这里却没有。于是我慢慢靠近,然后伸出一只手来。
她也伸出手,但仅仅指了指我的身后。我转头看去,一只银灰色的兔子玩偶躺在我身后的地上,或许它曾经是白色的,但无论如何现在都因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的灰而显得老旧。我拾起玩偶,弹去部分尘埃,交到她的手中。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没有回应,只是点头。
我小心地背起女孩,爬下爬梯,走到一楼,向着门口走去。我的视线穿过医院的大门,直达城门下妇人和士兵争执时的位置,也许是妇人被带走了吧,他们都不在那儿了。不觉的有些懊悔,原来应该先告诉他们的。我正为了女孩的落脚点和前路发愁,脚下却急剧地一沉,什么东西死死的拖拽着我。
“啊!”女孩的尖叫声划破身边的寂静,几乎要连着我的耳膜和窗户的玻璃一同震碎。慌忙之中我向下看去,一只长满紫红色脓包的手死死扣住我的左脚脚踝,顺着那手看去,病床上的那东西没有半点人的样子,脸上,身体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活脱脱各种尺寸血色馒头的粘合物,简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他像是要说些什么,原先嘴的部位只发出几声咕噜的声音,听起来对他对我们都十分痛苦。他拼了命要抓住我,我拼了命要甩开他,最终在两秒内的几个回合里我占据了上风,于是趁着短暂摆脱的机会一路跑开,一直跑到城外。
城外的路边,我将女孩放下,我们四处寻望,搜索着她母亲的身影,一遍遍在流动的人群中对比着每个中年女性和我们记忆中的身影,只是过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她的出现。我看着身下的女孩,紧紧抱着手中的兔子玩偶,泪水早已将她的脸庞洗净成了一条条泪痕,水迹在阳光下闪着一道光路,与两侧的灰暗鲜明地对比着。“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放过无辜的孩子,我愿用我自己换取她生命的延续......”
我蹲下身来,平静地凝视着女孩清澈的饱含着泪的眼睛,“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一定坚强,好吗?”我的视线也一同模糊,二人的视界已然隔着两层泪了。她努力地点了点头,我便将她再次抱起,然后托放在路旁不远处驶来的一辆马车的行李上,驾车的车夫回过头来,眼中闪过疑惑又转为愤怒。
“请带着她活下去,拜托了!”我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出了这句恳求。
车夫想要说些什么,他快速打量了我,脸剧烈地扭曲了起来,转头驱驾着马继续向前了。
霎时,想想他们可能继续存活下去,觉得如释重负,四肢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真的像树木一样呆立在原地。同时又不禁地奇怪,为什么木偶让人如此害怕?我低头看向我的手臂,
我变回了人。
手也变成了人类的手,只是分布着深色的斑块,正如成百上千死去的尸体一样,脖子上也凸现出瘤块,低头的动作变得迟缓,像是被阻滞了一般。原本棕黄的圆木变成了紫红,木头也不是木头了。随即赶来的是皮肤着火一般的灼烧感,先是手臂,然后顺着背部蔓延到全身。乏力和疲惫趁虚而入,几乎就要在此倒下了。
我重新变成了人类,这点应为之庆幸,可我的生命也即将迎来终章,但转眼我又要与那些曾陪伴在我身边的人见面了,想到这,在人间孤寂的灵魂有了些许若有或无得慰藉,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拖着体力到达极限的身体,又回到了那片埋葬父亲的山坡,坐在那座坟的旁边,重新凝视着夕阳下染得殷红的天际和其笼罩下的城市。
“无法逃避,无需逃避。”我轻轻地对着天空说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天,第一次笑了出来。我闭上眼聆听着,没有听见什么再召唤我了,或许是我已经完成了它交付与我的使命。我也终于感受到了灵魂,终于回归了我的身体。
我平躺在这天与地的界限之间,长叹出最舒展的一团气息,感受着世间的风和花香在我身旁流转,生灵的魂随着云向着星的方向飘浮向上,懒懒的微风托举着绿叶,在生与死的旋风中急骤地盘旋,升向更广大的圆圈,让我成为流光,在天上繁星之间徐缓地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