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悬狱

第11章 (十一)

悬狱 宗桦 3234 2024-11-14 06:46

  洞穴内一个僻静的角落,几个人正围成一圈,紧靠着坐在一起,小声地攀谈着。

  他们的细语声在空荡的石洞里显得微不足道,离开几步远就再听不清任何内容;圈中心摆着一个小火堆,微弱的光亮把这些人的脸照得半阴半明,除非十分相熟,否则绝计认不出对方的面容。这里的空气潮湿冰冷,飘着一点木柴燃烧的味道,冲淡了原先腐败发霉的气息。

  “都尉这下可惹了麻烦了,将军肯定已起了疑心,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其中一人开口道,听起来年纪不大,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感。他搓着手,头来回转,一有动静就赶忙寻找,急切地盯着说话人的脸。

  “哼,这档子买卖本就是他涂顺起的头,所有的主意都是他出的。现在出了岔子,要办法也该是他来想。”年轻人身边有人跟着说,嗓音逐渐提高。

  “要我说也是这个理。”一个大胡子圆脸汉接下话茬儿,摊开厚实的手掌抱怨着。“我们哥几个整日就是做饭送饭,遇到这种事儿,哪有那些强人的胆色和手段,能有什么好法子。”

  “那要这么论的话,我只是个看管钱粮的下人,这儿也轮不到我说三道四。”

  “怎么?都准备溜啊,那就散伙呗。”

  “散就散,不过这粮食怎么分,得有个说法。”

  “你敢跑,粮食没有,你的小命儿也得留下。”

  “就凭你?!来啊,看我先宰了你!”

  “好了,好了,都小点儿声吧。”

  ......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将起来,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环境开始变得有点嘈杂,火光也跟着跳动飞舞,像是被推搡着站不稳脚跟。

  “都闭嘴!”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地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开口吼了一声,震得这伙人的耳朵嗡嗡响。他们被这一嗓子吓得呆在原地,火堆边重新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位呵斥众人的男子身材魁梧,黝黑的脸上挂着几道伤痕,浓浓的眉毛胡子间杂着一些白色,整个人看起来不怒自威。他见没人再出声,接着说道:“都尉冒着杀头的危险,费尽心思,才让你们有了今天。”他抬手指了指着离他们不远处,角落里堆着的十几个小坛子,口上用布封着口,整齐地码在一起。“我王昇没什么大德大才,与涂都尉交情也不深,但知恩图报这些浅薄的人世道理,还是牢记在心。”说话间,王昇瞪着眼,一个个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有人想要回去挨饿,跟着魏良一块儿喝人汤,那就请便吧。”听完这话,剩下的人展现出各异的神态。有的低下头,手在腿上来回揉搓,嘴里喃喃自语;有的面带惊恐,抬起手又放下,哆嗦着憋不出话来;有的坐着不动,眼珠子乱转,暗自观察,等着看别人的反应。

  “王军侯息怒,我们也是心中慌乱,一时急躁,才乱了阵脚。”这群人里数粮官年纪最长,他最先回过神来,赶忙开口圆场。“下一步该如何做,还请军侯给拿个主意。”厨子等人也纷纷应和,目光通通聚集在这位王军侯身上。

  王昇见时机正好,于是正色凛然地说道:“如今都尉有遭遇不测的危险,既然如此,那我们得做好准备。”说着,他举起右掌,用力向下一挥。“一旦情形有变,就来个先下手为强,宰了魏良,夺了洞窟。”

  “这...那是要反了?”粮官的声音打着弯儿,长吁一口气,不断咂着嘴。

  “在座的没几个真正舞刀弄枪之人,就凭我们,如何斗得过那帮亲军护卫。”厨子急了,口沫飞溅,越说越快。“这不是去送死么,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大伙说呢?”

  “放心,见血之事自有我和都尉商议安排,不用你操心。”王昇冷冷地说。

  “如此说来,这也是都尉的意思?那何时动手?”粮官不安地追问道。

  “我已派人暗中打探消息,等弄清对方虚实,再做打算。”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就在这伙人商议着造反之事时,涂顺正被卫兵护送着,前往魏良的住处。

  从他把陈轼变成哑巴之后,就被押在洞里一条僻静的岔路里,有数人轮班看守,阻绝了他与人接触的可能。但他还是从其中一个卫兵那里得到一条口信,听完之后,他已心中有数,专心考虑即将与魏良展开的第一轮交锋。

  弯弯绕绕地走了好半天,涂顺终于被带到了石室的门口。卫兵通报之后,他站着稳了稳心神,随后迈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他就望见魏良立在石桌旁,身上装束与那天在高台上并无二致,手扶在剑柄上,脸上堆着笑。

  “来人,给都尉看座。”魏良中气十足地喊道,眼睛一直盯着涂顺的脸。

  卫兵搬来矮凳,正是陈轼坐过的那张,上面还留着斑驳的血迹。涂顺面不改色,径直坐下,对有意安排的,似曾相识的场面表现地并不在意。

  “这几日委屈兄弟你了,也不知照顾是否周到,有没有怠慢。”魏良转身踱回桌后,也坐了下来,指着桌上事先备好的碗筷,笑吟吟地说:“这里有些汤饭,不如咱俩边吃边谈。”

  “多谢将军好意,小人腹中并不饥饿。”涂顺心中冷笑,平日都是他来审问囚犯,对这些软硬手段再熟悉不过,对方此举,也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魏良看出再使招数也是多余,于是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官家面孔。“那晚你未得将令,为何擅自用刑,坏我大事?”

  “小人知罪。”涂顺起身跪地,低着头说道:“我确是为将军安危着想,才鲁莽下手,绝无他意。”

  “哦?你是觉得我这统领千军,大败匈奴的堂堂晋军大将,连个手无寸铁的乡野农夫都应付不了吗?!”魏良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露,火光在他眼中激烈地跳动。“你到底有何图谋?如不从实招来,别怪我不讲多年的情面!”

  “我在军中鞍前马后,做事一向尽心尽力,对将军绝无二心。”

  “是吗?那你又因何与那农夫暗中勾结,眼看事情败露,就要灭口?”

  “那厮逃跑,正是小人亲自捉回,怎会与他有什么瓜葛。割去舌头,是给他个教训,并无灭口之意,请将军明察。”涂顺随即叩拜在地,心中充满惊讶与疑惑:魏良从开始就认定那个陈轼有阴谋,现在又连连逼问自己,难道对方早已知道了偷粮的事,借机除掉他们?或许这一切都是魏良下好的套,自己不过是网中之鱼,任人宰割。

  涂顺胃中翻滚起来,呼吸失去了稳定的频率;他感觉到热血一股股涌向头顶,口中干涩,像是被吊在半空,动弹不得。魏良那天已经展示了他的手段,论起恶毒凶残,自己还差得远。假如落在这个丧尽天理人伦的恶魔手里,那他的下场,恐怕不比那些被扔进大锅里的人好到哪去。此时的涂顺出了一身冷汗,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手脚开始发软,脑子却一刻不停的打转。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先从这里脱身,只要闯过了这一关,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哼,你以为这点把戏能糊弄过关?没了人证,这案子照样能审。”魏良突然大怒,快步来到跟前,朝着涂顺的颈窝踢了一脚,把他踹到在地,随后拔出剑来,抵在他的脸上。“你早晚得说。我倒想知道知道,比起旁人,你这牢头子能抗多久。

  “大限将至,你得意不了多久了。”地上的涂顺也瞪起眼,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凶狠。他知已免不了要受苦,索性不再低声下气,开始释放自己的愤怒。

  “来人!给我狠狠地打。”魏良话音刚落,门口走进两名手提长棍的大汉,把涂顺围在中间。这二位早就在外面候着,已有点不耐烦,眼下正好拿地上的人撒气,于是左右开弓,抡圆了棍子拍打。不一会儿,涂顺就软绵绵地躺在血泊中,眼看要昏死过去。

  “去跟你的哑朋友一块儿呆着,好好想想吧。”魏良不知何时已坐回石桌前,拿着筷子不断搅动眼前没了热气的浓汤,却迟迟没有往嘴里送。“把他给我扔进笼子,严加看管,除了我谁也不得靠近一步。”说完,魏良扔下筷子,看着被拖出去的涂顺。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地上留下的一溜血迹,在火光映照下逐渐变淡,一直伸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