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下的石板一直延伸到由圣白的大理石堆砌而成的教堂门口。阳光照耀在教堂顶上的巨大时钟上,铁制的时针随时间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像是在作它最后的挣扎。百年前的铁匠或许曾精心地为它涂上当时最好的漆,期望它能在时间的洪流中转动千年。但时间刮来的从来不只是温和的风沙。
教堂延伸出的石板路被路过的人磨得光滑发亮。像一个中年男人的秃头,看起来滑稽又饱经风霜。年幼的我无数次从这石板上踏过,钻进圣洁的教堂去拜访神父。他温柔地将我抱上教椅,耐心地听我天马行空的幼稚发言,又用他随身带的药膏抹在我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他如我从未拥有过的父亲一般,也如我从未拥有过的母亲一般。他使我受神的蒙恩,自己却难逃厄运。
就在刚刚,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如同父亲的神使被诺克军队押上皮长。他同那些白衣的教女一起,被诺军的皮长带走。借诺军的手,我杀死了那个年幼的,鼻青脸肿的自己。
几只乌鸦从教堂的头顶划过,它们冲进较低的云层中,点点的黑斑隐进了无尽的白云中,再找不到它们的影子。今天是个完美的晴天,但我一时却找不到太阳的方位。我转动身体,在无际的蓝与无尽的白中寻找光射来的方向。目光所至,一个风衣形成的巨大阴影挡住了我的视线。风衣下是个壮硕的女人。在阴影中,我难以看清她的表情以及她脸上的刀疤。
“可以开始了,士兵“。我那披着风衣的长官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她那宽厚的手掌压在我弱不禁风的肩膀上,使我透不过气来。
“明白“。我吃力地抖开她的大手,向教堂走去。
时隔十几年,我又一次走上了这条石板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我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大量雷管的协军士兵;但与之前相同的,年幼的我总觉得这条路太过漫长,现在也是。
年幼的我由于没有父母的管教,终日游荡在因绪这座小城中,虚度着自己似有似无的人生。我偷窃,饥饿使我将手伸入那些或许可使我饱腹的口袋。若被发现,自然免不了一顿教训,我被人们逼着去教堂忏悔。
神父看着在站在教室中央的,低着头认错的可怜孩子,他抚了抚我的头,选择了替神宽恕。
“他站在饥饿与道德之间,不可避免地选择了错误的路。上帝会宽恕你的罪恶,只要你从不再犯,愿耶和华与你同在”。
那是个明媚的上午,阳光正穿过百叶窗幻化成千种颜色投入教堂内部。神父的白袍在光的折射下亮得刺眼,一排排的红松木的教椅庄严厚重、悦耳的宽恕使我的身体暖阳阳的,整个人似乎飘浮起来,视线也终于敢从石灰岩的地板看向神父。他站在阳光下,和蔼且神圣。
“你是上帝吗?”我愚蠢地问。
“我不是上帝,我只算是个上帝的使者,来世间传播他的福音。但上帝与我们同在,孩子”。
他从袋里掏出十几个,也可能有几十个的小小的十字架挂件,并挑选了一个塞到我的手中。银色的十字架上穿着一根红绳,可供信徒们挂在脖子上。年幼的我以为它是银子打造的,因为看起来像银店里精美的银饰品。后来才知道不是。
小小的种子被上帝的使者种进我脆弱的灵魂中,可懦弱的我没有滋养它生长的养料。
受上帝的蒙恩,我摒弃了偷窃,得以在教堂解决温饱,每天三次进入教堂吃饭成为我接下来一段时间最重要最快乐的事。
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走在通向教堂的石板路上。我用破烂的鞋底摩擦着光滑的石板,感受着它表面那细小的凹凸。我走得缓慢,因为还未到开饭的时间。我只能饿着肚子享受这漫长的宁静。去思考一些我未思考过的事。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远处传来的一阵笑声打破了我的宁静:一群穿着白袍的达官显贵家的小姐互相挽着一边说笑,一边朝教堂走来。她们叽叽喳喳,教堂外墙上石雕的鸟都要被她们惊走了,我拼命跑进教堂,向神父报告。
“有群女的过来了,和你穿得一样”。这群小姐不仅打破了我的宁静,还要冲进教堂使上帝感到喧闹了。
“要叫她们女士,你必须学些礼仪了,孩子”。他庄重地整理了自身己的白袍,望向教堂门口。
黄昏染红了太阳,它温润的光静静地从我推开的教堂大门流了进来,将石灰岩地板映得像成熟柿子的外皮。每次与人分别,我总会再次想起那片流动着的橘红色的光。
那群女士们说笑的声音愈来愈近,神父也移步门口预备迎接她们。他站在那片橘红中,光也顺势攀上他的白袍。淋浴在橘红中的他平静地对我说:“你也该上学了,是上帝指引我那么做的”。
那群女士们带来了达官显贵们大笔的捐款,以换取她们体面神圣的工作。而我则被神父抱上马车,去往诺克的学校帮他挥霍这笔用教堂的宁静换来的圣款。
“愿祝福你的人必得祝福,愿诅咒你的人必得诅咒”。
神父在我临走前为我祈福:“我知道你早已不再偷窃,你是上帝正义的信徒。上帝会为降福与你,使你不受刀剑的伤害、使你不再懦弱,你将拥有财富,所到之处使他人畏惧”。
马车夫的鞭子抽动起来,马车扬起的灰尘扑到神父的白袍上,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去的我。尘土中我看请他在默含念着:
“上帝与你同在”。
两个协军兵或许是对我的缓慢感到不满,在后面小声地提醒我:“快一点吧,长官”。我被他们推搡着穿过了长长的石板路,来到了神圣的教堂前。
诺克人崇尚实力。在军队中,作战不力的长官会被他们的士兵取而代之,最有实力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军队的首领。瘦小的我虽受到诺克东部军群总司令的小小赏识得以有一官半职,但在军群里难免颇有微词。不过等那位壮硕的女司令听见我献给她的爆炸的巨响,露出满意的微笑时,我便可以真正在诺克的军队中站稳脚跟,成为一位英勇的诺克人.。
教堂檐上的石鸟终没有被小姐们给惊走,仍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粉身碎骨。我打开教堂木质的大门,彩色的百叶窗、一排排的教椅、大理石的十字架上雕刻着的受难的耶稣,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阳光仍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却没有的我第一次见时那么耀眼。我似乎已经看见爆炸的来临。在爆炸中,百叶窗尽数碎裂,细小的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降下,而后,整个教堂随之倒塌。
两位士兵在教堂的各处地方放上足量的炸药,他们知道如何能把这座建筑炸个稀巴烂,他们的长官更是知道如何把他们侵占的地方划进自己国家的版图。
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拉着长长的炸药引线向我走来。
“长官,这个得您亲自来”。士兵将引线和点火器递给了我。
“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来这了”。
“引线很长,但点着后还是请您不要回头,拼命地跑到安全线外”。我点了点头,两位士兵则先行离开了。
这时教堂外响起了诺克人的军歌,大概是我那位女长官下的命令。我曾无数次站在诺克的军队之中,同他们一起唱起这首激昂的战歌。它是诺克人在一场场残酷的血战中写就的。
“荣耀铸进手中的武器,用伟大的战争,把诺克人的脚印布满大地”
蒙主的圣恩啊!我在诺克的学校成绩优异;蒙主的圣恩啊!瘦小的我顺利通过了军队的考核;蒙主的圣恩啊!我未在诺克人的侵略战争中死去。蒙主的圣恩,直到军队开拔到因绪,我已无法回头。
一生受上帝眷顾的人,手中正握着他可怜的信仰。他乞求主最后再为他降福,可没有人回应他。我决然地引燃引线,奔跑拼命地向教堂外跑去。
我拼命地跑,跑回年幼时的自己。在偷窃被人发现时,我也曾饿着肚子拼命地跑。一直跑到诺克的战争里,我站在诺克的队伍里与战友一同冲锋,身上厚重的甲胃叮当地相互碰撞,血腥味伴着泥土的清香钻入鼻腔。我拼命地跑,双脚最后一次踏过这石板上,冲向诺克人的军歌里去。
我在诺克人的歌声中拼命地跑。在还未跑到安全线时,爆炸发生了。强烈的冲击猛地把我推倒在地,爆炸的声波将我的耳朵震得发鸣。碎裂的石块在我身后散开,在爆炸中,巨大的涂着黑漆的时针向我刺来,最后深深地嵌入距我只有几米不远的草地中。若是我当时有一丝犹豫,它或许就嵌入我的身体里了,上帝最后一次宽恕了我.。
我狼狈地走回军队,我的士兵们冲上来将我托起来,欢呼着把我抛向天空。他们真正地认可了我。我那女长官就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我,为我的决绝感到骄傲。
在晚上的庆功会上,我同士兵们喝得烂醉,因为阳光再升起的时候,诺克人的军队又将开拔,去侵占另一片终属于他们的领土。夜深了,我同他们分别,回到自己的营帐中,营帐内部十分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折叠凳。
我疲惫地瘫在床上,从枕头下面摸索出一个红绳的小吊坠。红绳下面穿着的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
在灯光下,它精美的像个银饰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