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说过:“人要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人不能吃了一辈子粮食,虽然他生前吃的粮食不多,死的时候也是骨瘦如柴。母亲到还好,天生就肥嘟嘟的,她不像父亲,死的时候形销骨立一般。至于妻子,那天她跟活着的时候是一样的。
我还在殡仪馆外的厕所,同事老刘接到了我打给他的电话。
“老刘,厕所没纸了!”
老刘那边突然没声了,我一看原来是电话中断了,于是我又打了过去,这时候一束亮光照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黑影,它离我越来越近,从急促的脚步声传达的信息告诉我,麻烦的事又来找我了。
“余生,你媳妇儿出事儿了!”
“我说厕所没纸了,送纸!”
“我说你媳妇死了,你快出来!”
今天早上喝了粥,拉出来的也跟粥一样。来不及擦屁股,拦了一辆车,在人民路上缓慢前行。前面车走了,一辆私家车又插了进来。等到前方露出宽阔的视野,我们又停在斑马线前,从行人闪烁的身影里看清了一动不动的红灯。人民公园里老人抱着小孩,年轻人搀扶着老人。绿荫的树底下小伙子在那里看书,他的屁股底下垫了份报纸。当我再回头看看时,我们早已在拥塞地道路上左穿右行。
赶到医院时,医院直肠科的赵主任拽住了我,他老泪纵横地跟我说:
“余生,小何一个小时前就死了,尸体不在这儿。”
“你们给她放哪儿了?”我说。
“我想她生前一定会念叨你,因为你是她丈夫,然而她没有。小何死了没多久我们就往你上班的地方送过去了,现在估计也快到了吧。余生,我不知道你们夫妻关系怎么样,但她跟了你十年,看在十年同吃同睡的份上亲手送她一程吧。”
这时候我需要脚步放快些,毕竟,那边躺着的是我的女人。出医院大门时不小心撞到了轮椅,我把这些被忽略的小事归咎于我是一个刚刚死了妻子的人,所以也就理所当然。一辆空置的出租车就停在台阶下的马路边上,司机在抽着烟看着手机,我打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出发了。行驶了不久,老刘打来了电话:
“余生,你媳妇来了!”
“等我!”我说。
来到殡仪馆时,老刘在门口来回徘徊,嘴里叼着烟只不过没有点火。我掏出一张红色的票子扔给了师傅,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大方过。老刘见我来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抓住我的手像抓住她暗恋了几十年的女人的一样,一刻也不敢松懈。老刘嘴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跟在我身后。去也匆匆来也匆匆,越过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我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这间充斥着尸气和火焰的屋子向来都是如此。火箱里仍是歇斯底里地燃烧着,我如此熟悉这间屋子,就像我如此熟悉,把头往一边一转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我慢慢地走向她,直到站在她身边,她人虽然一动不动,但弥留在身上的香味却活奔乱跳。白布下的女人跟我度过了十年的岁月,那张脸我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当然这三天是推开门墙上的那一张照片。手伸了出去,时间似乎为我开设了红灯。我想不明白,我们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为何我会恐惧?我这双手不知道为多少个死了的人揭开那面白色的布了。要不是老刘掀开,可能她烂了我都不知道。她那张脸神情肃穆,活着的时候不觉得好看,死了才发现她原来很美。老刘提醒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40°的天气已经开始臭了、马上就要烂了。他说:
“余生,你要是下不去手就让我来,我这双手比你多几十年的工夫?”
“我来吧,我是她丈夫。”就像赵主任说的,我确定我不爱她,但跟我在一起十年,我总该亲手送一程吧。
老刘把刀递给了我,我像给父亲母亲那次一样从丹田处划开一道口子,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孔,我面不改色,因为已习惯了对亲人开刀,家里的味道总是一股味道吧。一切都按部就班,轻车熟路的把她推进了底下第三格火化箱里,前两个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做完这一切,我的内心毫无波澜。我和老刘一起走出去享受闻见风看见太阳的时刻。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可我从来不抽烟,像他一样夹到耳朵上也就不管了。老刘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说:
“余生,没什么的,难过上几个月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不错了,还有一个女人陪了你十年,我这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单着呢!想开点你还年轻,大不了再找一个还不都是一样的。”
我笑了笑,跟一阵风吹过一片草地青草微微拂动是一个道理。说实话,这个老头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要我说,你迟早也是要享受孤独的,又何必患得患失。老刘不会给我说这些,他对女人的执着,换句话说,他对爱情的执着像留在他肚子上的手术刀痕一样,仍随光阴淡去痕迹不见褪色,他说的话跟大部分人一样全是反着的。我看了下时间,不早了。今天没什么不同,还跟昨天一样,我们陆陆续续又接待了几位,九点下班一刻也不敢耽误。
老刘喜欢买彩票,这喜好五十年没变过。仔细算算,他买彩票花得都可以在市区买套房子了;中彩的钱,算下来也可以买个厕所,只不过他把所有的钱全花给了那个女人。他不止一次把买好的东西通通从女人家的窗户外扔了进去,然而对待自己,却有着忽视生命的自私。
我们在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老刘说他要买包烟,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所以也就跟了进去。来到店里,便宜的烟基本上都卖干净了,老刘便把暮光投向墙上的彩票,老了看不清了就往前挪了几步再看。他像是在跟我说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最近可真不好说,听说了吗?昨天晚上有人中了三千万,大半夜的在那里放鞭炮,整整响了一个小时。”
“运气好!”我说。
“我也真是!”老刘说,“余生,要不你也买上一张吧?”
换做以前,我压根儿不买。我也从未想过一夜暴富,因为我相信这种踩了狗屎运的事就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但今天突然就想买上一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想证明什么吧。我和老刘各买了一张,一共花了一百块钱是我付的。回家的路上老刘一直都在安慰我,絮絮叨叨依旧还是父亲母亲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如一头冷血动物,父亲死是因为他年纪大了,也该到这个时候了;母亲死是因为她想盯着自己的丈夫在那边不要打麻将。一个天注定,一个本夙愿,都在情理之中。可我总该掉几滴眼泪吧,一滴也没有。妻子?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成为我妻子,才选择走的吧。
老刘把我送到了楼下,怕我出事,还想着送到家。不过我婉拒了,我才不会出事呢!
一上楼梯,什么也摸不见。楼道里停电了,物业也没过来修。物业费今年有几户没交,其中就包括我。也不是缺钱,就算交了它也会停,那还不如不交。我原以为,自己的家即使在看不见摸不着的黑夜里,它也总会在我心里开设一盏灯,然而如今已经找了好久,拿出手机才发现了,它没有为我指引着方向,所以我离它越来越远。
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我和今天被我烧掉的女人的照片。有些日子没擦了,上面全是灰。以前每天都是干净的。我坐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又跑到了厕所。今天早上喝的稀粥,中午没消化干净,还留了一点,现在就该收个尾了。出去时拿了一块抹布,洗了洗,墙上的照片太脏了,就顺手擦擦。
做完这些我便躺在沙发上,把屋子里的灯全关了。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窗外的夜灯和孩子的嬉闹声总是乘我不注意悄悄地爬进我的屋子,扰的我怎么也睡不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虫子,在茶几上来回游走,它的周围被刚刚用来擦相片的毛巾阻挡。我看了好久才发现它既然有四肢为什么不从毛巾上面爬上去呢?这回我做个好人,伸手拿掉了毛巾。我开始思考,家里哪来的虫子,我想是时候做点什么了,于是,我起身走进卫生间,拿起扫把,从阳台开始。
上面的灰可真多,像是这间屋子好久没有住人一样,沙发底下全是生活的碎渣。茶几底下也是如此,最难搞得还是卫生间和厨房。我先试用我一贯的手法,接上一盆水泼在地上,撒上洗洁精和消毒液,静静地等待着大概十几分钟这样子。这招显然是奏效了,地板上的积水漂浮着从未见过的垃圾和油渍,水被染成了我分不清的颜色。我带上手套,从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开始,一步步地擦完了一面面墙;一次次将一格格地板擦的油光滑亮。不得不说,这样子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外面喧闹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消耗殆尽。我来到窗前,月光?对了,还有月光也不见了。
老刘给我的那只烟还再耳朵上夹着,我拿了下来叼在嘴上,想试试吸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否真的存在着忘却因果的时刻,这让我急切地想把它点燃,然而却发现没有火。我仔细的在房间里翻找,去年丢掉的结婚戒指都找着了,好像现在它也没什么用了,如果早些时候出现,还能拿过去给她看看我不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找遍了所有的抽屉、箱子、柜子也没看见一个打火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两点十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踩了双拖鞋就奔了过去。四号楼的王大爷在夜跑,他早上起得早,晚上又睡得晚,也不知道这样下去他到底还能坚持多久。那几只流浪猫还是在花园里你追我赶,四处乱叫,小区平日里怎么样的,现在依旧还是怎么样的。
走到小区门口,按下开门按钮。往常任劳任怨的门今天却突然不见开的迹象,紧接着又按了几下,还是无动于衷。我扭头看向了门卫室,里面射出暗暗灯光,看不见人影,我放开手上的执着,一步两步走了过去,趴在玻璃上细细打量,发现里面并不是空无一人,而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我管不了那么多,在玻璃上敲了几下,那门卫缓缓抬头,朦胧的眼神像在捕捉着迷雾里微薄的亮光。我手指着大门,这伙计,把我当作了熟人,把手势当作了离别前的问候。然而他的回应全然不像一个熟人打招呼时该有的样子,轻描淡写一挥手,把人世间“礼貌”一词展现的淋漓尽致。见他无动于衷于是我便再敲,要不是夜深人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敲玻璃当做一种人类与物之间的乐趣,可这一点快感也没有,我只求玻璃里面的人能够再看看我,这次,我将会动口说话。然而门卫没把我当回事,我可不想这时候惯着任何人。我一脚踢开了门冲进了屋子,后面的事既简单也粗暴,打了我的人生中第二次架,第一还是在母亲的肚子里。我用了人类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眼下我的问题,至于细节,简单不过几步,无非就是我给他一拳他给我一脚。
外面很静,几只狗跑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夜跑的大爷也回家了,此时此刻,夜晚有着死亡前的寂静。两三步宽一两步长的门卫室内,有着它出生以来第一次热闹;这热闹持续了半个小时,静下来时我们两一个鼻青脸肿一个一瘸一拐地躺在地上,忍着痛达成共识——我扶他,因为我是鼻青脸肿的那一位,我门赶着夜窝着疼朝医院走去。
我把他送进了一间医生的房间,自己走进了对面一间。不知道他那间里坐着的医生是怎样的?反正我眼前的这位脾气不太好,进门就没给个好脸色。她是个女的,长得倒还不错,顶这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身材纤细,皮肤滑亮,胸也不小,抛去脾气还真是个天使。
“坐下!”医生一脸不耐烦地说。
我乖乖地坐下(嘴疼得实在不想说话)
“给,自己先看看。”医生说。
医生递给我一面镜子,两个眼睛肿得厉害,从缝隙里看见了自己不要脸的模样。嘴歪了,腮帮子青了,鼻子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倒去,我不想再看了就把镜子还给了她。倔强地从口里吐出几个字来:
“你随便整整。”
女医生又是给我敷冰块又是涂一些莫名其妙的药水,那时候感觉凉凉的,既舒服却也夹杂着一丝不一样的痛觉。想想对门那位,脸比我还糙,却把腿伺候好了,这一刻多少有了自欺欺人的自豪和悔恨、悔恨当初为什么老盯着人家大腿不放。就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在里面坐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没太在意,过了一段时间脚步声戛然而止。医院这个地方,处处贴满了不要大声喧哗,然而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如此真切地听见离死亡最近的声音。大概是十分钟后,房间的门被推开,来的是个护士,他面无表情一脸淡定的样子对我说:
“是李浩的家属吗?你出来一下”
我顿时僵住了。反应过来假装自己是个有家的人跟了过去,这条过道极其漫长,看样子我又要跟家人说再见了,虽然说这是个宿味蒙面的人。
来到地方后,一群医生围了过来,带头的手里拿着一张纸,过来就让我签字。我也没看,拿起笔就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然后他们便急匆匆地赶进了手术室。我坐不住,在亮着手术中的灯下来回踱步。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为何会这样做,里面躺着的明明不是我的家人,而我却显得焦急。
这段时间很长,月光渐渐地从窗口的树叶上退去,太阳还未升起,这一切都在酝酿着黎明前的黑暗。当我转头“手术中”的灯光不再亮,暗了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门开了,几个医生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从那时我便知道了,里面那位不管是不是我的家人现在都是个死人了。
带头的医生一声叹息,说出来一生都不想说却不得不说的那句话:
“我们尽力了!”
我没有掀开那面布,我不是他的家人。这段时间我和老刘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来试图联系上他真正的家人,然而大海捞针,风里也没有夹杂着她远方亲人的来信,也许他跟我一样是个没有家的人。
尸体放的时间长了,遮不住气味,最终由我将他推进了炼尸房。他好像陪我走过了好长的时光,骨灰我一粒也没有浪费,只不过至今也没见过他的面相,骨灰盒上只能是空白。
这件事过去了好久,我只记得太阳和月亮一轮又一轮在我头顶下去又上来,我甚至都快把它门分不清了,所以,他也就在我记忆里沉淀下去,一直到毫无痕迹。我还是和老刘在门口抽烟,说实话,比起前面的事我更加对如何掌握抽烟更在意。看着老刘抽烟时享受的神情,我开始觉得,做成一件事情绝非一朝一夕,哪怕是抽烟。接过老刘的烟抽了一口,狼狈不堪地呛了好一会儿,关于人类抽烟的秘密,我还需要花时间去感受。
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老刘洗了把脸,提前就准备好了下班该有的状态。他老是说,人早上起来洗脸是为了上班,下班了总要洗把脸吧!他有个包,上班时裹在衣服里放在衣帽间下班了就又会带在身上,无论岁月这个习惯都不会改变。包里也从不放物品,他舍不得,因为怕没有了自己的位置。送包的人正是他已经喜欢了几十年的女人,啥时候送的,我不得而知,想想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吧!
我们蹲在门口,等待着下班来临,谁都不希望在快下班的时候来一个去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就当时间停留在八点一刻,石头路边的拐角处一辆黑色面包车闯了出来。老刘眼花,他说那只是黑影,是今天烧掉的人的回影。人是死了化成灰了,但生前没留意的都会在死后回来再看一眼。我当然不信这些,我看到了那就是一支队伍。那里面装的什么,没有我们两更清楚的了。随着它越来越近,老刘这次信了,和我默契地站了起来,神情肃穆。黑色面包车的车门被缓缓打开,一副几乎完美的寿材小心翼翼地落到了人群的手上,他们抬着向我们走来,两边的女人再怎么哭这时候都是静的。接下来的一切都交给我和老刘,我俩在尸体的肚子上照常开了个口子,紧接着,一步步的将他连同自己的床送进了发着光的地方,他本应该安静的走开,然而尸体却爆开了,那里渐渐的吞噬了全部。
我们出来以后,两个女人相互挽着胳膊哭泣,眼泪像风中的雨滴四处乱贱,尽情地哭吧!也许这一辈子还没为他这样哭过,可能只有死亡才会收到别人的泪水和叹息,活着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老刘是个对死亡问东问西的人,一直在一旁安慰着妇女,而我在不远处抽着烟,过了一会儿,妇女被别人搀扶着上了车。老刘走了过来,我们两锁好门,一起走在路上,他自言自语的说着些什么,我疑惑不解地问:
“你说啥呢?”
“唉!这先生本还可以再活些日子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那女的说了,要不是有人在医院撞了里面那位的轮椅,说不定他还能活些日子!”
后来我回到家里,路上我一句话也不敢说。静静地等待着上帝对我审判;审判一个对死亡如此之近的家伙。别人的死亡都与我息息相关,更别提我的家人了。身边仿佛围绕着那些死去的灵魂,没有整齐划一的列队,床头一个床尾一个,床上还有一个;地上一个顶上一个,窗户边上还藏着一个。他们本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动动手指来把我撕碎,将所有的苦难发泄在我的身上。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他们只是对我哭,哭泣声穿不过这面看似密不透风的墙,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在这间屋子,我身处在被已死去的灵魂瓜分的边缘,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倒也不错,我只需要轻悄悄的躺着,就可以把亏欠全部还给他们,那时我便得到了死亡之外的永生。
我目光呆滞,想干点什么?冰箱倒是有几天没有打开过了,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我走了过去轻轻地打开,房间里填满了冰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的声音。我朝里看去,除了一只苍蝇冻死在里面,其余什么也没有。它是死的,可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掐了过来,把它放到嘴里咀嚼,结果死了的东西什么味道也没有,就不知道蛋白质还会不会比活着的时候少,总之没有任何感觉。这时候老刘打来了电话,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很难兴高采烈地去欢呼,即使内心波涛汹涌,被年华走过的身体、那些迟钝与僵硬早已榨干了激情,他平静如水地跟我说:
“余生,看手机!”
我的手机在哪儿?我自己都不知道。手摸摸口袋,头伸进沙发底下,里面黑、黑得可怕,我打开手电筒向里面照去,原来自己差一点就变成了一个傻子,那束光是从手机上落到对面墙上的。
“我该怎么做?”手机停留在开始的界面,老刘跟我说:
“今天开奖,看彩票。”
老刘不说我都快要把这事给忘了,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从来不买彩票的人。我照他说的做了,然而还不如不看,几个数字一个也没对上。老刘问我:
“怎么样,中了没?”
“没有,你呢?”
“我全中了。”
从老刘的语气里,听不出这是一个人中了几百万时该有的样子。
“感觉跟没中一样,”我说。
“余生,如果它早几十年来临的话,我所有的激情都将毫无保留的献给它。”他说,“明天抽空给我看套房吧?”
说实话,如果早些来临我也会毫无保留地为他欢呼。
“好,”我肯定的回答。
那天中午,是我见到一年里天气最好的一次。微风拂面阳光温和,树叶上渗透着阳光撒下来的光辉,那时候它亮的像一面镜子。我看到老刘从商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包不一样的烟。他走到我跟前,将一包中华塞到我的口袋里,自己还是抽原来的那一种。我问他有钱了为什么不抽这个,他说烟都是一个味。我不信,便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抽了一口;又抽出一支我的,点然抽了一口,好像正如老刘所说烟都是一个味儿。于是我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跟他走进一家中介公司。前台小伙见我们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就像许久未见过下雪的南方人一样,一见着雪,便不再想起那些令自己心烦意乱的琐碎之事,压抑着的笑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一种与生俱来的面部神情,“轰!”的一下子占据了所有可传递信息的空间。小伙就是带着这样的姿态走过来清切地跟我和老刘握了手,他蓄力,准备大显身手却被老刘一句话抢在了前头。
“旁边这家卖墓地的关门了吗?”老刘说。
我看着老刘,他的那颗心再也泛不起以往的热情了,那一双眼神有着我从未见到过的肯定和坚决,那副老态龙钟的身躯既让人感到可怜也无可奈何。有些人注定留不住的,放他离开也许是最好的礼貌,既然这辈子过得风雨飘摇,那不如在死后得到晴天。
中介小伙僵住了,尴尬的场面使他做出了抓耳挠腮的动作,幸亏我们不是正儿八经买房的,要不然一定会因为他不专业的举动而选择他身后那一位。
“可能出去做推销去了吧?”小伙勉强地说。
从中介公司出来后,老刘不愿意去前面那一家,就蹲在这家门口抽着烟。他跟我说话时脸上仍带着笑容,时不时会盯着门口那一排树上的一两片叶子,叶子时而随风而动,老刘时而眨眨眼。常年与死人打交道的我,看到了死亡之前的宁静,就想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一刹那。老刘离死不远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想做。卖墓地的店家还没回来,我平静地看着一个买墓地的人死在那里。
老刘死在了第四支烟抽净的时候,断掉的烟头在他大腿上烧了一个洞,那是证明自己活过的最好作证。后面的事我都替他做了主,亲手将他烧了个干净,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因为我的手法而生气,至少我听见了死亡的身躯没有在烈焰中挣扎,他走的一帆风顺!
老刘死后,我偷偷来到女人窗前将老刘所有的钱通通扔了进去。举行葬礼那天,说是葬礼,倒不如说是一个朋友哄个老头睡觉。公墓里面没有哭声、没有哀嚎,有的只有是外面没有的宁静。我倒希望世上没有轮回,这是我唯一为老刘祈祷的。
我走出墓地需要好长时间,事实上我踩得每一处脚印,都是极度轻巧,得到安息的人不希望活着的足迹打扰。天气很热,这里凉快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回了家,我能干什么呢?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睡的觉,躺在沙发上睡到了又一个天明。当我缓缓睁开眼睛,那束该死的光正在我不醒人事时照在我的脸上,眼睛被刺的很疼,于是我又轻轻的拉上了。当我闭着眼,看见的全是黑夜。我无法睡去,因为睡醒的人就算把眼睛缝上依旧没有办法让时间在一场梦里悄然纵逝。就在这无群无尽的黑暗里,我仿佛感受到了时间的温度,在每分每秒的过程中,我亲眼看见了上班的闹钟响起。好像又是新的一天,昨天发生了什么,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无非又死了个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