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4月的一个清晨，布米诺像往常一样被烤鸽子的香味唤醒了迷朦的眼睑。“好几年没有见到鸟了。”“是啊，往常的这个时候，一群群旅鸽应该回来了。”他听见父母的声音在香味中摇曳，心中莫名的升起一种空落的感觉。像是去寻找什么似的，布米诺只披上一件鹿绒小袄就打开了家门。

　　四月的空气中竟然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布米诺只觉得万千细针刺向肺泡，令人窒息。他向湖畔跑去，好像一只落单的旅鸽，孤零零地在荒原中寻找家的方向。随着胸口起伏而呼出的白汽，凝成了晨雾，使朝阳困倦得无精打采。安大略湖在无声地沉睡，只能听见远处的工厂在喘着粗气，愤怒着将煤炭的黑烟驱赶出温暖的烟囱。零零碎碎的湖冰在这片沉默中挣扎，渐渐地被春天吞噬。

　　布米诺的目的地是湖边那两棵高大的云杉。据说这是他的爸爸在少年时期种下的。两棵树之间挂着一张吊床，吊床旁的树底，干瘪的坚果被枯黄的针叶掩埋。布米诺记得，以前的夏天，他都会躺在这张吊床上面，在碎成金屑的阳光中看到一树的旅鸽在树影中跳动。他有时会拿起放在树底的橡子，那旅鸽可亲近人了呢，有好几只站在吊床上贪婪地盯着他手中的橡子，有几只胆子大的还会站在他的手臂上苦苦向他哀求。夏天没有风，但他感觉到一群旅鸽羽翼下扇起的风阵阵拂面；湖边的村镇没有歌声，但他听见了旅鸽们对大自然的颂歌声声入耳。他还曾看见，深红色的羽毛从树梢漫天落下，如雨，如梦，如幻。

　　寒风掠过河边，轻轻地推动了树上的吊床，也将布米诺硬生生地从美好的回忆中拖回了现实。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循着记忆的脚步来到吊床上，只知道从回忆中醒来之后只是看见树枝上只有冻的发青的针叶，并没有满树的鸟儿。心中空落的感觉涌入舌根，苦进他的心里。

　　“呜——咕！”正出神地望着摇曳枝头的他被吓了一跳，随后又感到十分惊喜。那个声音，来自于回忆，但此时此刻确是真真切切地回响在近前，震得耳膜生疼。那个声音，是归来的呼唤，但是更像是裹挟着无尽哀伤的讣告。布米诺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清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来自于高树的枝头——一只通体灰蓝的旅鸽，正用它那深邃的荧蓝色的眼睛盯着布米诺。

　　他屏住了呼吸。这只旅鸽与他印象中的不同：他见到的旅鸽，大部分身体被灰黑色的羽毛覆盖，腹部则是深红色的。它们的瞳孔跟腹部的羽毛一样，也是深红色的。布米诺总是想着，这些积极的鸟儿，它们的眼睛里好像跳跃着欢快的火焰啊。而这只截然不同，通体是灰蓝色的，羽毛的边缘接近透明，仔细看，竟然还闪烁着淡蓝色的荧光，好像一只被春冰冻住的欢乐精灵。

　　那只神秘的旅鸽展开双翅，眨眼间就落在布米诺的胳膊上。他望着旅鸽的那双蓝眼睛，突然觉得被吸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他不断地沉入冰冷的湖底，看见了一群群旅鸽安静地睡在里面。布米诺想要游过去看看，却被一个漩涡打昏过去，意识也迷失在如寒风般的暗流中。

　　咕咕咕咕......咕咕咕！”布米诺被喧闹的鸟鸣吵醒。他发现自己被一大群旅鸽包围着，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只不过，只不过———他自己也是一只旅鸽！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自己现在的模样，一阵暖风就吹过来了。布米诺情不自禁地扇动了双翼，加入那一大群同伴，成为了风的孩子。一个个红色的影子掠过了佛罗里达的麦田上空，像海上燃烧的火焰，像春天里随风起舞的秋叶。布米诺内心浸染了鸽群的鼓舞，嗅着浆果和稻谷的香味，唱着春的颂歌，欢欣地踏上了北上迁徙之路。飞越路易斯安那的沼泽，与众多水禽欢歌，与榆树畅谈，将南方的春天，带到了这个沼泽；穿行在亚利桑那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中，与那奔涌的河流一齐赛跑，天上的鸟鸣同地上走兽的呼号汇成自然的大合唱；掠过南科他的平原，跟沉默不语的化石打招呼，一处处洞穴中鸣响了春天的号角。布米诺跟随着春天的风和同伴飞过千里，置身其中，仿佛被包裹在梦幻的泡沫中。

　　一阵风似的，鸽群钻入了一团呛鼻的黑烟中。工厂呕吐着恶臭的废水，机械的叹息盖过了欢快的鸟鸣，一幢幢钢铁大厦拔地而起，一声声汽笛响彻云霄。这里并不欢迎鸟儿们，取而代之的是猎枪无情的射杀和人类贪婪的狂笑。布米诺看见一粒粒闪着寒光的子弹从身旁呼啸而过，在鸽群中绽开了一朵朵鲜血的玫瑰。同伴们的翅膀好像被死神割去，一只只无力的坠向地面，风中飘曳的悲嗥不绝于耳。他孤单地飞向北方，背着沉重的春天，梦破碎在俄亥俄州的上空。一颗子弹穿过他轻灵的身躯，翅膀变得灌铅般的沉重，被地心引力粗暴地向地面扯过去。布米诺并没有感到钻心的疼痛，只是看见自己的羽毛闪烁着淡蓝色的荧光，身体变得如冰一样的透明，逐渐消失在寒冷的春风中。

　　“这个孩子，怎么睡在这里？”“布米诺，醒醒！回去吃晚饭了！”刺骨的寒风唤醒了布米诺的知觉，依稀的听见父母的呼唤在风中摇曳。“哦！我来了！”他挣扎着下了吊床，眼角凝着点点冰晶，手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根深红色的羽毛。他向着家的方向跑去，就像一只落单的旅鸽孤独地飞过湖边的平原。带着寒冬的春风在耳边喧闹，布米诺又听见一群群旅鸽唱着春的赞颂，灰蓝色的羽毛漫天地落下，如雨，如梦，如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