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的圣诞节注定让英国士兵奥杰罗难忘。没有明亮的烛火,没有温暖的壁炉,没有香喷喷的烤鹅,更没有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他疲倦的躺在壕沟里,周围只有灰暗的土地、凝固的空气、被冲淡的血腥味,整个战壕中充斥着哀怨与绝望——“天啊!这见鬼的地方!”“我不想再跟这群德国佬打了!”“上帝啊,让我回家吧!”奥杰罗被寒冷麻木的思想,忽而随着这股幽怨牵动起来,“我也好想回家,想与家人团聚,还想……踢球。”他的眼角闪过一点亮光,随即凝成了冰碴。“我好想……好想……”他的思绪被打断了,百米外的德军战壕里传出了圣诞的欢歌。
奥杰罗的面颊抽动了一下,他身旁甚至有几个士兵大着胆子爬出了战壕,将脑袋探出了掩体。那边的欢歌绵延了长数百里的战线,战场上都默契地停止了枪声。有一个小伙子更是胆大,朝着德军军营的方向高呼:“圣诞节快乐!”冰冷的空气久违的燥热起来了,冰封的马恩河又奏响了圆舞曲。
“圣诞节快乐!”德军阵地用英文传来了回复!英军的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双方战壕之间的一百米,在这一问一答之中,似乎也拉近了不少。奥杰罗翻了个身,伏在壕沟的边缘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百米外逐渐亮起灯光的德军军营。他早就无心于战争,百米外虽是敌人,但在这一天,他感觉到双方的士兵是紧紧相通的,他也体会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丝丝温情,渴望着,不小心就装进了眼睛里。
对方的德国人似乎也摸透了英国士兵的心思,有几个人高举着酒瓶子越过了他们的战壕:“嘿!伙计们!今天是圣诞节,我们都放下武器吧!”“出来吧!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一天去打!”“对面的人们,你看,我们身上都没有枪。让我们好好的度过这个圣诞节吧!”德国人热情奔放的话语迅速击溃了英军士兵的心理防线。
奥杰罗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战场上的圣诞节!他感觉一股热血冲上了脑门。应征入伍时他还刚刚二十岁,那颗年轻躁动的心,怎么能忍受住长时间的沉默,紧张的对峙和战争的残酷呢?他被唤醒的热情如决堤的大坝,促使他迈开了步子翻过了掩体。
“嘿!我有个提议……我想,我想踢球!”奥杰罗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出那么不切实际的话来,甚至比他第一次见到重型机关枪发疯似的喷出火舌还要震惊。下一秒更是让他瞳孔放大,他的战友们仿佛听到冲锋的号角一样,都从战壕里爬了出来,跑向了那群和自己战斗了数月的敌人。两军的士兵都涌到了那一百米的空地上,敌我恩怨也如冰川融化一样,在朔风中涌出了春水。
奥杰罗站在战友和敌人之间,逐渐看清了他们的冻的发青面庞。“诶!”人群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唤起他记忆中的一抹鲜活。四目相对,那个德国士兵靠了过来,使劲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不记得我啦?”奥杰罗皱着眉头,可就是想不起来。“曾经咱们一起踢球,我总是射门呢!”像石子投入湖水一样,泛起了回忆的波澜。
阳光穿过树叶,为缓慢流淌的光阴镀上了一层金。老树旁,小屋外,街道边,奥杰罗回到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家。那个下午,他迎来了一个新的邻居—他们是德国人。那一家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就在德国人刚刚搬来的那个下午,那个孩子就抱着一个足球主动找他玩来了。“嗨!我是布鲁兹,你叫什么?你喜欢踢球吗?”
奥杰罗最初的印象中,他是个热情奔放又会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德国男孩。奥杰罗在那时候开始迷上了踢球,两个孩子没日没夜地在院子里踢球。两家人为此还拆掉了隔开后院的篱笆,为他们创造了一个小型足球场。“嘿!我又射门了!”布鲁兹兴致勃勃地对奥杰罗说。那时的他很是崇拜,因此留下的印象中,布鲁兹的球技非常好,在在球场上总是射门的那一颗明星。可是下一个秋天,奥杰罗再也没有找到布鲁兹的身影。空荡荡的球门,孤零零的足球,都铺上了一层黄叶。奥杰罗等了一年又一年,秋风送来的都是离别的讯息,还有淡忘的记忆。
“这次,我也要在球场上击败你们!”士兵布鲁兹的声音将他拉回了十年后的战场上。一场简单的足球赛,一个战争的奇迹,一次难得的和平,都拉开了帷幕。双方都放了一顶军帽当作简易的球门,德军士兵的人群里有人扔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足球,比赛就算开始了。
双方加起来将近一百个人加入了比赛,这种玩法奥杰罗听他的父亲对他讲过,类似于中世纪的足球,上百个人踢一个球,就像一场战争一样。砰!足球砸中了奥杰罗的脚踝,马恩河的冬天并没有将他的脚步封住,静止的空气反倒成了他冲进敌方球门的天梯。他那颗年轻的心脏激烈的跳动着,脚上的足球也跃动起心跳,绕过一个又一个德国士兵,直逼那顶德国军帽。
两旁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两国士兵,冰冷的寒冬响彻了如盛夏般热烈的呐喊:“为大英帝国而战!”“为德意志而战!”
那一时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英雄,甚至比击溃马恩河的德军还要自豪。“奥杰罗!过了我再说!”布鲁兹在士兵群闪出来,挡住了他。“上一次战斗中我们输了,但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被打败!”他感觉足球停了一下,随即断开了与脚的联系。他下意识地把脚一勾,把刚抢到球的布鲁兹给绊倒了。所有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脚上的足球飞速旋转起来,擦过了一名德国士兵的皮靴尖,砸中了不远处的德国军帽。“嘿!我射门了!”奥杰罗使出全身的力气嘶喊了出来。
英军士兵欢呼了起来,德军士兵也鼓起了掌,那是一个战场上的圣诞节,那是一次战场上的球赛,那是最后一次在战场上的射门。奥杰罗没有参加第二场比赛,他搀扶着摔倒的布鲁兹坐在了一旁。他从未如此接近德国士兵,也从未如此观察过长大后的童年玩伴。麦黄色的头发比以前更加暗淡了,已经打成了卷,上面凝着点点血污,布鲁兹的眼睛还是那么灵动与热情,只不过很快就被一层淡淡的哀愁笼罩住了。“这次你竟然射门了!”布鲁兹的语气中已经压抑不住了惊喜。“那下一次该我射门了!下一次……”布鲁兹突然顿了顿,空气中又充斥了沉寂,远方踢球的喧闹声消失了。两人沉默的坐着,奥杰罗眼睛发直地盯着灰色的土地,“下一次啊……”“喂!好了,不早了,看样子今天晚上不用再战斗了。各自回营地去吧。奥杰罗!下一次就是我射门了,你等着奥!”两人回营地休息去了,而球赛又持续了一个小时,那一晚,长达数百里的战线没有一点枪声。
第二天战斗还是开始了,奥杰罗没有再见到他的玩伴。这场战争持续了四年,随后第二次世界战争爆发,奥杰罗像当年在球赛中那般幸运地在枪林弹雨中存活了下来。
阳光铺满了落叶,为逝去的时光镀上了一层金。枯树旁,老房内,小院内,奥杰罗回到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家。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至亲,过了几年娶了一位姑娘,又建立了一个新家。他一直在等着什么,就这样光阴悄悄地流过了六十多年。
他们一家所在的街区又注入的新的活力,旁边的房子搬进来从联邦德国来的一家人。那一家有一个与他重孙子年龄相仿的德国男孩,每天都闪着活泼的眸子找他的重孙子踢球。为此,两家人拆掉了后院分隔的篱笆,组成了一个小足球场,供两个孩子踢球玩。年迈的奥杰罗喜欢窝在后院的躺椅上,晒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看两个孩子踢球。秋风拂面,吹来了八十多年的凄凉。但这短暂下午的温暖阳光,驱散这位老人的孤独。他慢慢地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闭上眼睛。
“老爷爷!”
“嗯……?”
奥杰罗听到那位德国小孩在叫他,“这一次,我射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