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近假期,班里的气氛似乎都变得活力高涨。事实上,所谓的“高二”不过就是这样,不伦不类地卡在充满着好奇心,又对一切感到陌生的新人与全力以赴忙于升学的毕业生之间的缝隙里,那份青春独有的成长与成熟之间,就像顽强生长于石缝之上的青苔。
充斥着生命力。不过也是,将耗时一年终于熟络的少男少女们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又给予他们繁重学业后短暂如珍宝般的喘息机会,倘若还是那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那才叫不正常呢。
我躺在课桌上,闭着眼开始了胡思乱想。看来昨晚确实没睡好。
“喂,好不容易才能有次这么长的假期,怎么还是一股死鱼样。”
同桌摇了摇我的肩膀,理所当然般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萎靡不振,小心下节课还是老班的课嘞,别搞的放假前还要被拉去批斗一顿。”
“欸,班主任已经回来了吗?”
我揉了揉睡意朦胧的双眼,思来想去还是再睡一会好。
“不知道,但好像就是今天呢。话说假期怎么说,跟兄弟们出去玩玩。”
似乎是被我这副懒样感染,他也顺势倒在课桌的怀抱里。果然,课间的小小休憩永远是高中生必不可缺的补给。
“不了,没空。”
我从杂乱的抽屉里找出下节课要用的资料,一股脑放在桌上,然后又一次倒了下去。有书垫着就是不一样,这或许就是知识的底蕴呢,我想。
“切,就知道会是这样。又打算陪你那位小女友去了?”
“别乱说。”
“敢说不是?”
“不敢。真是抱歉。”
闭上眼,不去想四周吵闹的声音,我很快就陷入柔软如棉的幻想乡。或许是上午半小时的大课间足够充实,就像是终于确认了周边安全的紧绷着的小羊羔般,我睡的安稳又踏实。
这或许也是某种青春的生命力吧。
铃声响起,将我从某个昏沉的梦里揪出。应该是这样的。我从来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梦,即使是在刚刚醒来的现在,只是冥冥感觉一定是发生过什么,在梦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被唤作“既视感”的事物如蝰蛇般缠绕着我,令人窒息。
感觉还有点落枕,脖子顶部传来异常的疼痛。
这就是最后一节课了,我发觉。我翻开试卷,打算将最后的时间消磨在面前那白的透光的纸上。班上的吵闹与激动并未因为铃声而消散,只是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就像手握着怀表,一边感受着指针的震动,一边静静等待着的人一样。
然后,听到了熟悉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是皮鞋踩踏在瓷砖上,清脆而响亮的声音。来者似乎不急也不慢,这段路似乎对他再寻常不过,他也只是这样走着,从过去走到现在,恐怕也就会这样走向飘渺的未来。想想那还真是无聊透顶。
可他就是这样,走了过来。
班上的声音如同蜡烛上微小的火苗被吹熄般瞬间消散。
“很抱歉同学们,处理了点私事。”
他将怀里整齐的资料摆放好,从抽屉里拿出遥控,打开投影仪,再拉出白板。一气呵成的姿态不禁叫人疑惑,究竟是多少次枯燥而重复的操作才会教人有这般熟练。
他用两只手撑在讲桌上,环视了我们一圈。不知为何,与平时严厉又严肃的表情不同,我感受到某种欣慰感。
说不出的感觉。脖子还是好痛。
“同学们以后要少喝点酒啊。”
像是莫名打开了话匣子般,他开始了宣泄般的讲话。
“这次我去省外,是我一个朋友去世了。很好的一个朋友,高中和大学都是同学。”
“大学还是睡上下铺的。”
“是他老婆喊我过去。他老婆也是我们大学的同学。明明人前一晚还好好的。喝了好多酒,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是窒息闷死过去的,据说是很常见的情况。酒喝多了睡死过去,晚上呕吐物卡在喉咙里,喘不过气来。”
明明是讲述着如此沉重的事,他看上去却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是平常上课讲题那样。那样会不会太过冷静了呢。
“那么大个人,结果烧完后就只剩下那么小一盒。”
他用手比出盒子大小。
“就这么大一点。”
然后又将手撑回去,继续摆出那副威严的模样。
“我也好久没出过省外了。大学毕业以后就在这里上课。平时也没有什么机会出省。同学们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多去外面看看啊。”
“好了,题外话说了这么多。把上次考试的试卷拿出来。剩下一点时间看能不能把选择题讲完。”
然后就是再平常不过的课堂,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本该就是这样。
下课铃终于响起。
脖子痛了一整节课,直到最后才有所缓解。疼痛会使人分心,我想,或许不应怪罪于它,但至少这节课,我不得不将那些游离于课堂外的空想归结于它的头上。
但果然还是好痛。
“同学们放假了注意安全,作业还是要写完。记得还是好好休息”,他整理好讲义,就这样走出教室。
我们的假期如约而至。
我将这件事讲给她听,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复。
『放假我来找你。』
『去哪逛逛。』
无比简单却又不着调的回复。这样搞得就像我才是不着调的那个。
『不了,我来找你吧。』
『我也好久没有出去过外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