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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跪礼

跪礼 永伴野沐 10140 2024-11-14 06:40

  夜色如墨,天上的繁星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一片宁静却被一阵鞭炮声打破。天空中,繁星闪烁,月色如银,洒在田野和屋顶上,宛如一层轻纱。然而,这美丽的景象却有着各种的思绪。在村庄的一角,鞭炮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纸屑如雪花般飘落。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嬉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他们似乎没有什么烦恼。大人们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玩耍,心底想着些什么。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承载着村庄的所有情绪。田间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整个村沉浸在一种幽静而又吵闹的氛围中。

  上一次听见爆竹声还是在小时候的村里,那时全村的人都动起来了,都聚在了叔父家,我爷爷也是那一天变得沉默起来。记忆里的爷爷总是挺直腰杆,脸上的笑容不说多但也不少,尤其是笑起来脸上的褶皱总能让我开怀大笑。

  那夜,我叔父将家里几千响鞭炮一起点了,轰天的响声震醒了全村。那夜,婶婶挨家挨户敲门。我还记得婶婶到我家时整个人都在抖,当时她就说了一句“嫂子,我爸没了。”那句话似乎夺走了她全身的力气,整个人一下子都瘫软在我娘身上。毕竟是自家亲戚,都很上心,更何况走的人是我爷爷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公。那夜,我爷爷挨家挨户敲门,他那么一个有骨气的人,我跟在他的背后,看着他颤颤巍巍的身子咚的一下——跪倒在地上,砂石磨破了他的裤子,全村下来他的膝盖早已经血肉模糊了,眼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在流泪了,村子里的人打开门看到爷爷跪下都十分吃惊,老辈子的都连忙上前将他抽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爷爷他老了。

  爷爷他这辈子除了父母没跪过别人,但这一夜他跪遍了全村。

  全村都行动了起来,我站在叔父家门口看见到处都亮起了光,本该已经睡过去的狗儿也被吵闹声喊醒,狗吠声响彻全村,天上是一颗颗明亮的星,地上是一盏盏移动着的灯,那是每家每户都打着灯赶过来,有的抬着桌子,有的搬着凳子,甚至有的还带着碗筷……我很不理解,虽说平常我也喜欢和别人开玩笑说你走了我自带碗筷去吃席,但是,人真的走了,你带着碗筷来,是怕赶不上吃席吗,看着村子里那些丑恶的脸,我当时真的想把他们赶走。我正开口骂时,我爸拦住了我,看着他泛红的双眼,明显是刚刚偷偷哭过,他对着我摇了摇头“你还小,不懂,他们都是好心。”

  “好心,谁家好心在别人家人死了拿着桌子凳子什么的赶过来,一个个‘饿死鬼’投胎的吗?没吃过席吗?”

  我爸叹了口气“逝者为大,走后一定要风风光光地走,这些都是来给你叔公送行的,帮着办席,好让你叔公走的体面。”

  “我小时候你叔公最疼我了,那时你爷爷天天追着我打,我都是躲到你叔公那,他呀,总喜欢给我做些好吃的,好玩的,后来你叔公有你叔父后,去的就少了,联系也就少了。我到现在都还馋你叔公做的酥糖。小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躲在田里,高高地苞米杆子将我挡在里面,我就找一块干草地,躺在上面,嘴里含着酥糖,手里拿着掰下来的芦苇杆朝着天空挥舞,玩累了,我就闭上眼,鸟儿盘旋在空中不停地鸣叫,时不时苞米林里还有蝉鸣声,蝉鸣声越来越近了,我好奇的睁开眼,你叔公就坐在我旁边,摇了摇他身旁的橡胶桶,他问我在这干嘛?接着又说逮了好多蝉,那时,我们俩就在那生起了火将那些蝉烤了,那些蝉脆香脆香的。”说完,我爸还吧唧吧唧嘴。

  走近里屋,老一辈的全都挤进叔公的屋子,年轻的都在摆桌椅,杀猪,准备白事的一切。我凑近屋子看,里面有些压抑,那些平常在村口和小孩一起闹腾的“老顽童”现在很安静,沉默的令人害怕。我逃似的离开那,去找我那失去爷爷的表弟了。表弟年纪很小,只有两三岁,还不知道他爷爷已经走了,只知道全村人都跑来了他家里,他们家在办什么事。我找到表弟时他正蹲在地上逗虫子玩。不知为何,这一刻我觉得啥也不懂真好。

  天空中月亮洁白透彻,月亮洒下的光落入院子里,如同天使下凡一般,守在庭院里,月亮很美,但我无心欣赏。庭院里人来人往,大家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月光慢慢散去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月亮握住,黑幕再一次统治了世界。下凡的仙女离开了,带走了一个已经不属于这里的人。我回头看了眼表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囧样,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叫上表弟回房睡觉,路过叔公的屋子,里面的老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我爷爷也在里面,他贴在叔公旁边说些什么。屋内的烛光忽明忽暗,不大的屋子显得十分拥挤,爷爷们站着,坐着,依靠在墙上,撑着床沿,一双双迟暮的眼睛盯着床上躺着的,紧闭双眼的老人,这个老人曾经是他们田里追逐打闹的伙伴,山里一起探险的兄弟,下河摸鱼的帮手,但是,现在他是先一步离开的的前辈,爷爷们似乎从床上躺着的人身上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想上前安慰,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立在门口听着爷爷在那说“弟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打小就让人操心,现在又走在我前头,你一个人在那边苦不苦,累不累啊……”表弟似乎在我旁边看我不愿意离开,拉了拉我的衣袖,有些着急的在那叫我“哥,他们在我爷爷房间干嘛呢?”我下意识的捂住表弟的嘴,对着他嘘了一声。可能我也不想打扰他们这群老朋友之间的叙旧寒暄吧。

  把表弟抱上床后,表弟问我那些爷爷在我爷爷屋里干嘛啊。我告诉他“那些爷爷在陪你爷爷,他们在给你爷爷送行,你爷爷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们舍不得你爷爷,陪他最后一遭。”

  “爷爷要去哪啊,以后还回不回来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看着表弟还这么小不想将真相告诉他。“爷爷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以后我们都回去的。你要好好吃饭,健健康康的长大才能见到你爷爷。”我并不想在这个上面再说下去。

  “好了,你快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我就侧躺在表弟傍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睡觉。好不容易将表弟哄睡,我娘又把我叫出去帮忙了。

  我娘叫我连夜去隔壁村请陈大爷,给叔公安葬。陈大爷是这边的做白事的,请他过来给叔公办白事是很体面的事。我连夜骑着摩托就去了隔壁村,沿途的夜景很美,夜风拂过芦苇,挺拔的细杆弯了腰,漫天银星忽明忽暗,稻田里波浪起伏,压过燃尽的炮火,卷起大片黏稠的泥土,过路的雪花染湿了我的眼。

  到村子口,狗吠的厉害,我没有管那么多,急匆匆的来到陈大爷家,我边砸门边喊“陈大爷,陈大爷你在家吗?”屋里的灯亮起,门被从里面打开,是陈大爷的儿子。

  “叔,我是隔壁村李家的大孙,陈大爷在家吗,我叔公走了。”陈大爷的儿子看了我几眼,又往屋子里看“爸,有人要做白事。”屋子里走出一个老人,头发斑白,但是却很精神。他从屋子里看我“我明天会去一趟。”接着就转身回屋了。

  “我爸答应了,你赶紧回去帮着一起准备吧。”我连忙感谢,说完后就又急匆匆骑上摩托往回赶了。我回到叔父家,桌椅什么的都摆好了,锅里炖着猪肉,我爸和叔父在喝酒,我娘和婶婶一边看着锅一边聊家常。

  我走过去“陈大爷答应了,说明天就过来。”

  “答应就好,答应就好。”婶婶说着说着就开始低声抽泣起来,我娘上前安抚婶婶。

  我娘转过头对我说“你要是困了,就去屋子里睡觉,小声一点,你爷爷他们还守在你叔公边没睡呢。”

  “嗯,好,我去看看我爸他们那边就回去睡了。”

  我爸和我叔父边喝酒边笑,他们说着一些童年趣事,我很不理解,叔公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爹走了诶,不是别人,是他亲爹呀!我也不能对他们说什么,只能默默离开,回屋子睡觉。

  进入屋子时,我回头看,叔婆站在院落里,静静地,就这么看着远方。细雪降在她那斑白的发丝上,像是为她披上一个洁白的头纱。我靠近叔婆,帮她拂去身上的雪,就这样陪着她站在院落里,静静地看着远方。

  “你说他在那边会不会孤单啊?”

  叔婆突然地声响让我一顿,他?是叔公吧!叔婆并没有停下言语。

  “他呀,最好那一口酒了,也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他爱喝的酒。”

  “叔婆,你累了,回去睡吧,这大晚上的,在这,对身体不好。”叔婆回过头看了看我,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把酥糖,她将酥糖塞到我手里,然后说“你叔公最喜欢小孩了,天天做一大把酥糖分给你们这些娃娃,他现在不在了,我再也看不到他做酥糖的样子了。”

  “叔婆,我……”

  叔婆打断我的话,拍拍我的肩就转身回屋里去了。

  第二天大早上,我被我娘叫醒,叫我去帮忙,一出门就看见院子里坐满了人,大伙忙着做饭烧菜。我一大老爷们就在门口迎接人,一起的还有婶婶和我表弟,每来一伙人,婶婶就拉着表弟跪下磕头并说“谢谢您能来。”我只感觉他们很低声下气,感觉没必要这样做。每个来哀悼的人都上前将婶婶扶起说“我也没想的老爷子就这么走了,请节哀。”说完就去给叔公上香了。

  灵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在这个本该喜庆的日子里大家都略显压抑,我们一家和叔叔一家全都披麻戴孝,大家三两群的聚在一起说着关于叔公的种种。叔公啊,就这么走了,一个那么喜欢孩子的老人,村子里没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叔公的,年轻一辈的小时候都被叔公带着一起耍过,小时候我也常常跟在叔公屁股后面乱转,叔公那时候带着我们一起爬山、采花、抓虫子、下水摸鱼等等。叔公就像一个孩子王一样,充满了村子里每个人的童年,在我们眼里叔公不像是一个大人,他更像是我们的伙伴,他不像其他大人那样,看见我们在泥土里打滚撒泼跑过来说教,不会拿着扫帚追着我们打,反而他会和我们一起玩乐,一起开心大笑。叔公的口袋里常常装满糖果,那都是他自己做的,拿来与我们这些小伙伴分享。但现在想到这个曾经的孩子王就这样离开了,大伙也不免失落,这个好大哥就这样离开了,不知道多少的孩子童年又会少了多少的乐趣。

  白事的席有很多项目,其中就有陈大爷带来的唢呐。我对唢呐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有个曲子叫《百鸟朝凤》,我当时还问我爸为什么不吹《百鸟朝凤》。我爸就说“他们有规矩,百鸟朝凤只能吹给德高望重的,有重大贡献的人。”而在大人眼里,叔公属于傻子,天天和孩子玩,有时候还不务正业,实在没啥子贡献,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叔公挺伟大的,我们这些孩子都是叔公带大的,是叔公贯彻了我们的童年,是叔公让我们这些留守在村子里的孩子感受到了温暖,是叔公让我们这些孩子不用为外出打工的父母而担心,在我心里,叔公是值得被歌颂的,是经得起《百鸟朝凤》的。但其他大人从不这样想,因为叔公的贡献似乎并没有明确作用在他们身上。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只能感慨规矩真多。

  出殡的时候有个喊号子的人,大伙儿将他围在中间,他在那又蹦又跳,大家相互应和,好生滑稽。我还记得当时喊的是:

  “咱杠会的!”“好!”

  “有哥哥吧!”“好!”

  “还有兄弟吧!”“好!”

  “还有老少爷们吧!”“好!”

  “你们听清了吗!”“好!”

  “我大声要喊了!”“好!”

  “你们大声要应啊!”“好!”

  “一家有事了吗!”“好!”

  “四邻不安了吗!”“好!”

  “庄乡来帮忙了!”“好!”

  “亲朋来帮忙了吧!”“好!”

  “保棺要保号!”“好!”

  “保棺要保平!”“好!”

  “实心的吧!”“好!”

  “实意的吧!”“好!”

  “太阳落西山!”“好!”

  “我们要行馆!”“好!”

  “孝子来!”“好!”

  “引路的!”“好!”

  “抬棺的!”“好!”

  “咱们来稳步,向前!”“好!”

  初听很滑稽,我也跟着喊好,但不知不觉喊好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现在想想出殡的时候有喊号子的,老传统让逝者家里人不孤单,也让抬棺的人抬着有劲,那时候觉得滑稽搞笑,年纪大了点才明白,这是老一辈留下来的传统。我知道这是盖棺前最后一面的心酸。那时我就想平常没事来都不来的人,现在全来了,果真像那样说的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一家有事全村帮忙,这应该就是农村里的人情味吧!

  那天还发生了一件让我很恼火的事,本该抬棺去山上下葬,但叔父一直说没到时候,还有人没来……就一直等,亲朋好友们也都没有说什么,都在喝酒吃席。真是让人够生气的。我冲到我叔父面前指着他骂“叔父,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爹,你爹走了,你在这里和他们喝酒打屁,你咋想的,你要不是我叔父我真想上去给你两锤子……”话还没骂完,我就被我爸拉走了。

  “爸,你拦着我干嘛,他都那样了,骂他都是轻的了。”

  我爸看着我,让我先坐下,说“你不知道全貌,你叔公心里也难受,但是他现在不能哭,他还要等个人。”

  “还等谁啊,这个点了还不来的,应该都不会再来了吧。”

  “那个人你也认识,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等他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爸并没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但是我心里好像已经有答案了。叔公是有两个孩子的,在这里的是小的,还有个大的在外地打工。我想叔公应该在等伯父回来吧。不过,天都已经黑了,伯父回来的可能性太小了,感觉叔父他们的执念太深。更何况这个时间段,大家还要过年。

  我坐在门口点燃了一根烟,眉头紧锁,烟也一根一根的燃尽,我的眼也红彤彤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什么原因,喉咙很疼,头也很晕,我知道自己的烟抽的太多了,但是我没办法,我无法停下来,我的心里就好像有一个硕大的石头压着,无法搬离,就这样压在我的心底,难受又恶心。原本一个喜庆的日子现在却是这个样子,叔父家白绫满院,院子外喜气洋洋,到处都是响过后的鞭炮、烟花……看着过往的人有的穿着新衣,有的穿着红袄就感觉十分扎眼,任谁也不会想到红光满天的日子里却有着一片白。我猛吸了一口烟,感叹道:“真是世事难料啊!”

  我爸也从院子里出来了,坐在我旁边。

  “你也在里面呆不住了?”我问我爸。

  “对啊,里面太压抑了,都不说话,不是喝酒就是发呆。把你烟给我一根,我的被你叔父拿走了。”我爸从我这里抽走一根烟。

  “你也少抽点烟,你年纪也不算小了,给你说你也不听,烟这个东西也不是好东西,让你戒掉也不可能,我自己也抽烟,知道不好戒,但你还是要少抽点,你看你今天都抽几包了。”

  我不是特别想听我爸的说教,只能满嘴敷衍“我知道了。”我也并不想在这上面与我爸争论,毕竟咋争最后都会是我的错,答应下来他的话就足够了。我和我爸就这样坐在门口,看着村里其他人家其乐融融的,就叹息。

  “你说叔公他家糟了啥子罪嘛,叔公非得这几天走,这可苦了下面的这些人呐。”我摇摇头感慨,不经意又低下头。

  我和我爸又沉默不说话,就这样坐着,谁也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人呐,谁也不知道那一天就走喽!”

  “唉……”我们俩只能在这叹气,也无法做出些什么。

  天已经很暗了,路上的人都没了,狗也停止了叫声,一切都安静下来,似乎都睡去了,冷清清地,地上的鞭炮残骸也被新下下来的雪给覆盖上了,也只能零星看见雪层下面有着点点红光,我不禁感慨一代旧物已去,新的一代又这么诞生了。我在想伯父应该也不会来了吧,毕竟已经这么晚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远处传来光亮,耳边听到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打破着这场宁静。应该是谁家的人在外面赶集回来了吧,这么晚了,还赶回家,在外务工挣钱的人真是不容易啊。车子并没有路过我们,而是就停在我们面前,下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些眼熟,像我伯父,但我不太敢认。那个人下车后立足在我们面前,我和我爸抬头看他,六目相对。“你个混蛋终于回来了。”我爸上去给了那个西装男一拳。回过头就朝院子里喊李牧那个混蛋回来了。

  我看着这个人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伯父,在我印象里伯父一直是一个憨厚老实的样子。我说道“你,你真是我伯父。”他笑了笑“对,是我,好多年没见田野都长这么大了。”我不知道伯父在外面经历了些什么,但是看他这一身行头应该是发了财。

  “田野,给你伯父让个路,屋里还有人等着呢。”我爸的声音将我从思考中唤醒,我撤了一步,让开了位置,伯父走进院子,我和我爸紧随其后。伯父一进院子就喊“铁柱,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叔父从凳子上猛地站起,看向伯父,他们俩相互走去,叔父的眼红彤彤的,他们俩走到相互的跟前,我看见叔父举起了拳头打向了伯父,伯父就那样站着让他打,叔父打着打着手就软了下来,抱着伯父,将头靠在他肩上哭“爸走了,我爸走了,哥,我就剩你了……”伯父也哽咽的哭“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回来晚了……”他们俩就像个几岁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我爷爷这时候站出来说道“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看看你爸最后一眼吧,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吧!”伯父和叔父嗯了一声,就去看叔公了。他们将叔公的棺封上,但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抬棺的、哭丧的都已经回去了。伯父站出来说“我去请,请大伙过来。”叔父去找陈大爷了,请他在最后送叔公最后一遭。我陪着伯父去请人帮忙了。

  伯父挨家挨户的请求帮忙,每到一家,敲响门,门打开后,伯父就跪下“叔,我是小牧子,请你们送我爸最后一遭吧,谢谢,谢谢。”就这样我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挨家挨户的跪,任谁也想象不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在那挨家挨户的跪拜请求帮忙。伯父最开始光鲜亮丽的衣服已经混杂着雪水与泥土,仔细看,还能从膝盖处看到泛红,这些都是伯父挨家挨户求助跪出来的。跪了几十家后,我能明确感受到伯父的腿在抖,他每走一步我都怕就这样倒下去,不得已我扶着他挨家挨户地走。终于跪完最后一家后,伯父也瘫倒在地上了,我陪着伯父休息了一回儿就和他赶回去。大家都来了,陈大爷在那喊“起棺,送行。”

  我们也换上了白色麻布衣,跟在队伍后面,晚上的路不好走,还下着微微细雪,我们好像一只只雪地里缓慢爬行的雪人。大家都打着手电,但要将叔公送到山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期间还要渡河,这里尽管在下雪,但是河并没有结冰,微微细雪也是到了地上马上就化了。到河边,将棺材绑到过河的绳索上,但在这个天气下,没多少人愿意下水,而且还是这么凉的水,我,我爸还有叔父一家全都下了水,还有一些和我们家关系好的也下水里扶着,有的人提前到对岸去拉。河水很凉,刺骨般的凉意从我身体四面八方传来,下到水里我很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我们扶着棺材往前游,河水里还飘着一些浮冰,浮冰打在身上就像被又锈又钝的刀子砸过,我的膝盖,大腿,小腿,腰不知道已经成什么样了,我不敢想象,我感觉他们在源源不断的向外渗血,但突然想到这河水这么凉,我的伤口会不会给冻起来了,这样算不算另类的止血了,我被我自己的想法搞乐了,但没办法,在这里面我必须找些东西给自己分神。

  河水的水位上涨给运棺的路添了许多难度,棺材已经运了一半,不可能就这样放弃,村子里的男男女女都下水帮忙,上百号人在那齐声呐喊“一二,加油,一二,加油……”这样的场景我第一次见也是见过的唯一一次,是那么的令人震撼。全村人齐心协力将曙光送到对岸。我们这群人从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透,我甚至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身僵硬的不敢动,我妈拿来了一张大毯子盖在我身上,我将毯子裹满全身,试图缓解僵硬的身体,其他没下水的在这支起了火堆,我们一群人围在火堆旁去除寒气,为我们的身体解冻。

  大家正在休息,叔公一家和伯父走到人前对着大家跪下磕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爸过不来……”

  大家都摆摆手说“谁家没点事,都是村里人互相帮助。更何况水涨船高,见棺发财,这可是好事呢。”我知道他们这是在安慰叔父他们,不想让他们觉得有多对不起大伙。

  休息够了,我们接着赶路,后面的路好走多了,上山的路并没有多少雪,树上还能看到坚持不肯落下来的叶子,地上的路很湿,应该是雪过后化成水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湿润了,上山的路不知道走过多久,太阳从遥远的东方露出鱼肚白,我们明白天快凉了,不过我们也到了下葬的地方,太阳彻底从东方出来,叔公的棺也下葬了。我们这群亲戚和主家跪在叔公的坟前,强忍泪水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叔父和伯父在最前面用盆子给叔公烧纸钱,山顶上雾气蒙蒙,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刚刚天亮吧,也可能是叔公在我们旁边看着我们这些后辈们。接着我看见伯父慢慢地将纸盆拿起,举过自己的头顶,再猛猛地砸在地下,我看见他在抖,抖得很厉害,我也知道这一砸,对他打击有多大。纸盆一摔,骨肉分离,自此以后阴阳两相隔。

  在回去的路上,叔父他们又下跪了,再次感谢乡亲们能来帮忙。我觉得这段时间他们将他们一辈子的都跪完了。但他们不是“软骨头”他们是孝子,他们跪的是礼与孝。

  回到叔父家,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都是来哀悼叔公的,我们全家这段时间都一直待在叔父家忙里忙外。期间听到叔公的老朋友不远万里赶过来,我们全都跑出村子迎接,他们没有一个人开车进来的,都是将车停到离村口几里外走过来的,婶婶带着一个草席等在村口,他们来了将草席铺在地上,让他们从草席上踩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就问我爸“婶婶为什么要在地上铺草席让他们从草席上过?”我爸就回我“这是规矩,主人家的规矩,是为了别人从不远万里过来的感激,和对他们的尊重。”期间婶婶他们又是跪又是拜的感恩这些人能来悼念叔公。

  我和我爸也回自己家了,但是这段时间去叔父家的人还是很多,爷爷最近也不怎么说话了,睡觉的时间远远大于醒着的时间。这夜我和我爸坐在家门口抽着烟,看着雪里面还掺杂这红色的鞭炮就感叹叔公走得太快了,年还没过就走了。不知我爸是有感而发还是在想着什么,一根烟一根烟的抽,这已经不知道是他抽掉的第几支烟了,我夺过他手里的烟“你不是叫我少抽点烟吗,你自己又抽这么多烟。”我爸看着我有些哽咽的说“我二叔走了,那个最疼我的二叔走了。”我爸在那哭的像孩子一样,叔公刚走时他没哭,伯父回来时他没哭,叔公下葬时他没哭,他是那么一个坚强的人,我还以为我爸不会感到难过,但是现在他哭了,哭的像一个孩子。我爸哭了好久,好像哭干了眼泪,他站起身面朝大山,是叔公葬下的地方,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我看着我爸额头泛红,这几个头感觉他老了好多。

  我爸站起身看向我“这几天我看见你爷爷心里就难受,看见你爷爷现在越来越嗜睡,就害怕他像二叔一样走了……”

  “爸,你累了,该回去睡了。”我只能这样安慰着我爸。将我爸送回屋里,我又坐会那个位置,我爸他怕失去爸爸,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也怕失去,谁想失去自己的爸爸啊。这一夜我想了很多,想到以后我家庭美满,但是最后都是看着爸爸在自己面前走了。时间这东西谁都无法制止,谁都不想自己的亲人离去。不知不觉手里的烟就被我给抽完了。

  我自嘲地笑道:“呵,刚刚还在劝爸少抽点烟,现在我自己又抽这么多。真是可笑啊!”

  在村子里又呆了几天,去叔父家的人还是很多,但我已经待不住了,准备回城里了。在这几年里我也参加过形形色色的葬礼但都没有叔公的那场让我震撼。这里没有大伙一起帮忙送葬,没有叫号子的人在那助兴,没有人在葬礼上吹唢呐,更没有大伙一起帮忙办席……有的仅仅是主人家打着办葬礼的名头收各种礼金。少了很多的人情味,都是来这交个钱吃顿饭就走了。

  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去过了,再次回去已经是见我爷爷最后一面的时候了,我没有像伯父那样回去的晚,我早早就到了,早早就跪在爷爷面前为他守最后一夜。爷爷走了后,我在村子里待了很久。

  在城市里待久了不免就想起村子里的生活,而我离开村子太久了,久到村口的大黄狗都已然不认识我了,我想念村子的席,想念村子里的人情味,想念村子里的东家长李家短……更想在去看看那条被无数人跪过得路。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城市里我感不到周围的人情味了,多的是尔虞我诈,多的是各种目的……我好像不属于城市,我无法适应里面的快节奏,无法逼着自己跪地乞讨,有太多的事让我后悔,让我心酸,而我却又无能为力。什么才是最可悲的,你在一条路上,被一颗石子绊倒,你想返回,想躲开,到最后才发现你根本无能为力,走错的路永远无法回头,我们永远无法改变已经走错的路,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后悔药,你只会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好,但是哪有什么运气,好运坏运都是你的命运。

  我想留下,想留在村里守着,想就那么待着村子里不走了。但是回村的人都在往城市里去,我也被他们拖向了城市,村子的轮廓也慢慢淡出我的眼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夕夜又一次到来,儿子在阳台边喊:“爸爸,快看烟花,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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