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过城墙,就已是临安城外了。隗顺在墙边稍作歇息,放下身上沉重的麻袋,看着无边的黑夜,他不禁有些惆怅:往常这时候,应该早就回家,抱着妻儿入眠了吧?
思绪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他的脑子浮现出了过去十数年的混乱。北方的金人发展壮大,与大宋交战,官家不敌,二圣北狩。到后来这临安城成了京师,自己也一跃变成国都人。
能成为国都人是幸运的,虽然官家到来,免不了大兴土木,收一次次的税,但是起码,城墙外布有重兵。官家坐镇临安,这已经成为大宋最安全的城池。哪怕日子苦一点,起码不至于被那些蛮夷糟蹋。
隗顺擦擦汗,此时正值隆冬,但他仍然感觉胸口一阵阵的燥热。他抽出怀里的小瓶,那是他为行动准备的壮胆酒。他打开塞子,抬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直到腹腔,让全身一阵暖意。他感觉他好像一个火炉,灌进去酒,蒸出来一身热气。
站起身,再把麻袋系在身上,粗糙的麻绳早已把他的衣服勒破。一次次抓握麻绳,他的手也早已被勒得麻木。猛地一提却不慎闪到腰,随着“扑通”一声,他被掀翻在地。一阵怒火从他心头涌起,他奋力从地上起来挣扎,但背后那沉重的麻袋,已经把他压得抬不起头。怒火不止是因为他气愤于自己背不动这麻袋,更是因为金人的侵略。
从北方来的流民,他是见过的。那些乞丐一般的着装,满是恐惧的双眼,把他心中如诗如画的大宋打成齑粉。当他还小时候,金人还没有南下,那时他可以早上起来吃碗馄饨,乐悠悠地去家族里的义学读书,路上的人们,没有绫罗绸缎,但是也各个神采飞扬。那时候的官家如那时候的大宋一般,拥有其他时代都未曾有过的风雅。他曾见过商队装满的天青色瓷器。那梦幻般的颜色,就是他心目中的大宋。
但一切都结束了,金人的骑兵,踏破了东京城,那位创造了梦幻般天青色大宋的官家,被金人带走。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但大量的流民与逃兵,让他知道,大宋再也回不去曾经了。
他背着麻袋,一步一步向目的地爬去。他看着漆黑一片的荒野,心底有些害怕:黑夜里他也辨别不了方向,今夜月光暗淡,指向的北斗他也看不到。这样下去,怕是天亮也到不了,他再次擦擦汗,面对陌生的环境,他感到无助。
酒劲过去,留在身上的只有冷汗,他不禁有些打退堂鼓:现在回去,也许没人发现,自己也依然是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一阵冷风把麻袋一角掀起,拍打在他脸上。
一切都应该这样,什么也做不到吗?金人的进攻他抵挡不了,官家的想法他理解不了,莫须有的审判,他也阻止不了。
当金人南下的时候,大宋的人民爆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反抗,沿路的民兵,自愿的参加起抵御国土的责任。不同的旗号,不同的地方,汇聚起了反抗的力量。那位在北方长大的将军,正是义军的中坚力量。他的出现,让收复山河不再是妄想。哪怕是临安城最普通的百姓,也在关注将军北伐到了何处。
当他以为真的可以收复大宋江山时,官家却紧急召回了将军。并且把将军送到了离他最近的地方,监狱。作为一个狱卒,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和这样的大人物如此之近。距离变近,也改变不了他的无能,在将军被关押的这几个月,无数大人物都来了,他亲眼看见,那些案卷,被无数人批阅;他亲耳听见,一个个主审官为了将军的忠义而不断上奏,又一个个被罢免,换成新的官员。这时候,官家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无从得知。
他无助地倒在地上,攥着地上的泥土。一切最终都尘埃落定了,不是吗。将军最终被赐死。一切都是那么的无意义,官家不想将军收复山河吗?为什么要这样。他趴在地上,奔波一夜,早已让他体力耗尽,他不想动弹了,成功又如何?将军已经死了。又有谁能再次收复山河?
他用手摊开泥土,洒向不远处的灌木丛。他不想睁眼,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现在能不能回去,都已经是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有光,那该多好。
当他揉捏因为寒冷而冻僵的手指时,他突然发现,刚才的灌木丛隐隐闪着光芒,他感觉不可思议,拖着麻袋过去,翻开枝丫,发现原来是一只小小的流萤。
小虫在冬天也会有吗?他小心的将小虫托起。微弱的光芒起码让他可以看到手掌大小的环境。
有光芒便已经是万幸了,他端详着那小虫,不禁自嘲:自己不正如这小虫一般吗?如此微弱。光芒还不足以让人看清脚下路。发光又有什么用呢?
那小虫并不乱爬,它好像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冬天发光的流萤他从未见过。那光芒也从未如此耀眼。他有些出神的望着那光芒,在光芒中,他想起了自己与将军仅有的几次见面。
作为一个狱卒,他不过是粗通文笔,每日与囚犯打交道,更是没有过多言语。平日给将军送饭,将军也只是默默坐在角落,没有过多言语。只有最后一次,将军看着送来丰盛的饭菜,喃喃自语些什么。但是他已经忘了,将军在嘟囔些什么。
不只是将军说的话,他对于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有些迷茫。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如今官家赐死将军,自己的举动,不正是和这萤火一样吗?将军与他素昧平生,他这样对于将军,又真的有什么用吗?
突然,他的眼神被别的光芒吸引,原来从灌木中飞出更多的流萤,它们在空中闪烁着,飞舞着,隗顺望着满天的光芒,脑中的回忆又慢慢清晰:他亲眼看见过,将军受刑时,脱下上衣,身上“尽忠报国”的刺青;他亲耳听见过,将军在牢房中,日日低吟的词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他记得,将军带领的岳家军出发前,人们箪食壶浆,把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亲手送上战场。将军那瘦削但始终坚毅的脸庞浮现在他眼前,连同满天的萤火,照亮了他前往目的地的方向,在那由萤火构成的光芒中,他终于想起将军的喃喃自语: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那牢房壁上,将军亲笔写下的八个字,他之所以要背上杀头的风险,也要带走将军的尸骨,爬到这荒野的原因!
他看着由流萤引出的道路,不知何时泪水已涌上双眼。
“岳将军,我一定带您出去!”
重新背起岳将军的尸骨,他挺直腰板,奋力向那萤火跑去,他是萤火,微弱,无助,但大宋万万千千的子民都是萤火,那光芒足以让被打断脊梁的民族,再次站起来,不至于消逝在历史中。
一路奔波,他终于到了目的地,九曲从祠。此地坟墓众多,不易发现,又土质较软,方便他动手。
他打开麻袋,里面除了岳将军的尸骨,还有他准备好的镐子与两棵桔树苗。
他轻轻取出镐子,选了一块儿平整的泥土,系紧头巾,摸出酒瓶,喝干最后一口酒,将瓶子甩回怀中,举起镐子,奋力刨着土地。
一面刨,他一面又借着流萤的光芒,记着附近的环境。他知道,现在岳将军肯定无法被平反,但只要青天还在,岳将军一定有一日可以平反!他取出岳将军的遗物,那是他曾经佩戴过得玉环。将它系在岳将军遗骨腰下。
之后,他取出树苗,在地上种好:一来掩饰下面的尸骨,二来可以更容易辨认。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树下,给岳将军上了一炷香。天上的流萤这时也环绕在将军坟前,与隗顺一起为岳将军默哀。等香燃尽,隗顺将香灰铺散。
踏着来时的路,隗顺匆匆赶回城,此时那些奸臣,想要岳将军死无全尸的那些权贵,他们得到的只有一件血衣。忠义之骨,绝对不容小人玷污!
隗顺看着满天的萤火,它们在天上漫游着,大宋的子民与隗顺一样,期待着岳将军有一天可以昭雪,这一天一定会来到!萤火虽弱,聚集起来,却真的可以照亮历史。此时漫天的萤光,恰如满天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