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共舞
当轻缓、优雅的旋律在“西维尔的恩赐”中响起时,在场的男士都知道,向女士邀舞的时候到了。
看着那一张张美丽的脸庞上包含着期许、鼓励、厌恶等不同的神情,加瑞特知道,这是在场男士的一次机会。
但这个机会会在最后演化成一份美丽恒久的爱情,或是仅仅激情一晚的浪漫,还是当场令人难堪的心碎,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仅仅从女士露出的反应上来判断,那往往是片面的、不负责任的。
或许她在脸上摆出期许的同时,心中却是在期待另一个人向她发出邀约。
或许她看着你摆出你以为的厌恶神情时,其实她心里在偷偷期待着与你的共舞。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加瑞特可没有这种顾虑。他想共舞的人,绝对不会拒绝他。
就像现在一样,当他向安吉拉伸出单手邀请的时候,安吉拉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邀请。
但与梦中的共舞不同,安吉拉的犹豫还是引起了他的不安。于是在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原因后,安吉拉告诉了一个令他哭笑不得的回答。
“我...我不太会跳舞。”
他笑着安抚心上人说没关系,他会带着她,教她,一定不会让她出丑。
在男人的承诺下,安吉拉安下了心,被他牵引着走向了舞池的中央。
随着新的一曲响起,加瑞特也随着节奏进入了状态。
是的,就像他保证的一样,安吉拉不会出丑。
因为出丑的是他。
当加瑞特惊讶地发现每天在梦中练习的舞步在现实中让自己出现了身体不协调的情况时,他尴尬极了。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夸下海口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事实上,在梦中的他舞姿优美稳重,动作娴熟意境美丽,一切都如同呼吸一般简单。而梦中的女孩同样身姿绰约,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一般飞舞在他的怀中。
现实中,他笨手笨脚,舞姿僵硬,动作沉重没有意境,踩别人的脚如同呼吸一般自由。而怀中的女孩虽然还是梦中的美丽样子,但她的动作犹如一只待宰的鸭子一般慌乱无助。
虽然没有梦境中的美丽梦幻,但加瑞特此刻仍感到了无比的放松。比起梦中、记忆中那并不熟悉但女神一般存在的安吉拉,他更喜欢怀中女孩的真实。
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纯洁无暇,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从容大度,她的品格也不是记忆中的完美无缺。
她有一点小邪恶,尤其是体现在她的工作中。心机深沉阴险,能与执政公主、甚至是埃里克卡特曼那样的老狐狸扳手腕。
她很小气,尤其是体现在自己身边。酒馆中对舞女的敌视,与罗梅娅毫不示弱地对峙,都完美体现了她的控制欲。
她有些急躁,甚至有些小心眼。盲目怀疑自己受贿、对于卡维尔村那些妇女孩子的公函中毫不犹豫的死刑建议都体现着她性格上的瑕疵。
但不知道为什么,加瑞特对这样的安吉拉却深深着迷,甚至比以往还要迷恋。
以前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朦胧的外表,而现在才是最真实的她,并不完美,但真实,不是吗?
在旁人嘲笑的目光中,加瑞特发现安吉拉此刻也并不尴尬,她同样看着自己露出甜甜的笑容。
对于自己的婚姻,她已早就放弃希望,尽管她想要的仅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丈夫,组建一个小家庭,享受简简单单的小幸福。
并不求大富大贵的上流生活,每天与自己的丈夫生活在一起,亲手为他准备每一顿饭菜,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些就是她所期盼的一切。
但她知道,这不太可能。利维奥的姓氏带来了无尽的荣耀,但对女性成员来说则是无尽的枷锁。对于利维奥女性的婚姻,这个家族一直有着一个古老的规矩。所有企图上门带走他们女儿、姐妹的男人必须要在武力上战胜家中所有男人后才能如愿以偿。这无情的规定表面上保障了她们在出嫁后自己的丈夫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自己,但实际上则是无情地阻碍了世世代代的女子获得自己幸福的权力。
强如艾莉西亚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孤孤单单生活在她的魔法塔之中。
安吉拉从继承起养父的英雄姓氏的那一刻开始,就决心将自己的幸福永久埋葬。这并不是她所愿意的,而是无奈的选择。
但命运女神就是如此爱作弄人。当她彻底已经淡却对爱情的幻想时,这位女神将加瑞特送到了她的身边。
他相貌英俊。虽然还带有一份青涩,但无疑是每个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
他品格正直。所有见过他、认识他的人都毫不保留地声称,这个年轻人是他们所见过的最正直的年轻人,甚至连他的养父都比不上。
他细心会照顾人。无论是从维奥莱特到莱德崔克的漫长旅途,还是从小时候到现在与那些猪朋狗友的欢乐岁月,他都扮演着一个细致、体贴、温柔的角色。
他实力出众。年仅二十岁的贵族骑士,自己所认识的、听说过的人当中,仅仅只有两个人在二十岁时比他取得的成就更高。
最重要的是,他有希望、也有实力去打破利维奥家族对女性婚姻的牢牢枷锁。新晋的圣者维罗妮卡已经亲口承诺到时会出手帮助,而以自己对菲利普哥哥的了解来说,他也同样是一个对朋友看得很重的人。
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最大的前提。
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他了。
虽然他没有富裕的经济能力,虽然很有可能会与他的养父一样需要过着自律但清贫的生活,但那不就是自己所需要的简简单单的小幸福吗?
虽然他已身为贵族但礼仪很差,并不比自己好多少。但自己每天在抛开充满虚伪的工作回到家中,面对这样一个真实但没有礼仪的贵族,不是很好吗?
虽然他舞蹈很差,已经踩了自己足足十几脚,甚至旁边的人也被他踩到,但那不就是活生生的属于自己的并不完美的那一个吗?
虽然被他踩到的两只脚都隐隐作痛,但她此刻的心很甜蜜,很幸福。她想就这样一直跳下去,让两只脚上传来的疼痛感一直提醒着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梦,这就是真实的幸福。
终于,这首美丽悠长的旋律在最高潮后迎来了终结。看着彼此的眼睛,这对年轻的恋人开始发出了轻轻的欢笑声。
舞会终于在每个人口头上的祝福与表面上对彼此的依依不舍中结束。
告别了一切的虚假,告别了一切的客套,安吉拉做回了自己,她此刻幸福地挽着加瑞特的手臂,两个人行走在回家的路途之上。
一路上的欢声笑语让路人好奇地驻足,这对小情侣的甜蜜让今天的月光出奇地明亮。
安吉拉甚至学习起了那些虚伪人士的做作姿态,还一边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埃里克卡特曼的客套之词。
“美丽的郡守,请允许我表达对您的崇拜之情。您天使般的容颜早已成为游吟诗人口中的歌曲,传唱在莱德崔克的大街小巷。”
“我呸,我有那么大魅力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大街小巷中怎么从来没人提起过我的名字啊?”
“充满智慧的郡守,您的潜力无人能比,假以时日您必定是能与加德并肩的王国栋梁。”
“哟,我的老师什么深度我会不知道吗?他还拿我和老师比肩?我该说他是无知呢?还是无知呢?”
听着安吉拉阴阳怪气的嘲讽,加瑞特哈哈大笑,他好久没这么快乐了。
所过之处留下欢笑,他们之间是如此的和谐,与至于冥冥之中仿佛遭遇了神明的嫉妒。此刻,这份嫉妒正化身成为一把锋利的匕首破空袭来。
就在安吉拉嘲笑起埃里克卡特曼的肥胖身躯时,加瑞特听到耳边响过了一阵破空之声。
他马上下意识地将安吉拉往身后左边一推,并将自己的注意力调整到最高度的集中。就在安吉拉倒地的那一刻,一把尖利的匕首反射着月亮的光芒从正前方滑向他的胸膛。
这次攻击来的是如此的突然,又是如此的迅速。已经做出最快反应的他俯身蹲下并向左翻滚。
利刃并没能够直接取走他的性命,但已在他的胸口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加瑞特吓出一声冷汗。
仅仅凭借一次攻击,他就完全可以推断出那个还未露面的对手是他所有交手过的人之中速度最快的。
看着眼前这个将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中,口带面罩只露出一对眼睛的杀手,加瑞特冷冷地开了口。
“谁让你来刺杀郡守的?”
将已经吓懵的安吉拉牢牢护在身后,他终于意识到了此刻不妙------随身的佩刀并没有带在身上,而那套疾电狼皮所制成的紫色礼服此刻也在家里静静地摆放着,双手的护腕更是没有佩戴------一切都是因为参加宴会。
对手并没有兴趣回答他的问题,他再次展开了迅猛的攻击。眼看着匕首直直地向自己刺来,加瑞特知道面临着这样极快的速度,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身后就是安吉拉,他无法躲避,只能选择硬抗。
于是,在对手以及安吉拉惊讶的眼神中,一道道深紫色的电流开始从他体内钻出并覆盖在了身体周围,在电流疯狂的跳动中,加瑞特身上的黑色礼服立即遭到了焚毁。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心上人与别人动真格,那紫色的电流如同一条条凶恶的毒蛇般急速在他的身上涌动着,此刻的他就像是天上降临的战神般,让她觉得阻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身影是如此可靠又无法撼动。
在匕首接触到这古怪斗气的一霎那,一股强大的电流沿着匕首钻入了袭击者的体内,强烈的麻痹感瞬间阻碍了这来势汹汹的攻势,最后只是给加瑞特造成了轻微的伤势。
刺客莱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在他接下这份工作时,他从未失手过。而出于对自己身手的自信也让他并没有将对方深厚的背景放在心上,一切在当时看来万无一失。
他是一个普通的商贩,平平无奇。白天的工作只是在城外商队处购买商品然后放到市集贩卖,赚取微薄的利润。五十岁仍旧孤家寡人的他过着并不富裕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枯燥简单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而沉默寡言的性格也让他没有任何朋友。
这一切只是伪装,为了掩饰他真正的工作。
他是最致命的杀手,也是最顶尖的杀手。他只受雇于上流的人群,为他们清除政敌或者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每当接受一份工作之后,他就会在夜晚披上这件黑色的斗篷,戴上这个掩饰的面具,将一条条生命化成一枚枚的金币。
他挑选工作非常谨慎,圣骑士之类的目标从来不会考虑。当然,他很清楚在自己做足准备的前提下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去夺取一名圣骑士的生命,但刺客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步步为营的谨慎,所以这种无畏的冒险绝对不会去考虑。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背景深厚的小丫头和一个稍有身手的治安官。冠有英雄之名的她手无缚鸡之力,而这强大的背景也从未让他退却------不存在旁观者的行刺地点又怎么会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刺客的存在呢?
所以就算她姓利维奥又怎样?谁能知道是自己刺杀了他们的亲人?毕竟这个刺客是一个并不存在的身份。
而那个治安官就更好办了。区区大捍卫者,他还真的不放在眼里。
但此刻,这个治安官却不得不让他认真了起来。
情报有着明显的误差,眼前这个本该是风属性的大捍卫者却变成了一个拥有威力强大未知斗气的贵族骑士,而这股古怪的斗气导致了本该致命的一击只造成了他的轻微伤势,自己还暂时失去了得心应手的那把匕首。
将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匕首拔下丢到一边,加瑞特发现自己的伤并不重,没有影响到身手的灵活性。
于是他按照一贯的作风发动了反击。当一个“落雷”降临到对方头上时,加瑞特惊讶地发现对手的身上燃起了深绿色的斗气并完全抵挡住了自己的攻击。
不同于深渊带有暗属性的生物,闪电甚至没能在对手的身上激起任何火花就消失不见。这时他的心中升起了一阵苦涩。
这是一个大骑士......风属性的大骑士,比自己高一级。
莱恩则是露出了一股轻蔑。贵族骑士,古怪斗气,也不过如此了。
今天终将是你的死期。
加瑞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激发了全身的斗气向对方冲去。在莱恩的眼中,年轻的对手瞬间将身体元素化变成了一股闪电向自己冲来,他不知道对手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无关紧要。对于自己来说,这种令人讶异的速度能够应付的来。
本身就是以速度见长的风属性,经过三次身体强化的自己相较其他属性已经在速度上占据巨大优势,而自己的刺客之道也是以速度爆发力为练习重点,长年累月的锻炼让他的速度比圣骑士更快。
虽然这个年轻人已经在速度上与自己相差无几,但斗气的浓厚度上,自己不是这个对手可以相比的。
于是他一个闪身躲过了加瑞特的拳头,然后扭身,对着他的肋部狠狠一个重击。在击中的一霎那,他明显感觉到这次的攻击虽然没能突破他古怪的斗气防御,但造成的冲击力已经给对手造成了伤害。
强忍着肋部传来的疼痛,加瑞特再次闪电化迅速绕到了对手的身后,随后对着对方飞起了自己的右腿。这一击飞踢同样击中了对手,同样没能突破对手的斗气防御,但同样给对手造成了冲击力上的伤害------从对手明显一抖的身躯上就可以看出,但很显然,这下的伤害作用微乎其微。
看着对手呼啸而来的拳头从自己的脸庞边划过,他感到带起的空气就像利刃一般在脸庞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鲜血撞击地面在广场区这条寂静的小巷中发出了“滴答”的声音。
加瑞特没有停止自己的攻击,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为安吉拉留出逃跑的时间。但这个傻丫头并没有理解到自己的想法,她只是蹲在原地看着自己并发出小声的哭泣。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自己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除了被对手打出来的外,还有被呼啸的风所带来的割伤。
终于,随着一脚踢在自己的腹部,加瑞特飞了出去。
看着安吉拉这个傻丫头哭泣着跑上来抱住了自己,他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将她的白色长裙染出了一朵红色的花。
肋部传来的剧痛很透彻,里面起码有一根肋骨已经骨折。斗气也差不多在这将近二十分钟的高强度消耗中耗尽。
看着这个傻丫头白白耗费了近二十分钟的逃跑时间,他感到了绝望。
“你..咳咳...你为什么不跑啊...?”相处的时间中,他第一次责怪了安吉拉。
“我不”女孩倔强的神情让他感到了伤心,但在这伤心之中,他感受到了温暖。安吉拉抹了一把眼泪,她转过头看着刺客,冷冷地说:“你的目标是我,放过他。”
还未等怀中的加瑞特破口大骂,对面的莱恩就用无情的话语击碎了她的幻想。
“目标是你们两个人,恐怕你们今天都活不下去。”当他一如既往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完对两人的死亡审判时,耳朵旁边传来了一句冷冷的声音。
“未必吧。”
莱恩顿时汗毛直竖,他连忙一个翻滚往旁边躲去。在眼光的余角中,他看到了对手的身影------那是一套纯白的神殿骑士服。
他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今天的任务必定失败。
能够逃过大骑士侦测,毫无声息出现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距离的人物,只有一种------那恐怖的,掌握了神技“迷雾”的,只在传说中和古籍中出现过的圣阶刺客。
看着好友冷冷盯住刺客的脸,加瑞特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明白,这个世间能够在眼前这个人手中自由行动,甚至可以说成功存活下来的人完全不存在。
莱恩此刻已经感觉到了,随着那道冷冷目光一起来到自己身上的,是一股强大外放的精神力,那是只有到达圣阶之后才拥有的特性,它将自己牢牢锁定。
自己已经完全无法逃离,甚至连还手的勇气都已经远离自己而去。
就在莱恩处于惊惧之中时,对方冷冷地开了口。
“本来只是来看望一下自己的妹妹,监督一下自己愚蠢员工的工作,并顺便将一个勾引了我宝贝妹妹的混蛋打一顿。”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这样一个让我愤怒的场景。”
“你想杀了我的妹妹和我的朋友?谁给你的胆子?嗯?”
“知道冒犯了利维奥的下场是什么吗?”
在莱恩视线中,白色的身影突然凭空消失。就在他亲眼见证了传说中的“迷雾”时,声音突然从他的右侧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一并前来的是痛苦的折磨。
“啊!!!”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他的右腿被对手活生生踩断。
“安静,安静。不要妨碍我说话。”克里仿佛在用一种向路人问路一般超脱的语气询问起眼前这个刺客。
“谁派你的来的?告诉我谁想要他们的命?”
他静静看着莱恩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右腿,等待了一会。当对方并未给与自己回答时,他点了点头,明白自己给与的痛苦并不足以让对方开口。
随着又一声惨叫的响起,他又踩断了莱恩的左腿。
“嗨,伙计。我劝你还是乖乖回答吧。别误会,你今天一定会死,毕竟试图伤害我的妹妹和我朋友的人绝不可能活下去。”
“别人都说我是一个小心眼记仇的人,嗯,我承认。”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仁慈的死法,痛快,干净,保证你瞬间不会再感受到痛苦。”
“但是你坚持那愚蠢的刺客守则的话,呵呵”克里发出一阵冷笑:“我会让你希望你能死去,但其实每天生活在无尽的煎熬中。相信我,我有的是手段做到。”
“我在神殿是审讯官,负责审讯对深渊有着坚定信仰的人物。你觉得我能不能打开你的嘴巴?”
“不不不,不用这样看着我。相信我,你总有一天会开口,它们都是这样。”
“不过这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不想尽快了结这种痛苦吗?”
“在它们开口之后,都央求我杀了它们。我相信你也不例外,只是你是一个凡人,对于雇主并没有强烈的信念,相信你会更加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