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出货人的名单和时间后，胖子一再表示出货人实在是不知道，作为小喽啰的他没资格接触。看着那真诚而又惶恐的神情，史密斯选择了相信。

　　离开老鼠窝后，老治安官和年轻人走在回治安署的路上，两人心中各有思量。

　　这份信息很模糊，出货人的名字全部都是外号。

　　小眼睛，钢刀，火骨......。

　　时间方面也同样模糊不清，全部信息汇总在一起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胖子斯隆实在是阿克顿团伙里面接触不到核心事务的小角色。

　　但要说这份信息全无用处也不尽然。现在要做的是多方打听这几个外号究竟是谁，把脸对上再安排全时间的追踪，这样追查到违禁品的下落便有了可能。

　　“回到治安署后，等人都回来了，我们开一个会讨论一下这份信息该如何铺展成一个覆灭违禁品贩卖网的行动。当然，这需要动员整个费兹克市里的治安力量，我们七个人肯定远远不够。”

　　听到老队长的话，加瑞特从思索中抽离。

　　走在第一大道上，小伙子处处品味着秋天特有的费兹克风貌。这里离老鼠窝已经有一段距离了，空气中再也闻不到那种罪恶之地特有的腐臭味。

　　宽敞的大道两边人来人往，每一家商铺都忙得不可开交。路边的枯叶飘落在行人的脚边，与迎面而来的微风组成了一种秋天特有的金色----那是收获的颜色。

　　加瑞特有些看呆了，虽然他几乎天天看到这样的景色。过了些许时间，将他从对秋天的沉溺中拉回来的是老队长跟他说的一句话。

　　“左前方那个乱涂墙壁的，把他赶走。”

　　史密斯只是随手指了指方向，这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但加瑞特心中却产生了一阵疑惑。

　　“只需要赶走？不需要拘捕吗？”

　　加瑞特慎重得向自己得老队长确认所需执行得命令。

　　“拘捕？乱涂乱画为什么拘捕？最多是轻微有损城市面貌，连毁坏公物都算不上。”史密斯对于加瑞特的询问感到奇怪。如果这么小的事情都需要拘捕的话，那下个季度就得上报治安总署，让总部勾画出一份庞大的预算，用以每个区拘留所的大幅度扩建。

　　在老队长心目中，加瑞特只是对这份工作还不熟悉，处理某些特定的事情方法还不明确，自己言传身教一两个月左右，凭着小伙子的理解能力完全可以掌握这些东西，今后他就可以独当一面。

　　但小伙子刚才怎么问出来这么没常识的话？

　　对着加瑞特挥了挥手，示意先去完成他所交代的事情。

　　没花上多少力气，加瑞特很快就回来了。

　　看到加瑞特依旧不解的神情，这成功勾起了史密斯的兴趣。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已经解释过一遍，小伙子仍旧处于迷惑之中，这是为什么？

　　“小子，说说你的想法。”

　　加瑞特看了看身旁的老队长，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透露了出来。

　　“关于刚才行为的律法是不是更改过？我记得以前是要拘捕的，不用上审判庭，但还是会拘捕一星期左右。”

　　听了加瑞特的话，史密斯摇了摇头。

　　“没有更改过，我确定这属于很轻微的违规行为，算不上犯罪。至于你说的拘捕一星期，那不可能。”

　　加瑞特没有说话，笑了笑继续前行。

　　看过小伙子的反应后，老队长确信小伙子还有些话没说出来。他决定问到底，因为他的队伍里没有人可以带着疑惑干活----哪怕这疑惑再小，再轻微也不行。

　　面对老队长的追问，加瑞特心中原本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我小时候因为涂鸦被乔顿拘捕过，关了一星期”加瑞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细节，继续补充：“面积比刚才的还小，而且我确信不是在什么重要建筑物上。那是城门口的一块大石头。”

　　老队长恍然大悟，然后哈哈大笑。他没有正面回应加瑞特的疑问，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太相关的话。

　　“老赖斯的手艺如何？还记得那个味道吗？一会回到治安所让他给你做两个菜带回去？”

　　原来是这样......

　　加瑞特失神地看着身边的老人。

　　原来他们是故意找理由抓我的。

　　原来他们只是为了让我吃几顿饱饭。

　　如果小时候没有他们......

　　我可能已经饿死了吧？

　　那经常被关的大牢，牢房内反常的、不该有的、温暖的被褥。

　　老莱斯放了过多曼多尔草的、数不清多少顿的午饭、晚饭。

　　这些记忆瞬间化成片片水雾，蒙上了加瑞特的眼睛。他转头过去，想再看看刚才的涂鸦，这些不规则的图案此刻正代表着他那不幸却又被众多好心人守护着的童年。

　　史密斯看着小伙子的举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那时候自己还正壮年，五十岁都还没到的年纪。

　　亡灵之歌造成的人口损失使得费兹克城内一片萧条。这时候人人都团结一心，虽然人口没有办法立即恢复，但在团结的氛围中，损毁的家园很快就被重新建设起来。

　　就连阿克顿这样的货色，都可以通过走私为城市提供急需的草药和食品。在这让人热血澎湃的合作之下，被毁坏的建筑很快修葺一新。

　　但是被毁坏的家庭，却是永远无法修葺了。

　　像加瑞特这样的孩子还有不少，当时乔顿和帕亚特分别负责老城区的东西两面，把那些孩子挨个抓来。虽然在牢里，但至少有温暖的被褥，有可口的饭菜。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几年，直到库特领主梅勒下发的一条行政令。凡是收养孤儿的家庭，每收养一名孤儿，将会得到行省政府直接的每年补助。渐渐的渐渐的，那些曾经的孤儿从街上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

　　回想这小子当年又黑又瘦，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了他体质的孱弱。

　　上个月当他从领主口中听到加瑞特这个名字的时候，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今天当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那张脸依旧有小时候的轮廓，但人却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健康清秀的少年。

　　刚才看到他战斗的身影以及身为捍卫者的强悍实力，史密斯由衷得发出了一句感慨。

　　老了。

　　正当老队长感慨之际，加瑞特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涂鸦上转回了过来，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眶。然后不动声色地轻声发出了警告。

　　“队长，我们被人跟踪了。正后方二十米处，六英尺，上身黑下身灰。从老鼠窝一直跟到现在。”

　　史密斯回过神来，思索片刻。向小伙子发出一个赞赏的眼神并发出了下一步指令。

　　“左边肉店右转，有条巷子是死路，把他引进去。”

　　史密斯将长剑插进土中，双手搭在剑柄之上。静静看着眼前的人，他在等对方先开口。

　　男子脱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红色短发。出现在史密斯眼中的是一对如鹰般犀利的眼睛和下巴上精心梳理过的山羊胡。

　　“我没有恶意，尊敬的治安官大人们”男子将帽子扣在胸前，露出优雅的微笑，对史密斯稍稍鞠躬示意。然后转身，向身后悄悄接近的加瑞特做出同样的礼仪。

　　看到治安官们并没有搭话，男子自顾自接着自己的陈述。他知道治安官们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感兴趣。

　　看见男子的举动，加瑞特收起了手中的长剑，走到了队长的身边。因为他确信，男子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能够明目张胆在大街上跟踪治安官，眼前的人物胆量和身份都不会低。

　　这样的角色不会莫名其妙跟踪自己，更不会跟踪自己二人走进死路。唯一的可能，他是来交流的。

　　“城市的保卫者们，请收下来自拉朗商会的敬意。正因为有了你们，我们这些商人才能更安心的为这个城市做出自己的一番贡献。”

　　“呲”加瑞特口中流露出的声音与他的表情保持一致，浓浓的嘲讽。

　　男子似乎并没有将加瑞特的敌意放在心上，保持着看似良好的风度与善意的笑容。对于男子来说，那位沉着的老者是更好的交谈对象，而不是这个有着敌意的年轻人。

　　“鄙人是拉朗商会在费兹克的负责人，请叫我安格拉。”

　　加瑞特此时感到无比的讽刺。

　　下水道的蛆自称商会。

　　流氓假装贵族。

　　还敢大言不惭说为城市做贡献？

　　这是对治安署的讽刺，还是威胁？

　　史密斯虽然没有转头去看小伙子的表现，但他心里知道。小伙子还是年轻了一些，心中所想浮现在脸上。这不好，不够沉稳。

　　还是自己来跟对面交涉吧，这样的工作交给小伙子估计会弄砸。

　　“请问兄弟会的安格拉先生，你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是否能够说明来意？”

　　男子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抛向治安官。

　　从史密斯手中接过，加瑞特打开羊皮卷，一副地图印入眼帘。仔细分辨之下，他能认出这是费兹克的哈伯顿区---集中了富人与第一大道商业最繁华一段的区域。在众多的用羽毛笔勾勒出的建筑物中，有一栋被红色的墨水特别圈了出来。

　　“最近鄙人听说一些令人惋惜的事情，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拥有了一些不该拥有的东西。”

　　“任何人都不能用自己的利益去危害王国的根本。当听说尊敬的治安官们正在寻找那些不该存在于王国境内的货物时，拉朗商会动用了一些自己的途径去获得了货物存放的位置。”

　　“对于拉朗商会来说，并没有什么能比王国的稳定、民众的幸福更重要的事了。希望尊敬的治安官们能够接受这份来自拉朗商会的友谊。”

　　史密斯面无神情地看着兄弟会在本地的负责人。些许时间后，他低下头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向安格拉致以谢意。

　　“安格拉先生，感谢您以及拉朗兄弟会对于治安署工作的支持。我们会酌情评判您提供的信息以及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说完笑着将手伸了过去。

　　安格拉握住了史密斯的手，露出优雅的笑容。

　　几秒后，两人放开，男子将右手放在胸口鞠躬示意。

　　临行前，安格拉收起脸上的笑容，留下一段让人意味深长的话。

　　“尊敬的治安官们，不管你们怎么想，兄弟会永远不会做出有损王国利益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我们永远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请不要用惯有的眼光去看待我们。不管您需要什么，无论是代表治安署还是个人，请告诉我，我会亲手来解决您的问题。”

　　与兄弟会的人分开后，走在路上的加瑞特感到很愤怒。

　　具体来说，是临走前安格拉的那句话让他心中燃烧起了熊熊火焰，与至于他忍不住要开口发泄。

　　“任何事都能找兄弟会来解决？无论代表治安署还是个人？”

　　“什么叫无论代表治安署还是个人？他这是在赤裸裸的行贿吗？！”

　　“这条蛆虫以为谁都是能够买通的吗？！”

　　看到小伙子只是为了一句话而大动肝火，史密斯笑了笑。小伙子不错，为人正直，还没有被费兹克这个大染缸浸没过。

　　年轻人眼里非黑即白的世界曾经在自己年轻时也看到过，可是没多久他就意识到了世界的真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或白两种颜色，行为准则也并非只有正义与邪恶两种判定结果。

　　更多的时候更多的人往往是努力在两种颜色之间的夹缝中艰难地讨生活，并非他们喜爱，只是那里才能够给与他们自由呼吸的空间。

　　不同于身旁的毛头小伙，史密斯不会把安格拉这些没有营养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思维完全被另外一件事情占据。

　　自己并没有向市政厅或者治安总署汇报过打击违禁品的计划。

　　带着小伙子到老鼠窝熟悉情况凑巧碰上胖子斯隆只是意外情况，今天并非特意去找这个眼线打听违禁品的情报。

　　从自己二人和胖子谈话全程时间不超过五分钟，结束之后就直接离开老鼠窝往治安所走了。从老鼠窝离开后二人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路，期间并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兄弟会是在他们之后单独找上胖子，或者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偷听到了内容。之后再把这些情况告诉安格拉，安格拉马不停蹄马上出发，或许全力奔跑下能够追上二人。

　　但问题出在，安格拉从老鼠窝开始就跟在了他们后面，而不是到后来才追上。

　　那张羊皮卷墨迹已干涸，并不是匆忙制作出来不久，从绘画完成到风干最起码需要一天时间。

　　这些情况汇总在一起，史密斯心中产生了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想法。

　　兄弟会没理由会知道打击阿克顿的违禁品计划，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行程，这张提前制作好的羊皮卷并不是在今天为自己准备的。

　　他们如果想对竞争对手动手，并没有必要去制作这样一张勾画详细的地图，这张地图明显是为他人所准备。

　　符合逻辑的情况只有一种。兄弟会已经提前知道了自己的计划，提前准备好了羊皮卷。但这张羊皮卷并不是为自己准备，是为与自己立场相同的人所备。

　　今天自己来到老鼠窝的情况，兄弟会也没有预料到。但他们发现了这一情况后，就合理利用了这一次巧合，所以就有了高层主动出击接触自己的情况发生。

　　关键点是，羊皮卷是为谁准备的？

　　自己整个行动的想法只对五个所里的老兄弟说过。

　　自己曾经严厉警告过他们不要去招惹兄弟会，不要有情报交换，发展眼线的想法。因为兄弟会是比阿克顿那一伙人更可怕的存在。

　　所以，自己的老兄弟中，有人私下接触了兄弟会。连没有上报过总署的计划都透露给对方，说明这个人与兄弟会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情报交换而已。

　　想到这里，史密斯的心里感受到一阵隐隐的痛。

　　走进房间，看到除了今天轮休的伊安外，其他人都已经到齐，史密斯马上示意大家开会。左左右右搬了椅子围成一圈后，老队长发现小加瑞特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坐下。

　　当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加瑞特笑了。他并没有说任何话，而是退后了两步。

　　然后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个躬。

　　“我已经知道了，感谢各位。如果没有你们，可能我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听到加瑞特的发言后，没有人开口说话，直到史密斯打破了这段沉默。

　　“好了，以前的事不要提了。你是想提醒我们已经有多老了吗？过来坐下，说正事了。”

　　随手把羊皮卷铺开，告诉了在场所有人这就是阿克顿所经营的违禁品存放地后。史密斯假意低头看着地图要讲解，眼神却飘过了在场每一个人。

　　当他看到对面坐着的人露出转瞬而逝的讶异与不解时，老队长低下了头，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充满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