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克莱尔
离开冒险者工会的加瑞特在塞莱斯的带领下来到了旁边的住宅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在前方,那是几栋红色的房子。
塞莱斯没有解释这里的用途,加瑞特也并没有主动开口提问。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一个囚犯,只不过是一个待遇比较好的囚犯而已。而囚犯,是没有自由的。
走近之后,他才发现目的地的与众不同。几栋房子被高高的围栏围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封闭式场所,其中甚至还有一大片空地。
走进其中,加瑞特惊奇地发现这片场所中到处都有追逐嬉闹的孩童。男孩、女孩、捉迷藏躲着的、吵吵闹闹互相动手的,在这个建筑群中唯一缺少的是这些孩子的父母,唯一的成年人也仅仅只有孤零零的三、四个。
看到这个奇怪的、大型的儿童聚集的场所,加瑞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他询问了塞莱斯关于这片场地的用途。
“这里原先是一个大型的收容孤儿的场所,专门接收那些失去父母的,缺乏照顾的流浪儿。给与他们一片屋檐,给他们食物,给他们一张小床让其能够活到成年,不至于在马路上饿死。”
“在年满十五岁之后,孤儿就必须离开这里,开始自己的生活。他们中有的人会成为冒险者,有的人会成为罪犯,有的人会成为平民,一切都是未知数。在没有踏上自己未知的旅途前,这里是提供他们成长的地方。”
“这里一切的花费都是市政厅与帕莱商会出资,他们本身完全没有收入,可以说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但这个无底洞必须存在,它向所有莫伊、甚至是帕莱塞德人发出了一个讯号。”
“这个讯号就是,成为帕莱塞德人的那一刻起,你的生活就有了保障。”
听到塞莱斯的介绍,加瑞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如果说自己今天看到关于莫伊城的一切,比如繁华热闹的商业,充满朝气又蓬勃向上的平民生活水平,甚至是相当成熟的冒险者体系,这些虽然都在他眼中是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景象,但也仅仅是一个值得赞赏学习的景象而已,只是停留在了他的眼中。
但是此刻,这个场所以及它的用途却彻底打动了他的心。
看着这些孩子,他们都是曾经的自己,失去父母的可怜命运是如此相同。
但看着眼前这些孩子追逐嬉闹的身影,他们与自己又是如此不同。他们不用睡在大街上而全身肮脏,也不会因为缺乏衣物而冻得瑟瑟发抖,更不会因为缺乏食物而饥肠辘辘。
年幼的经历又瞬间回到了脑海中,那些苦难是如此不堪。眼前的孩子们很幸福,他们不用为下一顿有没有食物而担忧,他们需要想的恐怕是下一顿食物会是什么内容,是不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加瑞特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每天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他总是在考虑哪里会有免费的食物,哪里睡觉会暖一些。每当看到有父母的孩子出现在眼中,他都会感到深深的羡慕。
眼前这些孤儿的命运显然不同,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或许失去父母抑或是遭遇遗弃的那一刻痛苦万分,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又重新找回了快乐。这一切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存在。
他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小时候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那自己是不是也会和他们一样充满笑容?
加瑞特没有注意到,一颗泪水正沿着自己的脸庞滴落。
塞莱斯注意到了这颗眼泪。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经历,只知道他的养父是一位王国守护,而他的朋友都是拥有深厚背景的人物。
他的心中充满了迷惑。
回过神的加瑞特发现了亲王不解的神情,他这才注意到了划过脸庞的泪水,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连忙伸手抹去那滴泪珠,随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抱歉,我失礼了。”
塞莱斯摇了摇头,他没有把年轻人的奇怪行为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失态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愿告诉他人的秘密,每个人都有藏在心中的痛。
在加瑞特的恳请下,他犹豫了一阵,随后点头答应了对方关于与这里的负责人谈一谈的请求。
带着加瑞特走进其中一栋屋子内,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小屋。里面只是简简单单摆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柜子。
房间的主人很大可能是一位女性,空气洋溢着芬芳的花香味。房间内虽然简单,但被布置得非常整齐。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像极了自己的起床的习惯------将被子折叠得一丝不苟,就像彼得从小教育自己那样。
想到床铺,这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米歇尔的脸,他那完全不整理的床铺上甚至有着斑斑油渍与琐碎的肉屑。想到这里,加瑞特胃部出现了一阵恶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愚蠢的粗胚。
加瑞特很喜欢这样的布置,简约、清淡、温馨,隐隐约约中还能带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习惯了简单生活的他很容易想象到自己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到这里,放空自己的大脑躺在床上静静入眠的样子。
甚至起床后的早餐,坐在这张朴素的桌子前,一片薄薄的面包加上一个荷包蛋,再配上一杯清水。清淡的口味伴随着宁静的氛围,所有的烦恼仿佛在此刻烟消云散。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这种幻想中时,门口传来了一声冷冷的女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在我的房间里干什么?”
加瑞特转眼望去,一张美丽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金色的短发。
柳叶般的细长眼睛。
高挺的小小鼻梁。
粉红色的双唇。
时隔四个月,狩猎女神再次出现在他的是视线之中。就如同泰奇尔塞德城门口那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那张美丽的脸庞还是能让自己怦然心动。
从一开始的蔑视到后来的尊重,一路上这张脸的主人教会了自己太多太多。无论是她崇高的理想,还是对于婚姻的憧憬,以及对过往的悔恨,一直纠缠在自己的心中从未褪去。
两个多月前,陪伴了自己一路的美丽容颜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中,那个英勇的女子勇敢地扛起了所有责任,她带领小城契特罗尔顽强抵抗住了邪恶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坚持到了紫罗兰军团驾临。
但她却没能亲自迎接这一幕。
当她躺在自己怀中时是那样的无助与害怕。鲜血从嘴角不断流出,她挣扎着却无法呼吸的样子纠缠在每一个自己想起她的时刻。
“我好害怕。”
“我想回家。”
“带我回家。”
每一个细节还历历在目,这让他充满了悲伤。当那张脸再次进入到自己的视线中,理智瞬间离开了它的住所。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正在与塞莱斯争执的那张脸庞,抖抖索索地迈动着步伐向她走去,口中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
泪水再次滴在了他的脸庞之上,只是这一次,它们的来势更加汹涌。
“兰妮......”
“兰妮......”
“兰妮...是你吗?”
在当事人的惊讶中,这个年轻的男子走到了她的跟前,用手不断摩梭着她的脸庞。突来的这一幕打断了女子对于亲王无礼的咆哮,瞬间让其愣住。
回过神来的她这才意识到这个无礼者是跟随塞莱斯一起闯入自己房间的陌生人,刚想发怒的她却看到了男子眼中的悲伤以及流下眼眶的两滴泪珠。
一时间,她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连塞莱斯,甚至是凯文也被这一幕所惊呆。
塞莱斯阻止了凯文要动手教训加瑞特的念头。从刚才的呢喃中,他听到了一个名字,那是这两个月内王国流传最广泛的名字,是属于英雄的名字。
片刻之后,加瑞特才从对亡者的思念中回到了现实。这时他才发现刚才因为自己过度的悲伤,造成了一个很无礼的举动------手一直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没有离开过。
很像很像,几乎一模一样,但岁月还是让他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区别。女孩明显比兰妮年轻的多,她更加青春也更有活力。虽然眉宇间的一丝坚毅像极了兰妮,但那水嫩的皮肤却不会撒谎,此刻正告诉加瑞特一个无情的事实,奇迹并不存在。
他慌忙撤下了自己不断冒犯着陌生女孩的手,脸上露出抱歉的神情。但道歉的话语刚说出口,却变成了一句充满遗憾的悲伤之语。
“你不是她...对吗?”
女孩再次陷入迷惘。
她确认自己从未见过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但此刻对方脸上流露出的思念与悲伤在这一刻彻底打动了她,让她感到好奇的同时也陷入了男子的悲伤之中。
那是多么悲伤的眼神,充满着愧疚与自责。
她将原先准备好斥责男子无礼举动的语言吞回肚子中,轻轻点了点头。
加瑞特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抱歉,您好。我为自己无礼的举动向您致歉,您长得太像我一个朋友了。初次见到您的我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非常的抱歉。”
年轻的女子缓缓点了点头,不再作声。看着加瑞特盯着自己的目光,她陷入了尴尬。
幸好这时候她的父亲塞莱斯亲王为她解了围,他为两人互相之间做了介绍。当听到亲王说出眼前的女孩名叫克莱尔,并且是他的亲生女儿时,在无情的击碎了加瑞特的幻想的同时也将他的神智彻底召唤回到了世间。
加瑞特深吸一口气,然后询问了克莱尔一些细节。当然,是关于这间被她命名为“学校”的地方。在得到答案之后,他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要按照这里的模式,将这间“学校”建立在莱德崔克,让这股温暖传播到更多的地方。
然后,在亲王的要求下女孩不情愿地同意了他们留下吃午饭的要求。
来到一个大型的建筑内,所有的孩子都乖乖坐在桌子前进餐。粗粗望去,加瑞特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里大约照顾着一百多个儿童。他们从小不点到并没有比自己小几岁的年龄段都有,唯一相同的是刚才还在嬉闹玩耍的他们此刻都安安静静坐在桌子前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菜肴。
在克莱尔的带领下,这三个陌生人在一位大妈处领取了自己的午餐,然后到一张桌子前坐下。看着盘子里的菜,塞莱斯皱了皱眉头。
清炖土豆、小麦面包、新鲜牛奶与青菜组成了所有人的午餐。
“克莱尔,为什么吃这些?不是告诉过你金币不够就提高申报的预算吗?这样连肉都没有恐怕会影响他们的成长。”
听到亲王的指责,女孩瞬间拉下了脸。
“你懂什么?这几天孩子中正在传播流感,很多人都得了病。所以这几天我特意叫厨师做清淡的食物给他们吃,明白了吗?”
看着塞莱斯脸上的尴尬,加瑞特没有明白有什么好抱怨的。虽然缺乏油水,但这些食物是自己小时候梦寐以求的,恐怕亲王的担忧有些多余。
但女孩对待塞莱斯的态度让加瑞特有些讶异。对方是王族,又是领主,还是她的父亲,照例说在帕莱塞德的土地上应该没人敢对他施以这种冷漠甚至敌视的态度才对,尤其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这不关自己的事。
他没有顾及亲王尴尬的情绪,很快吃完了自己的午餐。
吃完午餐后,他向女孩感谢并告别,随后离开了这里。
离开“学校”前往下一处的路上,亲王冷不丁地问了加瑞特一个问题。
“兰妮法斯特...跟克莱尔长得很像吗?”
遭受突然袭击的加瑞特瞬间一个激灵,他完全不记得刚才的喃喃自语。从亲王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开始,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是...是的,简直一模一样,尤其是面容。除了年轻一些外,克莱尔简直是兰妮的翻版。不知道您与兰妮是否认识?或者说...您与兰妮的长辈之间...是否认识?”
尽管小心翼翼地选择了自己的措辞,但塞莱斯还是从他的话中品味出了一丝不同的味道。他瞬间拉下了脸,这变换的速度让刚才在餐桌上见识到女孩瞬间拉下脸的加瑞特心中连连称赞遗传的强大之处。
“加瑞特!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虽然知道那位英雄的名字,但从未见过她。更不会认识她的母亲,我今年才37岁,18岁拥有克莱尔的时候我还住在王宫内,不可能跑出去鬼混。”
“收起你无端的猜测,这会让我非常愤怒。”
收到警告的加瑞特在乖乖闭上嘴的同时也在心中将刚才的猜测亲手击碎。32岁的兰妮不可能拥有一个19岁的女儿,而亲王37岁的年龄也不可能拥有一个32岁的女儿。
看来一切只是巧合。
保持了安静的加瑞特在面色有所不悦的塞莱斯带领下来到了下一处,那是一个大型的木材加工处。
数量众多的工人正在辛勤地劳动,他们分工明确工艺娴熟,不断将原木加工成一件件的日用品。
木窗、木门、餐盘、木床...各种成品被堆在远处,每一件都经过了众多劳动者不同的步骤。
塞莱斯为加瑞特讲解了木材再生的重要性。
就像帕莱森林的禁猎区一样,对原木的砍伐也有着严格的规定。哪块区域、哪种材料、什么季节都由市政厅经过详细的计划,经由塞莱斯批准后,这些工人才能对这些木材进行原料的获取。
在砍伐过后,伐木工人会刻意去帮助这些树木的播种,以恢复帕莱森林的平衡。
如果没有节制的砍伐,很快帕莱塞德就会失去这些原本可以源源不断为他们带来利益的大自然馈赠。
听到这里,加瑞特想起了当初在维奥莱特看到过的一幕。当时他正乘坐着“小丑座驾”前往永叹之墙的路程中,路两边只剩下根部的光秃秃景象让他记忆深刻。
看来安吉拉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在感叹帕莱塞德人勤劳的同时也深深体会到了年龄阅历所带来的差距。
毫无疑问,塞莱斯的眼界要比安吉拉,甚至是珊妮长远的多。
在伐木场的旁边,他看到了一间名为“荣誉大殿”的建筑。当他走进去之后,就被那琳琅满目的展示品吸引了。
里面有众多的画像,画像下面有一个个名字与他们各自的介绍。而在最下方,存放着他们的成果------被淡黄色油脂风干后所包裹的一株株农作物。
塞莱斯为加瑞特做出了介绍。
这里是宣扬农民功绩的地方。每一个画像的主人都勇于尝试种植新的物种,他们在不断的实验过后最终获得成功之时会受到塞莱斯的接见。
除了受到一大笔金币的奖励之外,他们还会将自己的成就与名字永远留在这里,这就是塞莱斯亲王对于帕莱人勇于尝试的鼓励与奖励。
在这里,无论你从事什么职业。只要你敢进行尝试,那么市政厅将会把你获得的成绩告诉所有人,同时也会给其他帕莱人传达一个信念:帕莱塞德是一个记住平凡英雄的地方。
正是因为这些细节,才成就了今天帕莱塞德所取得的成绩,也造就了帕莱塞德人骨子里那种永不满足的进取心。
被今天所见识到的一切所感染,加瑞特在感叹中结束了一天的路程回到了亲王府邸中。还是在书房中,塞莱斯对他说出了今天带他看这一切的原因。
“相信你今天也看到了莫伊城与别处的不同,也知道了别的城市甚至是星耀与这里所拥有的差距。”
“我带你看着一切的目的很简单,想告诉你一个事实,也希望你转达给你的老板。”
“帕莱塞德的潜力是别的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这一切都是我从零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无论从制度上还是方向上,帕莱塞德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它是我的心血,也是我最深爱最珍惜的宝贝,任何试图破坏它的人都会受到我无尽的怒火。”
“但是在深爱它的同时,我也对别的地方,以及一些别的东西完全没有兴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它们之间有着根本的不同,从根基上,从氛围上,从制度上。想要将一个已经有一定历史的城市打造成第二个莫伊城甚至是第二个帕莱塞德根本不可能。”
“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我只有一句话。”
“我没兴趣。”
“原因很简单,别的地方哪怕再大,再有根基,我看不上,明白了吗?”
“十几年前我可能还有着这样的野心,这点我承认。可是现在,它们已经从我眼中完全消失。什么权力,什么荣耀,都比不上自己所亲手打造的天堂。”
说完,他将脸靠近加瑞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对王冠没有兴趣,也看不上。也请你们不要再打扰我,不要再企图毁坏帕莱塞德的一切,懂了吗?”
在加瑞特坚定的对视下,塞莱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你破坏仓库的那件事,那些根本无所谓。其实我指的根本不是你,你相信我的意思,也会将这些话传达给我真正的目标,对吗?”
加瑞特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对塞莱斯的话很赞同。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都揭示着这座城市,这个行省那无限的,巨大的潜力。在几年后,这里将会全面超越莱德崔克以及星耀,成为诺曼的明珠。
塞莱斯的话虽然张狂,但有一定的道理。如果自己拥有一颗珍珠,谁还会对一堆石头虎视眈眈呢?虽然那些石头数量很多,但从根本上来说,它们没有变成珍珠的可能。
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切,但毫无疑问,这都是事实。
加瑞特发出了一阵苦笑,然后他开口询问起塞莱斯打算何时放自己回到莱德崔克。但对方的回答却让他在脑海中不得不开始考虑该如何向安吉拉解释。
“再呆半个月吧,等你的腿完全好了再走。我可不想那个小丫头找我算账,他的哥哥是个麻烦人物。不,两个哥哥都是麻烦。”
“这半个月里你可以随便到处走,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但你不能离开莫伊城。至于住所,你必须在每晚十点前回到这里,不然会打扰到我的业余生活。”
加瑞特再次无奈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