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关于公正
兰迪的话并没有说完。
“你说的东西并没有说到点上。第一,介绍你的优势,第二,介绍你背后的加德商会的优势。”
“介绍你自己,为什么我要跟你这个人合作。你有什么地方是别人没有的,跟你合作有什么好处。”
“比如说,如果你把海鲜的生意跟珍珠的生意搭在一起,并给我一个前景,这样会好很多。具体来说,就是你跟我保证一个月海鲜的出货可以做到多少量,为我带来多少收益,与此同时要求我供应少量的珍珠。这样我看在客观的收益和你独家拥有的运送方式上会考虑这个提议,另外,你自己所持有的资源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比如你跟执政公主的关系,跟那位冒险家的关系,跟加德会长的关系。”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的消息比你想象的灵通的多。”
“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优势,又靠什么去说服别人呢?”
“但是不管怎么样,就像我一开始答应的那样,珍珠我会供应给你。”
听着兰迪的话,加瑞特陷入了沉思。的确,对方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连自己所拥有的优势都没能整理完整,就依靠着那些虚无的假设试图去说服对方,这实在太儿戏了。
“我有一个前提。”兰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这四天时间里,你必须呆在我的身旁。只有了解过一个行业的细节后,才有更充分的把握在这个行业里混下去。”
“从明天早上开始,你到这里来找我。”
加瑞特点了点头,他心里很清楚兰迪的这个要求非常合理。
在口头达成与马什家族的合作后,加瑞特乘上斯坦利的马车离开了码头区。在十分钟后,斯坦利将他在老城区的治安署门口放了下来。
看到已经在门口等候的老署长,他心中对于自己的不守时非常愧疚。但史密斯却没有将这点事情放在心上,老上司非常理解年轻人现在的忙碌。
今天是正式对现任治安署长林德克劳福下达免任通知的日子。
加瑞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然后踏入了治安署的大门。
一路上,他不顾阻拦,径直走到了治安署长的面前,掏出怀中的免任书大声朗读了起来。在他念完后,治安署内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脸色铁青的治安署长知道这一切早晚会到来,那个来自莱德崔克的小丫头不可能把这么一个重要的位置保留给原郡守斯利姆心腹的自己。
他并不是彻底失业,只需要回到莫伊城,亲王肯定会再次指派给自己一份掌握实权的工作。但毫无疑问的是,莱德崔克的治安署长是一份肥差。在商业联盟那些人没有跟斯利姆翻脸前,位高权重的自己每个月都能收到这些商人所进贡的大笔金币。
虽然很生气,但好在这些年来已经捞了不少,甚至叫他现在就退休享受生活的话也可以。至于这个毛头小伙子刚才丝毫不顾及自己颜面大声朗读免任书的行为,他并不在意。
以后有的是人收拾他,商人们会教会他怎么做人,肯尼会指导他活下去的秘诀。
全程看着治安署长井井有条收拾自己的物品,然后告辞离开,加瑞特松了一口气。原本意料中的反抗、争论行为并没有出现,这让他颇感意外。
在史密斯顺利接任后,加瑞特悄悄离开了治安署。他确信老署长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做,而他也已经完成了自己所需要做的部分,剩下的摊子凭借老署长的智慧一定能够收拾的很好,他确信这一点。
更何况,自己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完成------他必须去将那个混淆律法,侮辱治安官这个身份的马尔逮捕。
这个人不仅仅无视律法,甚至为虎作伥。在为肯尼提供保护伞的同时还充当起了卡特曼家族的走狗,将本该维护秩序的权力用来为自己牟利。
穿过里肯大街,他来到老城区。很快,目标人物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跟在瘦小的肯尼身后,就像一个保镖般。而肯尼正在对一个老头大声辱骂甚至恐吓,苍苍的白发、颤抖的身影、眼中不甘的神情落到加瑞特的眼中,心中一阵刺痛。
从双方简短的对话中,加瑞特大致明白了整件事情。
拉兰德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花匠,他在城外有着一片土地,用来种植各种艳丽的花草。当了一辈子的花匠,到晚年终于用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下的金币租下了一片土地,开始了自己的生意。
一开始生意还不错,尽管土地的租金、种子的费用让他耗去了大半积蓄,但经过辛勤的劳动,那些小可爱们一天天茁壮成长。
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各大酒馆门口推销自己的服务与商品,这对那些有些身份并想博得舞女好感的人十分感兴趣,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一切都是为了将这些女人弄到床上去。
每天清晨,老拉兰德会很早起床。随后推着自己的小车挨个挨户地收取邻居的粪便------在他们将这些排泄物处理掉之前。而邻居们也对这个老头并不反感,甚至有些人会将自己的便器放在门口等待他的收取。而拉兰德也会在将便器内的排泄物倒入自己小车上的木桶后,将这些便器擦拭干净再摆回原地。
然后,他便会高高兴兴地推着自己充满恶臭的小车出城,去浇灌自己种植花卉的土地------那里时常的芬芳会掩盖掉这些令人作呕的气味。
生意似乎不错,老拉兰德看到了希望。他已经能够不用再接受儿子的接济,用自己的收入来养活病床上年老的妻子。甚至能够存下一部分钱来,这些钱在他去世后会直接留给自己的孙子------那个小伙子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
然而肯尼的出现打乱了他的生活。在莱德崔克生活了一辈子的他知道规矩,但没有料到的是,规矩竟然如此贵。
每个月整整十枚银币的“管理费”甚至比他和妻子的开销还要多。他可以挣到这些钱,但乖乖交了这些钱之后却发现自己的日子比以前更加困苦,而留给孙子遗产这个想法也可以彻底打消。
于是在今天,肯尼上门收取“管理费”的时候,老拉兰德开口祈求对方高抬贵手,将自己每个月所需要上缴的贡金调整为二枚银币以内。但肯尼的破口大骂让他瞬间明白,这些人根本不会同情自己,他们所关心的只有那一枚枚闪亮的银币。
老拉兰德感受到了绝望,他很明白没人能帮助自己。对方是莱德崔克说一不二的人物,任何胆敢和他唱反调的人只会变成一具尸体,出现在护城河底或是城外的山丘树林中。
这个月,他实在没钱了。
对方渐渐丧失耐心,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子。近距离目睹这一切的老拉兰德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己已经活了一辈子,只有病床上的妻子是他心头无法放下的思念。
但这时从身边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不知何时,一个身穿紫色礼服的金色短发青年出现在了肯尼的身边。他大声地斥责着这个恶棍所作的一切,并留下最为严厉的威胁。老拉兰德发誓,他从来没想过有人敢这样威胁肯尼。
“你这条肮脏的蛆,赶紧给我滚!没有贡金,没有这条规矩,你明白吗?”他的手紧紧卡住了肯尼的喉咙,将他提了起来。
“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里,你连呼吸都不用了,明白了吗?”
随后,他松开了自己的手,而肯尼却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不敢还嘴,转身离去。
在这一瞬间,拉兰德知道自己的老命被这个年轻人救下了。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也不明白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肯尼为何如此惧怕这个年轻人,但他明白,至少自己能够再见到身后屋子中的妻子了。
连忙对年轻人表示感谢,随后躲进了身后的小屋子中。虽然这个年轻人救了自己的性命,但恐怕这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与这些人打交道无疑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加瑞特看了看肯尼背影,然后又将视线停留到他身后那个高高瘦瘦的人身上。
“慢着,马尔,我说过你能走了吗?”
随后他走向对方,在对方呆愣的神情注视下抓住了他的手臂。
“治安官马尔,你因为渎职罪被捕了。你的治安官身份从这一刻开始被罢免,请不要抵抗,跟我回治安署。”
随后,他没有理会对方疯狂的大喊,拖着这个罪犯的手臂往治安署走去。
一路上,陷入疯狂情绪中的马尔不断高声大喊着,他口中的“迫害”等词在洛克文街引来了大量注目,直到走进了治安署的大门,加瑞特才摆脱了路人灼热的视线。
与史密斯进行交接,并看着马尔被关入大牢后,加瑞特再次离开了治安署。在他走出治安署大门后,径直向一条小巷子的拐角走了过去。
那里藏着一个老朋友。从逮捕马尔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躲藏在暗处观望的艾莫斯。尽管他清楚对方一直在跟踪肯尼,但不明白为什么大胡子会转移目标跟上自己。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侦察兵,加瑞特没好气地问起对方跟踪自己的意图。虽然对于这个人有着信任,也知道曾经一切表面上肮脏的所作所为也有着崇高的目标,但他开口说出的话仍旧让市政官无法接受。
他摆出事实依据要求自己在牢里想办法弄死马尔。
据他所说,马尔的渎职罪不会被判处多大的惩罚,甚至连自己也明白,缺乏很多受害者的证词会让法官在审判时束手束脚。而马尔在出狱的那一刻开始就会继续回到肯尼的身边,尽管到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原本身为治安官的特权,但这对莱德崔克的平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刚想开口拒绝,大胡子叹了口气要求自己陪他走一走,他要带市政官看一些东西。
于是他们又走回了刚才的地方,老拉兰德的家门口。艾莫斯诉说起了这个老人的故事,虽然经历平平无奇,但老人所遭受的一切还是让加瑞特心中当起了涟漪。
继续前行,他们又来到了洛克文街。尽管这条街现在一片冷清的气息,但加瑞特很明白,到了晚上这里会变成整个莱德崔克最热闹的地方,尤其是深夜。
届时,整条街会被花枝招展的女郎、大声暄嚣的醉鬼、浓浓的酒精味所覆盖。不久前,斯坦利曾带着自己来过这里,而第一眼的印象就让他对这座城市的热闹程度与经济能力做出了肯定。
走到半路,艾莫斯停住了脚步。他指了指眼前的酒馆,对市政官开始诉说起了这里的故事。
“在这条街上,肯尼的资产很少。你知道为什么吗?”艾莫斯笑了笑,他看着加瑞特继续说道:“因为肯尼并没有兄弟会那样的资产实力,他甚至拿不出钱去威胁店主低价转让,因为那太离谱了,简直就是抢。而肯尼这样的货色估计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这里的持有人大部分都是商业联盟里面的小角色,恐怕肯尼也不愿意去过分得罪这个商人利益团体。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就算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商业联盟也不会为这些小角色而去大动干戈。”
“毕竟一方是合法的商人,另一方是无视律法的蛆。”
“但是我们的肯尼采取了一种更聪明的办法。他对这些酒馆抽取百分之三十营业所得的收入,美其名曰维护他们的人身安全与正常营业。其中包括我没来之前的兄弟会产业。”
“你明白是什么意思的对吧?王国百分之十的税收,肯尼百分之三十,加起来一共百分之四十,这其中并不去除成本。”
“我很明白酒馆收入,假如八十枚金币的收入,它的成本是二十枚。在去除王国的八枚金币税金与肯尼的二十四枚后还剩下五十六枚,再减去成本二十枚,这样就只剩下了三十六枚。”
“注意,我说的这个成本并没有把土地的租金算进去。再减去租金后,你算算这些老板还能剩下多少钱?”
加瑞特皱了皱眉头,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事实,但不明白艾莫斯说这些的意义。
大胡子指了指眼前的这家酒馆。
“它的主人,两天前自杀了。你知道原因吗?”
“在这条街中,它不算是规模最大的,生意也不是最好的。但在每个月肯尼抽过贡金后,酒馆主人还是能收入大概十枚金币左右,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对吧?”
“但是,几个月前,这家酒馆的主人不满足于目前的生活,他在偶然下与埃里克卡特曼合伙投资了一笔生意。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他对生活的上进,这是一个优点。但是,很显然他选择错了合作伙伴。”
“他的生意失败了。为什么不呢?盲目投入到一个自己完全不懂的行业中,还是和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对于高风险高回报有着疯狂迷恋的老家伙。”
“当然,埃里克卡特曼并不是故意的,卡特曼商会也在这次的投资中遭受了损失。但这些损失对于卡特曼家族来说九牛一毛,或许还比不上老卡特曼一天的花销。”
“不过对于这家酒馆的主人来说则是灭顶之灾。他为此欠下了巨款,每个月要偿还三十枚金币的债务。在这重压之下他开始售卖假酒,以试图获取更多利润。尽管他的做法是违法的,但他对于债务的态度值得肯定,不是吗?”
“很快,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终于在一次贡金的交纳中,他告诉肯尼实在没钱支付了。于是接下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酒馆中就涌入了大量的客人。这本该是件好事,不是吗?”
“但是这些客人并不消费,或者消费非常少。他们甚至将来到酒馆中的其他客人赶走,甚至还在街上传播他卖假酒的消息。”
“几天后,他的酒馆基本上没有任何收入了。”
“而他知道,必须尽管赶走这些人,于是他选择了报告治安官。”
“而治安官来到之后,开始与这些无赖称兄道弟,并告诉酒馆主人解决办法很简单:交清贡金。你知道这个治安官的名字吗?猜猜?”
“至于这些客人,现在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了吧?”
“于是在绝望之下,他将自己的脖子割开,很冷静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已经看不到希望的世界。留下了自己的妻子与儿女在那里痛哭,让他们背负起自己那承重的债务。”
“你觉得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是埃里克卡特曼?哦哦,不是不是,高利润的投资也有着高风险,更何况他也赔了不少。”
“是酒馆主人的贪婪?或许是吧,不得不承认,多多少少有一点。”
“但是,如果肯尼没有抽这笔贡金的习惯,他就有这个月四十枚金币的收入,还会去冒险吗?
“哪怕当时肯尼能够缓收几个月,等他还清了债务,丢掉了压力,他还会死吗?”
“如果他到最后没有派人去捣乱,那酒馆主人会失去最后一丝希望吗?”
“马尔这个治安官,如果承担起自己的指责。哦,不不,他如果还有一点点良心,劝说肯尼延缓死者几个月的贡金,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看着加瑞特若有所思的神情,艾莫斯示意他继续跟着自己走。离开洛克文街后,他们穿过居民区,来到了一间小屋前。
从屋内传来的痛哭让加瑞特很明白,这里恐怕又有一个涉及到肯尼的悲剧。在艾莫斯的诉说中,他了解到这些哭声背后的故事。
这个故事相对简单,女人长得很漂亮。
这些哭声的主人正是她留下的丈夫及孩子。
艾莫斯告诉加瑞特,肯尼是他的职责,这一点他和阿克顿都很清楚。但是马尔这个帮凶不能因为缺乏证据而逍遥法外,那样不仅仅是对律法的嘲笑,更是对莱德崔克这座城市以及它的民众的嘲笑。
而大牢在剥夺马尔自由的同时,也保护了这个渣滓免于艾莫斯的毒手。
说完所有的故事,艾莫斯只是静静地问了对方一句。
“你现在还认为这个蛆会获得公正的处罚吗?”
加瑞特陷入了思索中。
是的,他也很清楚马尔会在大牢内呆上几年,然后堂而皇之地回到莱德崔克的街头。如果那时候肯尼已经不在了,他大不了换一座城市继续自己的恶劣行径。而那些曾经的受害者,却要永远面对家庭破碎的痛苦。
但对于律法的信任让他拒绝了艾莫斯。
他知道,自己可以动手屠杀兽人,可以动手屠杀成为深渊信徒的卡维尔村,但受到王国律法保护的人,哪怕是十恶不赦的马尔,都必须面临审判。这是对受害者、对他们的家人的仅仅能够做出的补偿。
律法确实不完整。很遗憾它有的时候没能够做到一切,薄弱的治安体系让一切的罪恶都明目张胆地摇摆在每座城市中。
但这并不表示自己就能够抛弃对它的信任,抛弃对王国的信任。所有人,包括珊妮,包括史密斯,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地去将它完善,让它成长,自己又怎么能够抛弃这些人,用自己的武力去代替它完成对罪恶的审判呢?
艾莫斯静静地看着加瑞特。
刚才已经被对方拒绝的他很清楚治安官所坚信的一切。自己也愿意去相信它,相信王国,相信所有人。可是对方还没明白,在它长大之前,必须有人扶着它,同样必须有人去代替它完成那些本该属于它的工作。
他点了点头。
看到同伴的理解,加瑞特放下了心,随后离开了旧城区。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艾莫斯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马尔还能多活几年,恐怕在牢狱中的日子会是他最后的时光。或许目前法律制裁不了这个帮凶,但在他走出大牢的那一刻,公正就会找上他。
届时,没有肯尼的保护,没有往日的特权。
迎接他的只会是一把冰凉的长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