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秦巴拢共四州,秦州,巴州,黔州,南州,其中南州是四州中最为繁盛的一州,南州之中各县,又以丰县作为中心。
整个西南地区最大的富商任三郎的府邸就坐落此处,南州的行政官署同样也在此处。
在丰县县城东南有一座三层阁楼,名为观山阁,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私产,后几经转手,如今成了任家接待贵客的私邸,阁楼不高,却因地势之便,推窗可见半城景色。
此时正是午后,观山阁三楼,两个人相对而坐。
靠窗的那位三十出头,身着靛蓝长衫,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直之气,他坐姿端正,茶碗端在手里,却半天没有入口,只是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那位也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酱色绸袍,生得白白净净,面上始终带着三分笑意,一看便是长年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他倒是自在,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又放下。
“三郎何德何能,劳吴大人亲自跑这一趟。”任三郎笑道,“大人有什么吩咐,让下人传个话就是了……”
吴霆放下茶碗,语气平淡:“事关任老板的事,还是我亲自来吧,更何况有些事,别人传话说不清楚”
任三郎笑容不减:“哦?那三郎洗耳恭听。”
吴霆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那罂草炼制的玩意儿,整个西南地区,你是最大的供应商”
任三郎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吴大人这话从何说起,任家的买卖,向来主营纺织和货运,南州城里谁不知道?那离魂毒……”
“任老板……”,吴霆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分量,“我既然亲自前来,就不要遮遮掩掩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今日前来,并非要为此而兴师问罪”
任三郎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闪烁,没有说话。
吴霆继续道:“我赴任南州三年,山贼盗匪也好,地方豪绅也罢,全都惧怕于我,唯独你任三郎有恃无恐,我也乐得与任老板打交道,但有些事情,还需适度”
任三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既然如此,不知大人何意”
吴霆道:“离魂毒这东西,挣银两来得快,可也害了许多人。你的生意越做越大,因此家破人亡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你赚钱归赚钱,不碍我事,但若是南州乃至整个西南秦巴因为这东西而生了乱子,朝廷那边,谁也不好交代!”
任三郎神色变幻,片刻后又挤出笑容:“吴大人说的是,任某一定有所警惕,把握住度”
吴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他知道任三郎在敷衍,但他也知道,今天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任家在南州根深叶茂,不是一两句话能撼动的。
但吴霆也想透了,若是南州真因为一个任三郎而起了乱子,即便根深叶茂,却也不是绝不可动。
此前西南地区的情况早就已经上报过朝廷,奏章到了李寻手中,上头的意思只是要稳定,至于离魂毒怎么害人,害了多少人,并无其他指示,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秦巴四州不能生变。
毕竟这东西产生的效益,也可以为朝廷纳税,弥补国库亏空。
只是如果任三郎再这样继续肆意妄为,非要搅乱这江湖民间,那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纵使他西南一霸,也难免落个凄惨结局。
见任三郎表面答应,吴霆又继续道,“离魂毒可以存在,也可以贩卖,我不知情,但朝廷要的是稳定,不是乱局,若是闹得民怨沸腾,那就谁也保不住谁了……”
任三郎闻言,看了看吴霆,又端起桌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劳烦大人亲自前来,任某明白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任家势大,可也惹不起整个朝廷,吴霆作为一个在南州的代言人,平日里可以平起平坐,但真要计较起来,任家还得暂时隐忍。
吴霆的意思已经亲自告知,他也不打算久留了,官商之间,还是不要长时间私下待在一起为好。
他喝了口茶后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言尽于此,任老板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任三郎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良久,他的目光朝着远处望去,似乎正是那白鹤村的方向,吴霆的警告他听进去了,但同样,生意不可不做。
……
送走吴霆不久,任三郎便回了自家府上,正巧任贵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前来汇报情况之时,任贵站在任三郎面前,半边脸还肿着,低着头不敢吭声。
任三郎看他这副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办砸了?”
任贵哆嗦了一下:“三爷,白鹤村那边……有些意外”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说那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年轻人如何厉害,说他带去的人如何被打得落花流水,说他如何机智脱身。
任三郎听完,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空气沉默,带着一丝冷酷。
任贵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道:“三爷,小的知错了,可是那真的是意外!要不……要不再多派些人?那两个年轻人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
任三郎闻言忽然笑了,这任贵平日也算得力,这次却把事情搞砸了,念在往日旧情,他还是打算给一次机会。
他那笑容让任贵后背发凉,但在其说话之前,任贵也只能把头埋低,不敢动作。
“行啊,那就多派些人”,任三郎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随意拍了拍他的脸,“这次要多少人……”
任贵吞了口唾沫,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一……一百?”
“一百么”,任三郎点点头,“可以,我就给你一百人,不管你是打是杀,白鹤村那些地,必须拿下”
任贵眼睛一亮:“那要是那些村民还不卖……”
任三郎眼神一冷,目露凶光,声音却依然平和:“若是不卖,那也怨不得我们了……山贼土匪喜爱打家劫舍,偶尔一次劫了财还杀人,也实属正常”
任贵闻言立马明白了任三郎意思,连连点头:“三爷高明,三爷高明!”
任三郎摆摆手:“去吧,日落后动身,干得隐秘点,最好别惊动官府,再办砸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小的明白……”,任贵立马应了一句,随即便一溜烟跑了。
任贵走后,任三郎出了门,抬头望了望天,表情逐渐缓和下来,脸上又挂起了一层带着阴影的笑。
吴霆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他冷笑一声,眼中又泛起一片森然。
纺织、货运,累死累活一年,能赚几个钱?种植大片的罂草,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他自会收敛,但不会收手。
至于朝廷……
任三郎眯起眼睛,李家的皇帝虽然坐拥天下,却远在天边,根本管不着这西南的山水,他自是不敢对抗朝廷,但在这南州地界,只要他张弛有度,他就是“朝廷”
……
这日日头偏西时,林一抵达了丰县,他不知道此地任三郎与吴霆的谈话,他只知道要救小七,也唯有兑现那巫医的条件了。
他从白鹤村出来,一刻未歇,日夜兼程,巫医说两天的路程,他只用了一天一夜。
马已经累得直喘粗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尽管十分疲惫,但此刻站在丰县城门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到红玉髓,快些回去。
日落西山,秋风萧瑟,他牵着马,缓缓走进城门。
丰县不愧是南州治所,比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城镇都要繁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林一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热闹处。
他看见街角暗处,几个人蹲在地上,脸色青灰,眼神涣散,手里抱着陶瓶贪婪地嗅着。
他看见小巷深处,一群男人扭打在一起,旁边有人叫好,有人起哄,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架。
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孩子面黄肌瘦,哭得声嘶力竭,妇人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这就是丰县,也是整个安国的缩影。
表面上繁华热闹,暗地里腐烂不堪。
林一收回目光,牵着马继续往前走。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等到夜里再去任府。
穿过两条街,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掌柜的见有客来,热情招呼,林一要了间房,把马交给伙计,便上楼休息。
房间里,他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黑袍人告诉过他,任三郎府上有一座炼药仓,红玉髓就藏在里面。那东西通体赤红,触手生温,内部有游丝般的金线,在光下一照就能看见,只要找到这个,就能回去救小七。
至于怎么进、怎么取,黑袍人没说,林一也不需要人说。
他只需要等待一下,盗取不来,那便强取,如若不好取药,这任府,他势必要搅个天翻地覆。
就在他住进客栈等待的同时,丰县城门外,任贵已经带着十余人出了城,在他后面,还有好几批人,分头出动,要在白鹤村汇合。
这些人分批次而去,太阳已经西沉大半,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丰县的夜,比白天安静了些,却并未沉寂,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富人家的宴饮,近处偶尔响起几声叫骂,那是暗巷里的争斗。
林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没升起,正是最暗的时候。
窗外,夜色正浓,就要入冬,远处城门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吆喝,随即归于沉寂。
林一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桌边,将佩剑别在腰间。
他没有看见任何事。
窗外,只有沉沉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