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田的婚礼·摆渡人的温柔日常
殡仪馆的冬天总是格外安静。
积雪落在往生纪念园的向日葵花田上,压弯了枯茎,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海。只有那座小小的白色墓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碑前插着的塑料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像是有人在默默守着。
我蹲在墓碑前,轻轻拍掉碑上的雪。
“小禾,新年快乐。”我轻声说,“今年雪下得早,你要是在,肯定会喜欢堆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清圆抱着一杯热奶茶,轻轻放在我旁边的石台上,然后蹲下来,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瞬间驱散了我指尖的寒气。
“又来跟小禾说话?”她笑着,声音放得很轻,“苏老师,你这算不算,给鬼上课?”
我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算。给我的小客户做心理疏导。”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却往我身边靠了靠,一起看着墓碑。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无名孩童之墓,愿来世安稳。
“你说,小禾会不会知道,我们在想她?”她轻声问。
“会。”我点头,肯定得毫不犹豫,“她那么乖,一定知道。”
半个月前,民政局给这三百二十七名无名婴孩统一立了碑。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只有这行字。可每到清明、冬至、过年,我都会来。带着许清圆做的小饼干,带着林晚音的木梳,告诉她们:这世界,有人记得。
雪停了,太阳出来,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许清圆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走,回馆里。周师父说,今天有个老教授的告别仪式,让我们一起去。”
“好。”我起身,把她给的奶茶塞进她手里,“你的,热的。”
她抿了一口,忽然说:“苏安,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我帮她拂掉肩上的落雪。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我……我想搬去你那儿住。”她的声音有点小,却很坚定,“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跟你一起住,很安心。”
我愣了一下。
出租屋不大,两室一厅,我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我写的笔记,墙上挂着往生纪念园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和许清圆在向日葵田里的合影——那是上个月,纪念园的向日葵开得最好的时候,她拉着我去拍的。
“我那儿有点小。”我轻声说。
“我不怕。”她摇头,伸手握住我的手,“我就想跟你一起。”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期待“一起”?
是她第一次值夜班,给我发消息说“苏安,我有点怕,你能不能来陪我”的时候?
还是她给我带早餐,记得我不爱吃香菜,每次都挑得干干净净的时候?
又或者,是她抱着我说“我好怕”,我抱着她,告诉她“我在”的时候?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孤独地守着殡仪馆的灯,不再是看着别人团圆,自己却心里空着。
“好。”我点头,声音有点哑,却很稳,“我等你。”
她眼睛瞬间亮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苏安!”她开心地喊。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度,心里那片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填满。
告别仪式很顺利。
老教授是江城大学的退休教授,一生桃李满天下。家属们虽然悲伤,却很体面,很安静。许清圆写的挽联苍劲有力,周师父整理的遗容安详平和,整个仪式庄重而温暖。
结束后,我们送家属到门口。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忽然拉住我的手,颤巍巍地说:“小伙子,谢谢你。我老伴走得安详,我心里……好受多了。”
我连忙扶着她:“您放心,教授一路走好。”
老太太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的许清圆,忽然笑了,眼睛里满是欣慰:“你们俩,真好。”
许清圆的脸瞬间红了,悄悄往我身后躲了躲。
我扶着老太太,轻声说:“您慢走。”
等老太太走了,许清圆才从我身后钻出来,小声说:“她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故意逗她。
“误会……我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要不要让她误会到底?”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又很快消失,摇摇头:“算了,先……先工作。”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慢慢来。
我们还有一辈子。
晚上,我和许清圆回到出租屋。
她开始收拾东西,从殡仪馆值班室带来的小行李箱里,拿出衣服、化妆品、还有一些小玩意儿。她动作很慢,却很认真,每拿一件东西,就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
忽然,她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和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两人站在向日葵田里,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愣了一下。
“我奶奶。”许清圆轻声说,“她以前,也是殡仪馆的殡导员。后来退休了,就干了一辈子。”
我接过相框,看着照片里的姑娘。
她的眉眼,和许清圆有几分像,却更温柔,更有光。
“她跟我说,入殓师不是送死人,是送活着的人最后一程。”许清圆坐在我身边,轻声说,“她还说,做这行的人,心要正。心正,就不怕。”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她不怕鬼。
难怪她敢一个人值夜班。
难怪她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
原来,她从小就被熏陶。
原来,她和我一样——
是在生死之间,寻找活着的意义。
“你早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轻声问。
她点头,伸手握住我的手:“面试那天,我就知道了。周师父跟我说,有个叫苏安的,破了老馆区的阵,救了很多人。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一定很厉害。”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后来见到你,我就觉得,苏安这个人,值得。”
我心口一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清圆。”
“嗯?”
“我也觉得,你值得。”
她埋在我怀里,轻轻笑了,声音像棉花糖一样软:“苏安,我想跟你说,我不怕。我不怕鬼,不怕殡仪馆,不怕那些奇怪的东西。我只怕……你不要我。”
我收紧手臂,抱得更紧:“我怎么会不要你。”
她抬头,看着我。
灯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的小绒毛。
我低头,吻了她。
很轻,很温柔。
像向日葵田的风,像往生灯的火苗,像这世间所有的温柔。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抖,却主动迎了上来。
窗外,夜色正好。
屋里,灯火温暖。
怀里,是我想要守护的人。
第二天早上。
我被一阵香味醒。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许清圆在厨房忙碌,系着我的围裙,动作笨拙却认真。
“醒啦?”她回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再睡会儿?早饭马上好。”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不睡了。”我轻声说,“闻着你做的饭香,睡不着。”
她嗔怪地拍了拍我的手:“去去去,刷牙洗脸。”
我笑着松开她,跑去刷牙。
等我刷完牙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还有她最拿手的小馄饨。
“快吃。”她把一碗馄饨推到我面前,“今天殡仪馆有活动,我们要一起去。”
“什么活动?”我咬了一口馄饨,烫得直吸气。
“纪念园的向日葵种子,发芽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周师父说,我们一起去种。”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向日葵。
那是林晚音最喜欢的花。
也是我最喜欢的花。
象征着阳光,象征着希望。
象征着,向死而生,永不低头。
“好。”我点头,“我们一起去。”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殡仪馆。
阳光很好,洒在洁白的墙壁上,照得整个馆都暖暖的。
周师父看见我们,笑着说:“小苏,清圆,今天辛苦你们了。纪念园那边,民政局的人也来,你们配合一下。”
“好。”我和许清圆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到了纪念园。
民政局的领导已经在等,手里拿着铁锹和水桶。
“苏师傅,许师傅,辛苦你们了。”领导笑着说,“这些向日葵种子,是我们从各地征集来的,都是好心人捐的。今天我们一起种下去,等明年夏天,这里就是一片向日葵田了。”
“好。”我接过铁锹,“我们开始吧。”
许清圆也接过一把小铁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着土。
我蹲在她身边,帮她把坑挖大一点,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上水。
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每一颗种子,都像是一个希望。
每一颗种子,都代表着一个新生。
每一颗种子,都在告诉我们:
黑暗总会过去,阳光总会到来。
种完最后一颗种子,我们坐在田埂上,看着刚刚种下去的小嫩芽。
“苏安。”许清圆忽然说。
“嗯?”
“你说,明年夏天,这里会不会很美?”
“会。”我点头,肯定得毫不犹豫,“会很美。比你想象的还要美。”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到时候,我们再来拍照。好不好?”
“好。”我看着她,笑着说,“拍很多很多。拍我们,拍向日葵,拍纪念园,拍所有的希望。”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光:“苏安,我想……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办婚礼。”
我愣了一下。
向日葵田。
没有华丽的布置,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阳光,只有向日葵,只有我们,只有所有被我们救赎的魂,在默默祝福。
“好。”我轻声说,“我们就在这里办。”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握住我的手:“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我也握紧她的手,“永远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我依旧是江城殡仪馆的入殓师。
每天给遗体清洁、穿衣、化妆,送他们体面离开。
每天和许清圆一起,在告别厅里,写挽联,布置灵堂,安慰家属。
我们的日子,很平淡。
却很温暖。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心动魄。
只有柴米油盐,只有彼此陪伴,只有互相守护。
李志雄来出租屋看过我们一次。
看着我们俩在厨房里,一起做饭,一起说笑,他红了眼眶,拍着我的肩说:“苏安,你小子,真的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笑着点头,心里很暖。
是啊。
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从泥沼里爬出来,在死亡边缘行走,在黑暗里挣扎,最终活成了一束光。
一束能照亮自己,也能照亮别人的光。
第二年夏天。
江城的阳光格外热烈。
往生纪念园的向日葵,终于长成了。
一片金色的海洋,铺天盖地,望不到尽头。
风一吹,向日葵花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唱歌。
我和许清圆,站在向日葵田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裙子。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
没有宾客,没有司仪。
只有阳光,只有向日葵,只有我们。
还有,远处那座小小的白色墓碑。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
是我早上特意来插的。
“苏安。”许清圆忽然说,“你看,小禾一定在笑。”
我看着她,笑着点头:“嗯。她一定在笑。”
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苏安,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好。”我握紧她的手,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洒在我们脸上,暖得发烫,“一辈子。”
我举起林晚音的木梳。
木梳很暖,很亮,泛着淡淡的光。
我轻声说:“林晚音,知远,小禾。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成为摆渡人。
谢谢你们,让我遇见她。
谢谢你们,让我救赎了自己,也救赎了你们。
从今以后。
我会继续做入殓师。
继续渡亡魂。
继续护着她。
继续守着这束向日葵。
继续,向死而生。”
风吹过,向日葵花浪翻滚。
像是无数个声音,在轻轻回应。
我低头,吻了许清圆。
在这片金色的向日葵田里。
在阳光正好的日子里。
在所有被救赎的魂的祝福里。
我娶了她。
她嫁了我。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们的救赎,永不落幕。
——番外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