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奶奶的拐杖是用竹子做的，

　　好像换过几个，也许，

　　最后一个是用竹子做的。

　　奶奶的用竹子做的拐杖，

　　外面被漆成黑色，

　　手柄被弯成弧形。

　　二

　　听说奶奶有三个儿子，

　　一个老早夭折了，

　　另外两个——

　　一个我叫爸爸，

　　另一个我叫伯伯。

　　伯伯长得像爷爷，

　　我没见过爷爷，

　　我记事的时候，

　　天下着雨，

　　奶奶不在。

　　三

　　奶奶的脚很小，

　　像包着的棕子，

　　用一层一层的白带子裹着。

　　奶奶洗脚的时候，

　　那两双脚趾像婴儿的手指，

　　一环紧扣一环，

　　让我忍不住想起古代的宫女。

　　四

　　我曾猜想爸爸是奶奶抱养的孩子，

　　因为爸爸长得不像爷爷，

　　（仅仅因为不像吗？）

　　爸爸是个孝顺的儿子，

　　每年都要和伯伯争着，

　　孝敬奶奶，

　　因此奶奶很幸福，

　　而奶奶看爸爸的眼神，

　　像愁。

　　五

　　奶奶很疼哥哥，

　　后来哥哥长大了，

　　就开始疼我。

　　奶奶喜欢给我吃冰糖，

　　每次我含在嘴里，

　　都有一种被含过的苦。

　　我觉得自己像多余，

　　只是主要的部分没有了，

　　我成了唯一的内容，

　　奶奶很爱我，

　　我感觉，像可怜。

　　六

　　每次看到奶奶，

　　都是在门口，

　　她半倚在和她半身高的石墩上，

　　双手叠放在她的用竹子做的拐杖上，

　　眼睛很空，

　　装满了渴望与孤独，

　　然后，我搀着她，

　　一步一步走进屋子，

　　然后她很开心，

　　然后她给我吃她的冰糖。

　　然后我长大了。

　　然后她病了。

　　七

　　奶奶得过下半身病，

　　是年轻的时候，

　　这一次，听说很严重，

　　于是有那么一阵，

　　我没有见到她。

　　我看见家里有一口棺材，

　　被漆成了黑色。

　　过了好多天，

　　好像是半年抑或一年，

　　奶奶又坐在了门口的石墩上，

　　双手叠放在她的用竹子做的拐杖上，

　　眼睛更空了。

　　妈妈说，

　　奶奶是舍不得我们。

　　八

　　奶奶病好了以后，

　　我看见她的双手像干枯的树枝，

　　搀她的时候，

　　我总怕不小心弄断了她的胳膊。

　　后来，奶奶没有给我冰糖吃，

　　我却在想那被含过的苦。

　　九

　　几年后，

　　奶奶真的死了，

　　我在想，奶奶不再想我们了。

　　妈妈说奶奶死得很端庄，

　　我站在棺前，

　　看见她头歪向一边，嘴角有些上扬，

　　她的用竹子做的拐杖就放在她的右手边。

　　所有人都在哭，

　　这是我见过的村里最大的葬礼，

　　还请了乐队和戏班子，

　　妈妈让我在奶奶的灵前哭一场，

　　我抱着纸钱烧了一堆。

　　我看见爸爸和伯伯在使劲的哭，

　　鼻涕和眼泪都混在了一起，

　　妈妈和伯母在哭天喊地地叫娘：

　　——娘啊！你怎么舍得抛下你娃。

　　——娘啊！没有你你娃该怎么办。

　　我看见母亲哭了，

　　我也哭了。

　　十

　　奶奶走后，

　　妈妈说她在梦里见过奶奶。

　　我想起，那个身影瘦小，

　　穿黑色衣服，头发花白，

　　半坐半倚在门口石墩上，

　　双手叠放在用竹子做的拐杖上的，

　　眼光孤独的女人，

　　——她就是我的奶奶。

　　我问母亲，

　　奶奶在梦里说什么？

　　母亲不停地喊：

　　苦！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