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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转贷

斗转心一 亦安Andy 11249 2025-06-30 05:27

  2024年10月27日,浦米科技的3000万银行贷款到期。这笔贷款,宛若悬在李亦安头上一把明晃晃的利剑,让他从6月开始就寝食难安,夜惊梦扰。公司的家底他太清楚了,现金流早已入不敷出,账面常常所剩无几,实控人顾一山更是捉襟见肘,债台高筑。要不是这几年银行对科技企业的政策支持,再拼上自己这张老脸,搞到这笔贷款,公司估计去年就垮了。

  (一)

  浦米科技成立之初,互联网投资浪潮正兴,近一个亿的天使轮融资还算顺利。之后,融资再三受阻,顾一山总认为是包装不够,于是咬着牙,把公司从老旧的写字楼搬进了东岸滨江中心。这里不仅集结了银行、券商,还盘踞着主流媒体、互联网巨头。每日穿梭期间,恍惚中,李亦安觉得浦米科技好似也位列名门了。而顾一山呢,早把错觉当成了感觉,每逢接待访客,总是指点近邻,激扬雄心,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未有一丝一毫困顿之意。几年来,李亦安深知,唯一能让顾一山嘎然而止的,就是债务到期,筹资还钱。民间借贷不能断,股权回购更不行,但凡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和顾一山杯弓蛇影,地动山摇。

  这不,8月初,公司团建刚回上海,李亦安就被叫了过去。

  “李总,下个月,我们3000万贷款到期,银行那边没什么问题吧?”顾一山刚过四十,中等身材,腹肚微鼓,脑顶已秃,双眼频闪,据说这两年因压力大,还有些抑郁症状,但看人总是笑眯眯的,根本感觉不到一点异常。他大学创业至今,卖过化妆品,推过商业卡,拍过短剧,开过超市,曾经还有个广告公司,2018年赶时髦做APP,才有了浦米科技。再看看他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与各届名流的合影,壁橱里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则全是曾经创业大赛的奖证,壁橱正中间,还摆着他曾花大价钱自费出版的一本自传小说,名曰《梦想生花》,封面那张硕大的头像,自命不凡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唉,东方银行要求我们年报必须审计。”李亦安两手一摊,不太想搭理顾一山。这次旅游团建,李亦安是极不赞成的。公司欠着员工工资不发,又压着供应商的货款去游山玩水,这叫什么事?他也知道,团建对顾一山来讲,是要发朋友圈的,但凡涉及发圈的事,这位创始人总是大操大办,好几次还因头发没P好,向公司设计好大发雷霆。

  “那可咋办呀?我的哥哥。”顾一山捋了捋头发,猫下身子,往李亦安这边靠了靠。

  “于行长说,不审也行,但要调阅税务系统。”李亦安直截了当,于行长是东方银行城北支行行长于爱民,是李亦安的老朋友,这笔贷款也是在他支持下拿到的。

  “我的哥哥,可不敢呀,咱们的情况,你还不清楚,经不起看呀。”这时的顾一山,团建时不可一世的气魄荡然无存。

  “这样吧,之前我认识深圳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他们比较好说话,但费用可能会高一些,要不,你直接安排财务联系?”从进公司起,顾一山就没让李亦安参与报表的事,李亦安深知其中猫腻,所以也乐得清静,躲的远远的。

  “太好了,太好了,还得靠哥哥你呀,你发我联系人,我现在就安排。”顾一山瞬间又支棱了起来。之后,浦米科技很快就拿到了审计报告,待发送给东方银行后,李亦安又请了于爱民一顿大酒,续贷这事才算正式启动。

  续贷启动后,顾一山天天都督促进度,有时候一天要问几次。但无论顾一山多急,李亦安都不能把这种焦虑传递给银行,否则会欲速则不达。当然,他也理解,顾一山之所以如此惶恐,是因为这次转贷资金大多要借高利贷,据说有笔三百万的资金,向顾一山开价高达日息千分之六,每耽搁一天,就是近两万元的利息。

  “李总,授信报告已经到审批人那里了,但有个问题需要咱们反馈一下?”这天,东方银行城北支行公司部总经理方健来了电话。

  “兄弟,感谢啊!什么问题,你尽管说。”李亦安爽朗接话,但已隐隐不安。

  “审批人想了解下,为什么公司营收这两年一直下降,而且盈利还在不断收窄?”听到这个问题,李亦安差点没骂娘,还矫情什么营收和利润。

  “我的兄弟呀,这不明摆着吗?要不,您同审批人再解释解释。”李亦安耐着性子。

  “可是,李总,您也知道,按我们东方银行的制度要求和模型测算,是要缩减额度的。”方健确实是有心无力。

  “兄弟,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我去见见审批人,像我们这样的中小企业,在这样的环境下,真的很希望得到咱们一如既往地稳定支持呀。”李亦安攥紧电话,眼前不由自主地展开了新闻中一份份支持中小企业的红头文件。

  “大哥,他们后台是不见客户的。您的理由,我们之前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可您也得理解他们,如果不按要求缩额,后期真有问题的话,会被从严问责的。”方健尽管没明说,但李亦安猜到,这个“从严问责”的范围肯定包括他,也包括于爱民。

  “那大概缩减多少呢?”李亦安盘算着。

  “最多两三百万,这个我们会全力争取的,他们也就是尽职免责,要有这个动作。”方健还算帮忙。

  “那全拜托兄弟了,随后我约你时间,咱们聚一聚。”李亦安无奈道。

  挂掉电话,李亦安立即找到顾一山,两人又重新盘了盘资金。李亦安明显感觉到,这时的顾一山,已经魔怔了,满眼满脑都是借钱还贷这个事了,他只要求李亦安尽快拿到支行初审意见,因为有几笔高利贷,要见到这个,才会借钱。钱啊,这个被情怀鄙视的浅薄东西,此刻却是那么的深刻。

  (二)

  东方银行城北支行位于高新技术园区,这家支行开业三年多来,绩效考核一直位居京州分行前列,支行行长于爱民也深得分行一把手的赏识,据说有望接替即将退休的分行林副行长。这家支行门前两尊石狮,一楼大厅装修考究,待客设施一应俱全,营业区井然有序,理财区轻声密语。方健所在的公司部在二楼,拐步上来,楼梯正对一幅“一线为客户,全行为一线”的红底白字标语,上到二楼,左面墙上,冲击而来的是业务竞赛排行榜,状元、榜眼、探花图文并茂,鲜花簇拥,右面墙上,映入眼帘的是支行重点项目进度表,目标、进度、责任人严丝合缝、环环相扣,处处都洋溢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革命斗志和必胜豪情。

  这会的方健,正忙着电话协调一笔客户划款。原本客户的账户都是开了网银的,可为了控制存款流失,他们要求授信客户的所有汇划都要报批,一报二批,存款就能赖几天,如此一来,支行的日均存款指标才有保障。那边还在与客户打太极,这边的内线电话又响开了。

  “喂,谁呀?”方健正好借口挂掉手机,拿起了内线电话。

  “浦米科技的报表你们看了吗?”原来是支行审批人瞿丽。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的瞿大专家。”方健对审批人的语气很是不满。

  “这公司的营收、利润都在大幅下滑,你们却一分不减地报了上来?总行授信部下发的文件你们没有看过吗?”瞿丽继续质问。

  “我的瞿大专家,文件我们都是认真学习过的,可我们的报告不是说了吗,浦米科技的营收和利润那可全是受了疫影响,公司的基本面并没有太大变化呀!再说了,前几天于行长传达政府文件,不也明确要求,这类情况,不能随意抽贷、停贷吗?”方健针锋相对。

  “政府?企业还不了钱,我们被问责,政府管吗?”瞿丽也寸步不让,“我明确告诉你,方总,按我们的模型测算下来,这个浦米科技至少要缩减500万的额度,你们不减,我们来减!”瞿丽说完,没等方健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支行的公司客户,方健最清楚,如果这户500万,那户800万地减下去,客户能否承受先不说,自己的考核指标都难以完成,这城北支行的先进也就难保了。

  “于行长,您也知道,这几年,咱们的客户多少都受了点影响,现在能正常经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瞿丽,拿着刀,左一砍,右一切的,我们真没法给客户交代了,”方健缩成一团,满脸委屈地坐到了于爱民面前,看领导没表态,紧着又说,“再说了,好多客户都是您花了心血,从小到大,一点一滴培育起来的,现在抽贷,这不是要企业的命吗?。”

  “说事。”于爱民眯着眼睛,拉长了音调。

  紧接着,方健就把浦米科技给端了出来。对浦米科技,于爱民是熟悉的,之前与顾一山就认识,之后加盟的李亦安,更是他的老朋友。

  “瞿丽说的没错呀,总行授信部是有这个要求的,再说了,谁能改得了总行的模型?”于爱民听后转过摇椅,往后仰坐,盯着窗外的风景,翘起了二郎腿。

  “可照她这么切法,我们的客户都得缩额呀。”方健看于爱民如此表态,急得一下子弹到了他对面。

  “方健呀,缩肯定是要缩的,不然真有问题,咱们都要被从严问责的。但缩多少,你可以同他们商量,我们还是要讲政治,响应政府号召,与企业共克时艰,这个你可以同瞿丽讲,就说是我的意见。”于爱民毕竟是老江湖。

  “那缩减额度的事,我怎么同浦米讲?”方健追问。

  “缩个一两百万,他们应该也没问题,”于爱民顿了一下,“如果他们还坚持,你就说,合适的时候,我们再给顾一山做个个贷补回来。”

  “明白了,明白了,还是领导您水平高,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我马上去协调落实。”方健拿到了底牌,一身轻松地走了出去。

  有了于爱民的令箭,尽管审贷意见独立,但最终也走了例外事项审批,只压缩了100万的授信额度。就在方健得胜归来、哼着小曲的时候,第三方评估报告摆到了他的案头。

  “方总,顾一山的房子今年只评了1700万。”客户经理小李向方健报告。

  “这几年,不是一直都2200万吗?今年怎么回事?”方健直直地看着小李。

  “唉,这不是疫情封控后,房价一直下跌,顾总这房子虽然大,但靠近外环,那里的房价现在都跌四五成了,能有这个数,评估公司已经返工两次,到极限了。”小李搓着手,面露难色,很是无奈。

  “打七折还不到1200万呀。”方健估算着,因为这笔3000万贷款中,1540万是房地产抵押,这样的话,又要缩减300多万额度,也就是要缩减300多万存的存量业绩。

  “方总,还不止这些,鉴于房价下行的趋势,现在分行统一按打六折核算额度了,这个是一刀切政策。”

  “啊?!那原来抵押的1500多万,只能贷1000多万了?!”尽管他不知道浦米科技的家底,但这样缩减下来,一般的企业都会反弹。同时他也清楚,这类一刀切的政策,找谁都没有用,只能硬着头皮告诉李亦安了。

  (三)

  李亦安第一时间就同步了顾一山再次缩额的消息,可这时的顾一山,完全顾不了这头,眼看着10月27日大限将至,公司的老股东、之前的高利贷渠道、老家的父母亲戚,能借的都借了,这不,还差1000多万,要知道,如果那头贷款逾期,一上征信,他和公司就划句号了。

  这天,他拽着公司联合创始人老余,老余揣着从家里偷出来的房本,来到了朋友介绍的一家财务公司,说是财务公司,其实就是专门做高利贷生意的。老余的房本,其实顾一山惦记了好久,但老余老婆坚决不同意拿出来帮公司融资,说这是她和孩子的底线。之前接触的高利贷公司,都要求夫妻两人签字,所以也只能作罢。这次这家却比较爽快,答应只要老余签字即可。有了这个便利,顾一山粘着老余,几通连哭带跪,白纸黑字加对天发誓,承诺转贷后即归还房本,而老余呢,面子薄,加之又和顾一山厮混多年,两人有好多扯不清的事,于是就糊里糊涂地把房本偷了出来。

  “先生,您好!请问您们找谁呀?”这家财务公司位于郊区的一个偏僻小区,推门而进,迎面是一位容貌靓丽、西装套裙的前台接待,她后面赫然一行“及时雨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鎏金小字。

  “哦,您好!我约了戚总,十点钟。”顾一山边说边往里看,说是财务公司,其实就是一套200多平米的住房改建,客厅连个工位也没有,凌乱地摆着几张桌子,有的放着茶具,有的堆着文件,有的还有几副扑克牌,桌子下面,四散着一些合同和纸篓,靠近阳台斜摆着几张椅子,有把椅子还缺了条腿。

  “哦,是顾总吧,快请进,快请进,戚总正在等您。”这位小姐径直推开了一间房门。

  “戚总,您好,我是常总的朋友,顾一山,这是我的合伙人,老余。”顾一山走上前去,握了下手,老余也猫着腰,陪着点了点头。

  “哟,顾总啊,久仰,久仰,早就听常总说过您。”这位戚总文质彬彬,身材消瘦,皮肤白净,一口吴侬软语,一幅金丝眼镜,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唉,戚总见笑了,见笑了,我是徒有虚名呀,这不,今天还得求您帮忙。”顾一山苦笑着。

  “这叫什么话嘛,大家都是朋友,江湖救急,那是应该的呀,听说是余总的房本?”戚总转眼老余。

  “戚总,我这可是从家里偷出来的,不能让老婆知道的。”老余紧紧地攥着房本。

  “余总放心,我们是最理解朋友的,也从不为难朋友,你签个字就可以,嫂子那边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听戚总这么一说,顾一山和老余相视一顿,松弛了下来。

  “哟,余总,您这房子可有年月了啊!”戚总盯着老余的房本。

  “房子是旧了一点,可在内环呀,还是学区房呢。”老余对自己的房子充满信心。

  “这个年月的房子,我们这里一般都不太接受的,”戚总迟疑了几秒,“但你们是常总的朋友,我就破一次例,但只能打三折了。”说完,他抬眼笑眯眯地望着顾一山。

  “什么?三折,那就是不到600万了?!”老余瞠目结舌。

  “戚总,咱们都是常总的朋友,您看……”顾一山也坐直了身子。

  “我这里已经很破例了,如果觉得折扣低,你们也可以不借嘛。”戚总说完,向后仰坐,有意无意地翻着一本娱乐杂志。

  顾一山又悄声耳语了老余,老余的气一点点瘪了下去。

  “这样吧,戚总,您再加一点,我和老余就签字。”就在老余两可之间,顾一山团建时的气魄又来了。

  “还是顾总爽快,要不是看着你们还贷款的份上,我还不想借呢,毕竟只有老余签字,到时……。”戚总打住话,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借款利率是日息千分之二,之前说好的。折扣谈好后,戚总吩咐刚才那位小姐,准备合同、签字笔、印泥以及录影、照相,一套手续完毕后,老余的房本和备用钥匙一把被锁到了戚总身后的保险柜。

  顾一山回到公司后,把李亦安叫了过来,李亦安本以为他是要了解批复进度,可自己说了半天,看顾一山一直若有所思。待他停住,顾一山亲昵地从对面沙发坐到了李亦安旁边。

  “这样啊,哥哥,你也知道,这次东方银行转贷,我要借不少高利贷,老余上午也把房子押出去了,但还有两三百万的缺口,”这时,顾一山搂住李亦安肩膀,“哥哥,你看能不能帮公司找个两百万,救救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嘭”李亦安的脑袋犹如弹簧般射了出来,他压根都没想到,顾一山会向他借钱,“这哥们,千方百计让我向银行贷款,现在又找让借钱还贷,工资不发,社保不交,自己大手大脚,助理、司机一应俱全,这叫怎么回事?”

  “哟,兄弟,咱这都好几个月不发工资了,家里还房贷的钱都凑不够。这不,我还准备借微粒贷呢。”李亦安死死地顶了回去。

  “哥哥,这整个公司靠我一个人可不行呀,咱股东们都得出出力,不然,这一关怕过不了呀。”李亦安芝麻大点股权,头一次被叫成了股东。

  “我问问吧。”李亦安这时是入骨入髓地厌恶,一眼都不想多看顾一山,起身就走了出去。

  (四)

  距离10月27日也就两周时间了,虽然拿到了城北支行的初审意见,老余的房子也押了出去,可顾一山还有两三百万的缺口。他也清楚,李亦安已抱定心思不会出钱。

  “李总,号外,号外,报告您个好消息。”这天,李亦安接到了方健兴高采烈的电话。

  “哟,方总,怎么了,你这是要提拔了吧?”李亦安戏谑道。

  “我的李大哥呀,别开我玩笑了,”电话那边理了理气,“最近,国家针对中小企业推出了无还本续贷,咱们都符合条件,按照于行长指示,我们已经把浦米科技报到分行公司部了。”

  “是吗?政策落地这么快?我上个月才看到新闻。”李亦安很是惊讶,眼前不由自主地又展开了那一份份文件。

  “是啊,李总,这次我们总行公司部反应很快,您看,不到半个月,都发文了。”方健很是得意。

  “那真是太好了!方总,我的好兄弟啊,如果能申请到政策,我送你一箱茅台。”李亦安与方健没什么忌讳。

  挂掉电话,李亦安转头就告诉了焦头烂额的顾一山,两人拍手叫绝,就差朝BJ方向叩拜长跪了。

  又过了一周,度日如年的顾一山和李亦安,早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可方健那天电话之后再无音讯。这天,李亦安再也按捺不住,问了过去。

  “我的方总兄弟呀,你那天撩拨了我一下,再没下文了?”李亦安忐忑道。

  “唉,李总呀,我还准备明天再告您呢,”方健顿了顿,“名单呢,公司部是报给授信部了,可我们主管审批的分行副行长却认为,但凡是申请这一政策的企业,大多现金流都比较紧张,竟要纳入风险名单。”这消息,无异于一根提线,勒着脖子把李亦安拽了起来,李亦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天啊,公司还贷的钱还没凑齐呢。

  “那名单中,有批准的吗?”李亦安还不死心。

  “就批了几户国企。”方健嘟囔着。

  “那你怎么不早说呀?!”李亦安感到天旋地转。

  “李总啊,您别生气呀,我这不,还想再努力努力吗?再说了,这几千万,对顾一山来讲,也不算啥,所以就没及时告诉您。”方健嗫喏着。也是呀,顾一山在这些人眼中早已成为外表光鲜、财务自由的大老板。

  “这样吧,你赶快主动把名单撤回来。就说,这次申请,只是你一厢情愿,从未与浦米沟通过,否则纳入风险名单,续贷就无望了。”李亦安赶忙善后止损。

  尽管明知顾一山已山穷水尽,李亦安还是坐到了他的面前。

  “这可怎么办呀?都这会了,让我上哪儿找钱去呀?”顾一山七扭八歪地松开领带,大口喘着气,一会抓耳挠腮地坐着,一会惶恐不安地走着。

  “谁知道会这样?于爱民和方健也是想帮咱们呀!”李亦安有些内疚。

  “哥哥,咱们没退路了,贷款再有几天就到期了,要不这样,”顾一山双手抓着李亦安,“你这边帮公司搞两百万,剩下的我来搞定,就算弟弟我求你了。”说完,顾一山差点跪下。

  “好吧,我试试。”不知是同情,亦或内疚,李亦安竟半推半就了。

  瞒着妻子,李亦安向朋友借了两百万,钱一到帐,他的心就悬到了银行。东方银行10月27日扣还贷款后,顾一山又谈笑风生起来,这难免让李亦安怀疑,当时他借钱时的表演成分有多少。现在,只能盼着东方银行顺利放款了,否则这两百万怎么还,自己想都没想过。之后,东方银行审批人每次的质疑和提问,都让李亦安心惊肉跳。就这样,持续了三四周,李亦安竟有些抑郁了。

  (五)

  初冬入夜,弓月惨淡,枯叶凋零,寒风萧瑟。李亦安正缩着脖子,在校门口等待自习下课的女儿。这时的他,不知是冷,抑或不安,身体总在瑟瑟发颤中,多日失眠的他,总是不断地推演着续贷的可能性,现在已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了。

  “李总,方便说话吗?”这时,方健来了电话。

  “方便,兄弟,你说,什么事?”方健的电话,一把就提紧了李亦安脆弱的神经。

  “咱们的授信,这审批人都看完了,我们授信部总经理把摁住了。”

  “怎么回事?”李亦安脚下的地瞬间软陷了下去,地面也跟着倾斜了。

  “之前首贷批复时,你们不是承诺,有一笔战略投资款今年六月进账吗?这个事怎么样了?他们认为这是续贷批复的前提条件。”方健问。

  “唉,刚刚完成尽调,正在谈协议条款。”尽管口气平静,但李亦安已满血涌头,冷汗浑身。他知道,这笔款今年肯定到不了,当时是为了忽悠银行,顾一山胡诌的,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兄弟呀,能不能帮忙解释下,毕竟投资机构的流程我们左右不了呀。”李亦安无力应对道。

  “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咱们当时承诺过的,去年贷审会,我和于行长也向领导们咬过牙印的。”方健言之有理。

  “实在抱歉啊,让兄弟为难了,你看这样行吗?我们把投资意向书发你,你再找找领导。”李亦安近乎哀求了。

  方健拿到投资意向书后,分行授信部总经理还是不同意。李亦安为此又专门跑了趟上海,通过朋友,找到东方银行的一位总行领导,反复施压协调后,才算拿到了分行的正式批复。那些天,李亦安都不知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天,顾一山和李亦安在办公室盘算,拿到银行贷款后的还款顺序,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勾肩搭背中。尽管这次缩减了不少额度,但今年总算过了关,加之李亦安也拿钱入局,大家的联盟又坚固了不少。

  “老李,在忙吗?”就在这时,于爱民来了电话,一口肃穆。

  “于行长,请指示,这次批复真的要感谢您呀,要不是老兄协调,还不知什么结果呢。”李亦安一扫阴霾,爽声朗笑。

  “老李,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最近是不是资金特别紧张?”于爱民当头一棒。

  “哦,还行……,还行吧,就是最近转这笔贷款,时间比较长,难免会紧张些。”李亦安不知下文如何,于是放了免提。

  “你知道吗?老顾在七、八个小贷平台借了钱,利率都在15%以上。”听的出,于爱民有点被骗的感觉。

  “哟,估计是老顾急了,前几天转贷把他逼的够呛。”李亦安看看顾一山,这位CEO自知理亏,耷拉着脑袋,“这个老顾,网贷也不跟我说,您怎么知道?是不是放款中心拉征信了?”先把自己择清,如果没有互信,与银行合作也就到头了。

  “老李,你以前也是银行领导,你说,这样的情况,谁还敢跟你们合作,保不准哪天就还不了贷款,这爆雷是迟早的事。”于爱民根本没接话,完全是真相大白后的震惊。

  “老兄,言重了,言重了,这些年,你也知道,老顾是最重银行信用的,再说了,不还贷款的后果,他比谁的都清楚,浦米可是他的亲儿子呀,”李亦安顿了顿,看于爱民没回应,接着说,“另外,您知道的,我们这里正在募资,我跟老顾说一下,把账户开到咱们东方银行,到时您要觉得还没底,我们就把贷款还了,怎么样?。”对面的顾一山,上点头,下作揖,就差跪地叩拜了。

  “老李,你也别为难我了,这CEO都借网贷了,上上下下谁敢批这笔贷款呀。”于爱民说的没错,这确实是银行的底线。

  “于行长,您看这样如何?我现在就给老顾电话,让他把网贷都还了,还款凭证我一一发您,您试着同放款中心解释一下,就说老顾总爱网购或游戏充值,大家都知道的,平台支付时会优先推送自己的借贷平台,老顾用着顺手,又不在乎利息,所以借了这么多。其实他也是被网贷平台给忽悠了。”李亦安终究是老银行,对付审贷很有一套。这时的顾一山,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如果不是李亦安正在电话,他早就抱过去了。

  “唉,我试试,你们呀……。”于爱民想着与李亦安的推杯换盏,也想着自己的先进奖杯,勉强答应了。

  电话之后,顾一山马上找了几个心腹,以挽救公司之名,在承诺高额利息后,让他们纷纷网贷,他用这笔钱还清了自己的网贷。期间,顾一山老婆哭哭啼啼地来到公司,说高利贷公司讨债都讨到家里了,她根本不知道顾一山在外面借钱,李亦安宽慰了几句,答应说全力协调银行贷款,尽快让顾一山还债。

  顾一山结清网贷后,东方银行还有顾虑。李亦安又找了于爱民几次,最后答应单笔放款不超过六个月,放款中心才放行出账。在签贷款合同时,方健为不影响存量业绩,又要求提高50个BP的贷款利率。如此种种,顾一山和李亦安已无心斡旋了,只想着尽快放款还钱,都火烧眉毛了,只能先顾眼前。就这样,跌跌撞撞一个半月后,尽管缩减了近600万的额度,但贷款大头总算续了出来。

  (六)

  折腾了小半年,这笔贷款总算转了出来,该还的还,该清的清,最后还剩下及时雨公司的四百五十万。这笔钱日息千分之二,再加上罚息,李亦安想想都替顾一山发愁。可再看人家顾一山,反过来还请李亦安KTV了一次,说是让他放松放松。后来,李亦安实在憋不住了,想探探顾一山的底。

  “兄弟,这一圈下来,你高利贷欠了不少,公司这么个情况,下一步怎么打算呀?”李亦安眉头紧锁,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唉,哥哥,今朝有酒今朝醉吧,这环境,这形势,你让中小企业怎么活?大不了成为失信人吗,”顾一山的话,让李亦安觉得他如此陌生,“不瞒哥哥说,我们商学院曾经一个班的,大家创业这么多年,八九成都失信了,我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啦。”这番云淡风轻,让李亦安万念俱灰。

  “那些高利贷和银行贷款怎么办?”李亦安紧着问。

  “哥哥,真到失信那一天,他们比我着急,我唯一的房产可都押出去了,再说那些高利贷,他们是人吗?那么高的利息,和强盗有啥区别?”顾一山咬牙切齿间,与李亦安电石闪过。

  其他都不用问了,再想想顾一山那两个外籍孩子,李亦安全明白了。

  腊月初十这天,李亦安一早刚进办公室,就听到走廊乱哄哄起来。这么早,是谁呀?李亦安迟疑中拉开门缝,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黑衣大汉,吆三喝五地穿堂而过,齐刷刷地走进了顾一山办公室。李亦安赶忙掩门屏息,听着动静。

  “顾总,这四百多万,你说的借两三周,这都快两个多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还呀?弟兄们还等着过年了。”为首一个矮胖凶悍,脸上还隐约有道刀伤。

  “宝哥,兄弟也是没办法呀,银行缩减了我六百万贷款,这不,又快过年了,生意也没什么,”顾一山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这样,麻烦您跟戚总说说,春节过后,会有几笔回款,钱一到,我马上本息还清。”

  ”什么戚总啊,他只是宝哥的小马仔,你们搞搞清楚!”一位跟班起哄道。

  “那宝哥呀,您大人大量,再宽限宽限吧,我们春节过后,马上还清。”老余赶忙作揖哀求。

  “顾总、余总,今天我们也不难为两位大老总,三天之内把钱还上,咱们相安无事,”说着,宝哥冷眼瞟向老余,“否则,你就等着搬家过年吧。”

  “宝哥,可不敢乱来呀,当初戚总可是答应过我,不让我老婆知道的呀。”老余急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们还答应按时还钱呢?你还有脸扯这个!”说完,这帮黑衣人摔门而去。

  三天之后,尽管老余极尽哭闹,顾一山照旧两手一摊。那帮催债人,还真是说到做到,在宝哥带领下,浩浩荡荡地住进了老余家。看到老余白纸黑字的欠条和承诺,他老婆当场气晕了过去。这家,肯定是没法住了,老余老婆不顾老余拉扯,收拾细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时,扔给老余一份《离婚协议书》。

  ………………

  一个月后,李亦安正式辞职,离开了浦米科技。

  两个月后,顾一山以更高的利息搞到另一笔高利贷,还清了及时雨的本息。

  三个月后,老余总算把老婆又接了回来。

  可再有三个月,那笔半年期的贷款又将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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