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建筑在旧城区的建筑。

　　一个老式一层住宅。

　　是帝国建设之初，那一批开国元勋才有资格居住的区域。

　　领导安排给我的工作，就是照顾那座建筑物中，一个名叫天辰南的魔法师。

　　我与天辰南见面的第一天还是在三十多年前。

　　当时的我，是一个简单的魔法生理学学徒。

　　老师告诉我们魔力对于如今的帝国居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拿着小白鼠做实验，研磨魔法晶体，兑取魔法溶液，让魔法溶液流淌在小白鼠的身体中，从而观察，小白鼠的生命发生了什么。

　　天辰南曾经在我们学校做过一次演讲，核心讲述的命题就是，关于魔法力量发挥，对于现如今的每一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他认为，伴随着帝国人均魔导机械的普及化，越来越多人可以不再发挥使用魔法的力量，那么大量魔力残留在身体之中，就将会造成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成为魔力病人。

　　最开始回事魔力臃肿，以及魔力囊泡。

　　之后将会是魔力怪物，以及魔核生物。

　　古老的西塞帝国，之所以会被毁灭，就是因为曾经那个时代的所有居民，大量的囤积魔力，他们失去了再次发挥魔力的空间。

　　高层居民全部成为了怪物，而底层居民，仍然在过着日日吃喝穷困，不足以满足自己减少魔力使用的机会。

　　所以，伴随着大量魔力的堆积，精英阶层，全部成为了怪物，等待着底层民众挥刀相向，前去杀伐。

　　天辰南那一代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开创了新的帝国。

　　新的帝国解决了曾经旧帝国贫富悬殊，魔力使用并不均匀，有的人极端贫穷不足以长期稳定魔力供应。

　　有的人长期富足，身体之中积累的来自于外在世界的魔力竟然无处宣泄。

　　天辰南当时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我们，新帝国优越于曾经的旧帝国。

　　新帝国有着所有居民共同繁荣的基础。

　　每一个人都将会依靠魔力金融体系，从而解决魔力稀缺，以及魔力富足。

　　他认为，如此的世界，就可以长期维持帝国的存在。

　　我与天辰南的见面，被安排在了一个夏日里的午后。

　　那位老人，刚刚从午睡之中醒来，身体蜷缩在沙发中，阅读着报纸。

　　他是一个年龄已经超过九十岁的老人。

　　身体之上已经开始呈现出严重的魔力臃肿。

　　堆积的魔力，以肿瘤的方式，正在脖颈，后脑勺，手肘，以及腿腕上囤积。

　　他曾经做过三十多次手术，切除了大小肿瘤大约八十多个。

　　他曾经是一个时代魔力学说的精英人物。

　　他为了这个帝国贡献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魔力学古代文献。

　　新时代的魔力科学，全部建立在他的学术基础之上。

　　然而如今，他已经年迈。

　　“阿雪，这位就是天辰南先生。你以后要照顾的是他的生活起居。老人家平日里没有什么大的生活需要，就是要求房间安静，是必须的。”

　　我点着头，对于天辰南已经是有几分仰慕，有几分崇拜。

　　我们全家人曾经都是他的粉丝。

　　是他的演讲，激励了我们在魔力金融的危机之中，一次次度过。

　　领导说起：“南老，那我就离开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招呼小雪。她和你应该很合得来。”

　　天辰南点着头，头也不抬的正在看报纸。

　　我估摸着时间，决定去制作一两道小炒，解决这位老人的午餐。

　　南老是南方人。

　　酸甜口味的食物应该更适合他的口味。

　　甜面酱蘸腌黄瓜，柠檬豆炒沙爹肉。

　　这两道小炒应该会很和他的胃口。

　　我前去厨房料理食材。

　　那太阳的火辣辣使得厨房一片闷热。

　　南老的家中没有电风扇，全部依靠自身施展冰霜系魔法从而祛除滚烫。

　　用南老的话来说，这就是魔力改革的重中之重。

　　在他提出魔力金融这个概念，要求人们贯彻魔力改革这个政策的时候。

　　其实千家万户的居民，绝大多数更多的是喜欢魔导工业的产品。

　　报纸上曾经洋洋洒洒的批判，人们使用魔导工业将会误国，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我们，西塞帝国的灭亡，就是因为过分依赖魔导工业。

　　然而如今，上层人物仍然使用魔导工业。

　　下层民众，仍然买不起魔导工业。

　　魔力金融，成为了富人们拥有低廉的能源消费魔导工业。

　　而底层民众，因为魔力金融，仅仅是比曾经多了一些个人收入。

　　网络上，很多人认为这是时代的改变。

　　如今，当一代代英雄人物逐渐年迈，我们看到的是天辰南为代表的老一辈英雄，他们坚定认为的那个未来并没有如约而至。

　　..........

　　夜色里，我们一起吃着小炒。

　　老人喜欢喝粥。

　　这些粥，使用的稻米，绝大多数都是从远方的富矿之中种植稻谷，从而生产的魔力米。

　　每一颗都吸足了一百克矿石的魔能。

　　每一粒，在市面上都价值一百单位货币。

　　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稻米，在曾经仅仅属于西塞帝国的贵族可以拥有。

　　而如今，在新的帝国之中，权利无法让你拥有魔力大米，但是金钱可以让精英拥有这一切。

　　天辰南吃过了晚餐，会去外面的院子里纳凉。

　　一边看着星空，动脑子研究宇宙魔力的能量轨迹，一边预测，明天的魔力流将会如何影响这个世界的万物走向。

　　老人年轻时候大量学习，中年时候有所开创，最为得意的成就，就是发现了星辰运行决定着蓝星的魔力场域。

　　星辰的布局如何，星辰的组合如何，将会深刻的改写蓝星接下来十天，十五天，一个月，一天，半年，一年的各种大小事情。

　　据说，仅仅是魔力炼金工厂，究竟哪个季节最适合淬炼魔力资源，老人家的预测，都可以让一家工厂平白无辜多多收入百分之四十以上。

　　所以，哪怕晚年，他也仍然是国家最为重要的研究人员。

　　一个人决定了一个国家的生产安排，以及各种工程审核。

　　老人的前半生，可谓是一路走来，书写了可歌可泣的帝国模样。

　　..........

　　夜色里，我翻开了老人的药物目录，一样样药丸为老人准备。

　　治疗魔力臃肿，老人一共有三种药物。

　　治疗魔力热熔，引起的炎症，老人一共有两种药物。

　　治疗因为数次魔力热熔引起的脑出血，老人已经有四种药物。

　　治疗因为魔力热熔引起的神经病症，老人有五种药物。

　　治疗因为魔力臃肿引起的体内魔晶结核，老人有八种药物。

　　治疗因为神经炎症，引起的老年痴呆，老人一共有四种药物。

　　以上合计，老人一共有二十六种药物。

　　这些药物一共三十片，足足小半碗。

　　按照医生的嘱托，这些药物将会被进行魔力打散，随后只能组合设备，重新构建魔力单位，进而合成新的药物。

　　我拿着那枚丹丸，前去老人的旁边，为老人送上一颗新帝国时代的药物。

　　据说，绝大多数老人都不敢见证自己眼前的药物内容。

　　据说，绝大多数老人为了求一个心安，都会让家人为自己准备药物。

　　相当恐惧看到自己年迈的时候，拥有如此复杂的药物配方。

　　天辰南老人，一口气吃掉丹丸。

　　只是目光中带着忧虑。

　　他在担心什么？

　　会是自己已经年迈，即将老去？

　　他在畏惧什么？

　　会是自己塑造的帝国，伴随着自己的年迈，同样裸露各种问题？

　　外人眼中的老人，从来都是一个智者，是他塑造了帝国一次次走出金融危机的泥潭。

　　也是他一次次帮助帝国意识到全新的国家发展方向。

　　而实际上，那个夜晚我才第一次听到了老人口中的自己：“小雪。来我这边坐坐。”

　　“我想知道，外面的你们，活的幸福吗？”

　　我安静的看着老人。

　　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老人这句话。

　　如果他是一个优秀的帝国管理者，我会说，您老辛苦了。

　　如果他是我的父母，我会说，您不用担心。

　　如果他是我的朋友，我会与他抱怨，新帝国存在的种种缺陷与问题。

　　然而，他是我的照顾对象，一个忧国忧民，年迈的时候需要休息的老人。

　　我会说：“您曾经看到西塞帝国毁灭的时候，可是看到了还有办法改变吗？我们都知道那个时代的你们，已经完成了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老人沉思着。

　　西塞帝国的阴霾是如今一百多年后的新帝国久久无法掩盖的创伤。

　　古老的帝国如何被建立，如今的我们就承载着如何被成就的底蕴。

　　同样的道理，古老的帝国如何被毁灭，我们如今就看到着如何被灭亡的恐惧。

　　我们都不乐意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是那一天注定是将要到来的。

　　天辰南回忆着过去。

　　他思索着所有浴血疆场的战士，所有斩钉截铁的政治家，所有为了希望与美好而付出的人们。

　　他知道，他的时代已经宣告过去，新的时代，将要到来。

　　..........

　　在之后的半个月里，老人的生命逐渐凋零，仿佛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正在死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每一天老人的心情都相当沉默。

　　直到半年后，一个夜色，老人在院子里静坐，我去搀扶老人睡觉，老人永远的离开了世界。

　　在上级对于我的评价中，他们认为我不擅长开导老人的心情。

　　在之后的工作推荐中，领导要求我照顾一些特别乐观大胆的老人。

　　他们有擅长战争的开国英雄，有外交使节能说会道，有娱乐明星，也有著名企业家。

　　我通过与这些老人的接触，逐渐看到了上一个时代多少英雄与辉煌的人们。

　　他们的个人传记，每一个都是可圈可点。

　　但是当我与我的小伙伴们聊天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们，都会承认，老一辈英雄们塑造的伟大。

　　而我们如今新一代年轻人，只能活在他们的旗帜之下。

　　天辰南的后继者，不足以开创全新学问。

　　企业家没有在塑造超越上一代的魔道产品。

　　外交使节，已经不再有新的外交策略问世。

　　至于战争英雄，更是只会研究古典战争，而没有真正的机会体验新时代的兵种，如何使用。

　　那位老人死去的时候，一个新的时代也已经走向了他的终点。

　　之后的一切都属于旧时代，我们已经不知道，全新的世界，将会在何时出现。

　　或许，我们就在成为那个名叫西塞帝国的旧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