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横马
是的,我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女人。如今的她满目疮痍,唯独眼睛里憋着坚强又不肯流露。
我努力从她身上寻找十七八岁的自己,她一句“老了”,就给那个少年判处了死刑。是啊,谁会愚蠢到在旧友面前,对岁月仍不释怀呢!
吃饭的时候,她说起自己这几年的种种不易,唏嘘之余,我默默感叹“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又默默感叹人似乎被既定程序死死硬控着,荣辱得失成败因果循环皆有定数似的。
她即将带女儿去青岛治疗,临别的眼神依旧坚强得一塌糊涂,单枪匹马,横于肃杀之秋。
我目送渐行渐远的车,回忆的镜头拉至高三那年的寒冬。
砖头平房里给小火炉生火的任务轮到我,凌晨五点我就握着一大卷报纸,准备为教室升温。
她竟比我还早到,坐在第三排,留着妹妹头,头发耷拉在书本上,分不清是在睡觉还是在读书。
五分钟后我成功让整个教室塞满了浓烟,愣是不见火苗。
这个年代里男女生基本不会交流,但她还是红着脸走过来用书本帮我把火炉扇着了,火焰如一匹蹿腾横飞于乌云裂隙的马,马背上晃荡着我们美好的未来。
我的青春从那时才正式开始,真的就在既定程序中东西南北乱七八糟地漂泊起来。
在八闽榕树下我尝试写诗,写的却是奉天大雪,零下二十度的心跳,抽烟的女人与酒。
和她依旧有联系。她会在电话那端大笑、痛哭,说些只有神仙才能听懂的话,也会煞有介事地给我介绍女朋友。
如今想起来,那个年代感十足的年代,明知青春迟早灰烬,仍肆无忌惮地燃烧。如今复盘,难免惴惴不安。
唯有自由最不能释怀!
几个和我一样,胸腔里盛满热血,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在沈阳一个祥和的午后,被召集起来去执行一项光荣的任务,任务保密。
这就让我特别澎湃。
因为能短暂地离开周而复始轮转不变的校区,虽然一墙之隔,我们都知道,外面的集市叫卖着老杨头的烧鸡、长白山的野参、葫芦岛的对虾……
人们穿红戴紫,目光游散,盯着我们六七个身披绿衣,目不斜视的家伙,目送进一栋崭新的家属楼。
我记得,他是我们学员旅十一队的副队长,白白胖胖,官架十足。刚进了门就安排任务:替他擦地打扫房间!
房间不大,脏乱差,电脑前的榴炮筒里塞满了烟屁股。
同志们自由散开,叠被子,擦桌子,洗杯子,我和另外两个擦地。
拿到抹布往地上一蹲,才擦了两把,我就直起身,来到在电脑前准备打游戏的副队长身边,小声说:“这活我干不了,可不可以先回去?”
他万分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理解我的意思。
其实我是被他那地板上很多根弯弯曲曲的毛发恶心到了。
本来想着借此机会在街上溜达溜达,买点吃的用的回去,这下好了,得罪了他!
往后,只要与他相关,我便被针对,寄来的信件全部被拆开检查,因为小事小错莫名其妙写长篇检讨书,直到毕业。
我清晰地记得,离开沈阳那天,背上的行李轻飘飘空若无物,一管白烟从长长的烟囱里蔓延开,雁影掠过,那烟幻化成无数白马,横在天穹,似要奔往我即将到达的远方——闽南、东海岸!
东海岸的酷暑,今年八月我稍稍领略就满身长满了痱子。
侥幸那时,海水浸泡后的我百毒不侵,咬着牙撕下脸上肩膀上暴晒裂开的皮肉后,依旧肆无忌惮地往海浪里扑。
海里的阳光真的温暖,漂浮在一米之上,海的舒适的怀抱慷慨甚至泛滥,它能接纳你所有情绪,肮脏的污秽和胆怯虚伪。
唯独不能接受的,叫冠冕堂皇。
我偏偏参与了一场盛大的冠冕堂皇。
上万人,短裤短袖一个模子刻出来般,把海滩上的沙子装进无数个雪白的尼龙袋中,锁边拍平,码放出一条漫长的蜿蜒小径,尽头,赫然一座沙袋堆积而成的巨型观礼台,雄伟壮观,朝海背阳。
台在沙滩,台上却不见一粒沙。
如今想来,台上彼人,如今早已沦为沙砾,被风塑成了最不起眼的样子吧。
我们就在这群当初还碰不得沙的眼睛里,纵横穿梭于五六米高的巨浪中,海水入喉,万马齐喑,胜过人间一切苦涩。
也许,这也是我能在任何艰难困苦中如鱼得水的资本之一吧。毕竟制造并迎合了冠冕堂皇过后,看一切,一切都明白,一切都空空……
……
今是秋分夜,昼夜均平。挣扎着写完以上文字,一匹黑马破窗而入,横卧在我躯干旁,与我耳鬓厮磨,轻轻说:
等冬来,带你去看世界如今模样,若仍不合你意,我便将它雪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