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的秋风向来不温柔，成片成片的从戍边楼檐倾泻而下。远处的山尽是姹紫嫣红，暗淡的绿，撩人的红，丰厚的黄与灰蓝的天交织纠缠，定义了这片生命不息、更迭不止的江山。

　　城墙上的战旗猎猎，甩来一缕浓腥的残血，韩鲸抬起手，轻轻从颊上揩去，留下一抹触目的印痕，让她被秋风蚕食的略显沧桑的脸庞更加坚毅。

　　她把目光从远处的山上拉回，却留在了飘扬的战旗之上。

　　因为她最怕，看到小五的笑。

　　那是一种稚气里生出的倔强的无邪笑。自打韩鲸从草原上捡到掏狼窝的他时，他就一直这样笑着，从日出笑到日落。

　　只要给他赏口饭吃，他能给你笑到天荒地老。

　　“韩帅，都是小五不好，没能保护哥哥们，反倒是石楷哥为我挡了三箭，温生拦下七刀，震阳叔从尸堆里爬起来，抱住魏军副帅的腿，被活生生砍成了两截……”

　　小五说这些的时候，嘴角依旧挂着笑，只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早已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韩鲸的喉咙里涌出一股苦涩的气息，她咬着牙，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她似乎看到远处的麦田里，奔腾出十六匹生龙活虎的黑马，马背上的人，都咧着嘴笑着，和小五如出一辙，傻兮兮的……

　　韩鲸努力压着嗓子，依旧没有看小五一眼：“赐小五一碗酒，二斤肉，生肉！”

　　生肉多的是，很快，有人从城楼下的马尸上，割了一条血淋淋的马腿提到了小五面前。

　　“谢韩帅！”小五端起马腿，低头咬了一大口，砸吧着接过酒碗，倒进了嘴里。

　　这是玄武军的传统，战场上，所有人为保护你而死，战斗结束，你须为他们陪葬，毋宁死，不苟活！

　　临死之人，走之前，都得想方设法咬上一嘴生肉，祈祷转世投胎的时候，能做一头草原上的野兽，只为自己果腹，不为他人牺牲，也不拖累他人。无拘无束，只求来世再不做人！

　　“小五，你知道他们为何拼死保护你吗？”韩鲸的声音冷的像刚从冰窟里爬出来一般。

　　小五抬起头，舔了舔唇边的血，盯着韩鲸不敢言语。

　　“因为你活得比任何人都可怜，他们有过兄弟、仇人、女人……而你什么都没有过。喝完这碗酒之后，你带御林军回阳都，住我府中，剩下的伯楚哥会给你安排。”

　　小五一听，把马腿扔到一边，以膝当足，跪着走到韩鲸身前，双手抓住她的脚，颤抖着说道：“韩帅，不要这样对小五，小五不愿苟活！”

　　韩鲸凄然一笑，指着城下的麦田说道：“你若抗命，叫我如何向他们交待？”

　　“不用交待，小五自己去说！”说着拔出靴子里的短刀，抹向自己的颈部。

　　韩鲸身子微微前倾，胳膊带出一股劲风，手已护住了小五的咽喉。

　　小五急忙收手，刀刃还是划破了韩鲸的手背。

　　“韩帅！”他用额头抵住韩鲸的脚背，终于泣不成声。

　　“听话，赶快回去吧，替他们好好享享福去。”

　　“韩帅您呢？”

　　“此番较量之后，魏军已无回天之力，咱们只需留些人守着这些城池便是，我带玄武剩下的弟兄，去趟熊山，破楚军，慰藉永安侯在天之灵。”

　　“小五的命早就是韩帅的，您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你是玄武军最后的苗子，留着这条命吧，阳都城里，有人比我更需要你。”

　　小五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嘴，说道：“韩帅，石楷哥说，要不是阳都城的那帮勾心斗角之人，我们就不会四处卖命杀敌。既然韩帅有令，小五这就回去，将他们一个个都找出来全部杀掉，然后再到熊山服侍韩帅。”

　　韩鲸拍拍他的头，强笑着说道：“阳都可不是战场，岂是你能为所欲为的，现在元熙哥哥身边无人，他若不嫌弃，你白日里就去他身边伺候着，若我能回来，一定给你物色两房媳妇，生一大堆玄武军出来。”

　　“知道了……”小五再一次拜倒在韩鲸脚下，长长叩首。她说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比圣旨还重。

　　次日，东岭走出两支队伍。

　　这两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队伍，一支朝西，走的是归途。

　　一支向南，向南是绝路。

　　韩鲸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小五的背，盯着西方阳都城的方向，口中喃喃道：

　　“东岭秋风噬骨寒，以血荐轩辕。轩辕千条道，尽头熊山。熊山尽头，且看妾身舞凤天。

　　向晚可识剑，斩断情丝三千？南风曾知意，痛饮痴心两碗。阳都月是月，几度残缺，几度成圆，终不敌，与君促膝红烛罗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