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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阿吉

回诗眸 花诚少 3397 2024-11-14 05:45

  西昌与德昌高速公路旁边,

  跳往一条土路,

  向山上爬升直至俯瞰整个西昌城,

  再拐入一个山谷,

  几座饱经岁月的房屋坐落在山的怀抱里,

  我们来这里做客,认识了阿吉,

  阿吉啊,他是这里的一个牧羊人,

  脑袋有点不正常,

  但人却很善良,他在山腰种了一棵树,

  每天都要去看看它,浇浇水,

  初见便如同老朋友那般与我寒暄,

  使我疑惑我是否以前真的与他相识,

  有一天我被要求随他一起去放羊,

  我未发觉他的异常之处,

  像和一般人那样与他交谈,

  我们一起越过高山,树林,

  在傍晚时山里的一棵参天大树旁,

  我们开始休息,抽烟,

  可能是尼古丁鞭笞记忆,他开始讲述:

  “年轻时的他一表人才,惹人羡慕,

  那年他在甘孜某个煤矿厂工作,

  每月的酬劳比得上任何一个最体面的人,

  然而某个工作日的下午,矿洞中,

  一根钢筋从额头插进他的脑袋,

  穿过安全帽,头骨破裂,

  从此他脑袋里植入了一块代替头骨的金子,

  但由于资金不够,

  没能完全将头骨补齐,

  所以在额头上留下了一处凹陷,

  十几年的汗水积蓄和矿方赔偿,

  大约二三十万,

  全被那荒唐的父亲拿去,

  在城里找了女人,吃喝玩乐,

  几个月未归,

  回来时身无分文。“

  说这些时他很平静,

  仿佛在讲述一件遥远的事情,

  我望着他额头上深陷下去的那块地方,

  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他又笑了起来,

  像第一次见时那般,

  没心没肺的开着玩笑,

  我忍不住想:

  是不是那次事故使他失去了伤心的能力?

  然而,

  在别的熟悉内情的人那里,

  我听说了关于阿吉的一些往事:

  原来他曾取过一个老婆,

  在出事之后,

  看来他自己还存了一些积蓄,

  而没有把钱财全给了父亲,

  每晚,他要把妻子惊醒数次,

  只为满足他旺盛的需求,

  当她不配合时,就殴打她,

  妻子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于是某一天收拾行李跑了,

  他对此也毫无办法,

  只能让人传话让她回来,

  但最终不了了之,妻子走了,

  这些事情被添油加醋的渲染,

  我也没敢当面去问证,

  不过人们也都承认,

  年轻时的阿吉,确实是一个让人羡慕的人,

  村里年老的爷爷奶奶们说起他,

  都这样感叹,虽然他们也乐意取笑他,

  他们见过年轻时的阿吉,

  当我们要离开去深圳的时候,

  他决定跟随我们一起去广州,

  进厂打工,

  把家里的羊群交给他父亲照料,

  然而一进入城市,

  我们便发现了他的另一面,

  嗜赌成性,

  他跑去巷子里找人炸金花,

  这里的人他全都熟悉,

  他们在他那里弄走过许多钱,

  我们差点把他弄丢,

  同他一起玩牌的人盯着他手里的钱,

  拉着他的手不肯让他走,

  我们废了许多力气才把他从那里拉了出来,

  有人用他脑袋里的东西吓唬他,

  “再乱跑被人抓去把你脑壳里的金子敲走。“

  他只是笑着,露出一口许久未刷的牙齿,

  推搡着那个人,“唉咦~别乱说。“

  在去往广州的铁皮火车里,

  人们聚在一起玩牌,

  有人问阿吉:

  “喂,阿吉,来打牌呀?“

  “切!不是赌钱的我不来,没意思“

  人群一阵哄笑,

  他就那样,端着一桶方便面,

  边吃,边看人们打牌,时不时地,

  用拿着塑料叉子的手给打牌的人分析,

  后来我才逐渐明白,

  也许他喜欢赌博,

  是为了向他人证明-他不傻,

  他也确实做到了,

  没几个人能在牌场打败他,

  可是人们终究只拿他当个傻子,

  他有太多的糗事可供他们消遣的了。

  进厂以后,

  我上夜班,阿吉运气好,上白班。

  后来又反了过来,

  许多人受不了,来了又去,

  辗转几个厂,

  然而阿吉却似乎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他对自己的工作得心应手,

  与不认识的人也能聊上两句,

  对于工厂老板来说,

  像他这样的人是最好管理的,

  因为他的情绪没有记忆,

  他永远像个孩子那样快乐,

  和我一样,初见他的人,

  不会觉得他有哪里有问题,

  不过对于固执已见这方面,

  与他的善忘仇恨性格一样,

  似乎确实有点出格,没人能说动,

  他会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来,

  之后又像一个旁观者细数自己的不该。

  在工厂工作之外的生活中,

  我又发现了阿吉的一大嗜好,

  那就是打台球,

  我印象最深的是,

  每次他打台球时,

  嘴里叼着烟,或者夹在手中,

  弯腰握杆瞄准的时候,

  喜欢甩一下头发,

  或者用手捋一捋头发,

  也许是为了更好的看清台球的位置,

  表情变得难得的严肃认真,

  他喜欢那种运筹帷幄然后惊人一击的感觉,

  打完后便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容,

  当人们都在饭店喝酒时,

  他更喜欢和我们这些小孩一起,

  开玩笑,或者,抽烟,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但似乎与那些成年人融入不到一块去,

  似乎,他并不喜欢喝酒,

  从未见他醉过,

  他的胆子很小,像个小孩,

  每次有危险的事情发生时,

  他一般会在安静地躲在一边,

  直到场面恢复平静,

  他又开始玩笑。

  我在他脸上最常见的,

  是笑容,那种不顾一切的笑容,

  在他那件常年不换的黑色油腻西服,

  以及粗大黑森的胡须的衬托下,

  显得格外吓人。

  他与别人的不同之处,

  是他对苦痛的遗忘速度太快,

  乃至对人太宽容豁达以至于天真无邪,

  上一秒谁伤害他下一秒就不会记恨了,

  而人们之所以认为他是个傻子,

  也正因此。

  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而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却不是这样,

  说不上什么福,他的灾难是缓慢而长久的,

  可能要用一生去过渡,

  但是,我在他脸上看到的笑容,

  比任何一个我曾见过的,出生优渥,

  环境富足之人的脸上的笑容更多,更真切。

  后来,他赚到了一些钱,

  又回到了家乡,

  也许,又回去放羊了,

  也许准备娶一个媳妇或是买一些羊,

  但阿吉,当我想起他,就会想起他的笑来,

  仿佛在说:嘿嘿,咦~别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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