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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世事远去扔回头 余兴未了 5081 2024-11-14 03:43

  我家东边邻居是一对来自青岛的赵姓夫妇。男人是少尉排长,我们小孩子都喊他赵叔。

  赵叔脸膛黝黑,高大挺拔,是一个标准的山东汉子。

  我在家门口常碰见他。让人厌烦的是,他常喊口令逗我玩。

  见我正走着路,他会扯起嗓子喊:

  一二一!

  见我要拐进厨房,他会拔高了声调喊:

  向右转——走!

  见我回到家门口停下脚步,他会拖出一段长音喊:

  立——定!

  他喊着,我懒散的步伐就不由自主随上了他的口令。

  他是长官,我没办法不听他的。

  他满意地笑了。可我没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他太太要是在场,准会骂他没正形,没稳当劲儿。

  当然,他也有正形的时候。若遇到检查或者公干,他会脱掉军便服,换一身笔挺的军常服。他从家里走出,以立正姿势站定,昂起头,活脱脱一幅军人雕像,着实能给周围带来震撼。

  我想山东人,或是青岛人是否都这样高大?

  我的小伙伴都知道青岛,就我从未听说过。他们说那是北方一座城,可以在海里洗澡,在沙滩上捉螃蟹。

  我听了不以为然,忍不住呛他们一句:

  我们上海有游泳池,才不要到海边去游泳呢。

  听我这么一说,他动了怒,一对黑亮的眼睛紧盯着我,像两只黑洞洞的枪眼,我的身子缩回了一半。

  他两手掐腰,喉咙里像喷出一团火:

  听我口令,立——正!

  我立刻像中了子弹一样站直了身子。

  随后他用稍缓的口气喊道:

  稍息!

  一张黑黝黝的脸凑近了我。

  怎么了你,小伙子,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是上海来的?

  你们上海人牛气不假。可是你把大轮船放进游泳池里让我看看。

  一个高大的中年汉子,竟跟我这样的小孩较起了真。

  我是怕他,可并不服气。我觉得,除了个头,他一点也不高大。

  以后再碰见他,我便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我怕他又喊我口令,也怕他跟我说话。

  说来也怪,我越躲着他,他越想逮着机会跟我说话。

  一个大人对一个小孩除了吹牛还能说什么话。

  这么说吧,俺们青岛人吃虾就像嗑瓜子,永远没个够。

  我说你都不信,我要是在海边抓一盆螃蟹,就像在井台上打一桶水一样轻松;

  在我们那里,空气里都能闻到鱼虾睡觉的味道……

  其实这些话上次他都说过,可我依旧要低头假装在听。

  他连自己的小孩也不放过。

  一次,他儿子赵忠义正在门口写作业,他突然喊了一声:

  忠义,起立!

  赵忠义不愧是他儿子,立刻放下笔,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咂咂嘴,用惋惜的口吻说:

  你都快八岁了吧,怎么个头儿还不见长。看你这胳膊,怎么跟高粱秆一样。

  他就是这样,一时兴起毫无由头地乱说。用大嗓门说,还说得振振有词。

  有时他跟人正聊得起劲,他太太隔窗喊他吃饭,他跟眼前的人该怎么聊还怎么聊。直到太太隔窗开骂起来,他才依依不舍往家走。

  他回到家,我还能听见太太在大声埋怨:

  吃现成的还要八台大轿抬你,你是爷呀。

  他太太我们喊赵姨。赵姨身材丰盈健壮,常穿着宽大的衣裤,洗大盆的衣服,用扎着大头的拖把拖地,用大葱沾着大酱大口嚼着馒头,还能包大馅的饺子。

  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起聊天,她丝毫不在赵叔之下。

  她聊起天来,男人可以是她的亲兄弟,女人可以是她的亲姐妹,小孩可以是她的亲儿女,仿佛人人都可以是她的家里人。

  她说着话,手就不闲着。不是帮人家整理一下头发,就是扯着人家的衣服夸奖一番,正准备往嘴里送的橘子也要硬塞给人一半。

  她的热心也连累了她家的缝纫机。那年月,缝纫机还是紧俏货。可是她那台缝纫机多半是为别人缝补的。不是这个太太过来缝纫一下裤腰,那个太太走一圈布口袋。

  她就是她男人的女性版本。

  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吃什么饭,每次家里包饺子,总要盛几个饺子端给我们尝尝。她还教会了阿姨包饺子。

  她买块料子,也要到我们家里来,在阿姨面前不停比划。好像料子是给阿姨买的。

  有了这么一个邻居,门只具有象征意义。她往往推门就进,进我家就如同进了自己家。两家着实成为一家,两家的生活就都在彼此的眼睛和耳朵里了。

  有了赵姨,阿姨也不再寂寞,白嫩的脸上红润了许多。跟刚下船那阵子比,真是换了一个人。

  自我上次住院后,我跟她的关系顺畅了很多。我主动帮她做事,她也主动吩咐我做事。

  家洁跟她的话虽不多,但是也能阿姨长、阿姨短叫得自然顺畅。

  家辉更不用说。他俩经常在一起游戏,有时在床上打闹到一起。

  每过几天,她仍要去附近的山上跟那个男孩说话。我们已见怪不怪,权当她到别人家串门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把生的东西熬成了熟的;把扭曲的东西抻直了;把尴尬的东西弄自然了。

  赵叔夫妻俩有一对儿女。儿子赵忠义与我同岁,女儿赵春意年龄跟妹妹相仿,我们都在眷村学校上学。放了学,我们就在门口玩。等玩得差不多了,两家的孩子就在各自的门口写作业。彼此抬眼相望,埋头间一道难题皱上眉来,抓耳挠腮一番仍不求甚解,便拿起课本凑到对方那里求教。

  两家孩子们之间的相处,让我们拥有了另外的天地。多少弥补了房屋狭小带来的压抑。

  我以为我们两家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可还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不知从哪天起,赵家门口突然热闹起来,成了左邻右舍聚会的场所。不用说,大部分时间都是赵叔夫妻俩在说,其他人在听。我纳闷,这些人怎么那么爱听他们吹牛。

  每天晚饭后,是那帮人最高兴的时候。大家摇着蒲扇谈天说地。有时兴致上来,有人竟拿酒助兴,酒入口时的吱吱声不绝于耳。

  有时楚汉对垒,一旁的围观者便像林中的鸟,叽喳喊个不停。

  天黑了,赵叔便把电灯从家里扯出,直到军营的熄灯号吹起,一帮人才从忘乎所以中回过神,看看表说:

  不好,回家又得挨骂。不聊了,回了,回了。

  而我们家门口就显得落寂。父亲作为一介文人,举手投足间就同周围人有了距离,不喜欢这么多人在一起瞎聊闲扯。他那套十里洋场的做派在这里更拿不出手,和人家的热络格格不入。

  有时,我们已经上床就寝,可赵家门口仍热闹异常。门外一阵高过一阵的热闹,对外面的人而言是过瘾到尽致,而在父亲却是折磨。

  这天晚饭后,赵家门口又挂起了电灯,热闹异常。这声音穿过门缝,飘进父亲的屋里。

  父亲终于忍受不住了。

  这家人天天这么热闹,他们自己高兴,就不顾忌别人了。

  她劝他说:

  你一心睡觉,不听他们就是了。

  我耳朵又没聋。

  我不想听就很快睡着了,你睡不着,说明你在听。

  是他们硬给我听的。明天找主任,非说说不可。

  这种事情你不能找长官的。今后和人家怎么相处,别忘了人家也是长官,惹不起的。

  那就搬家。

  说的容易,往哪里搬?前几天你不是说,调来一个少校,都没分上宿舍吗。好了,人家北方人和我们生不一样的,就忍了吧。

  可几天后,他又忍不住了。

  简直烦死了。我得出去说说他们。

  你躺下吧,我出去跟他们说。

  她披了件衣服下床,出门去了。

  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

  以后一连几天都很安静。

  父亲倒有不安。

  老赵没生气吧?

  没有,人家还怕我们生气呢。

  第二天晚饭后,她正收拾碗筷,父亲在里屋收听无线电,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赵叔,他来找父亲。

  还是那个高大的身板,还是一双大眼睛。

  以往他都是推门而入,而今却敲了门,这多少有些意外。看来两家的确不似以前。我看出他眼睛里有一丝忧伤。

  父亲惊喜得有些局促:

  老赵,外屋乱,到里屋坐吧。

  我不进你的婚房,咱俩还是到外面凉快一会儿吧。

  两人出了门。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我家门外说了很久。等父亲回来,我们已经睡了。

  第二天晚饭后,父亲又被他叫出去说话。

  看他们神秘的样子,我断定他们不是闲聊,而是在谈正经事。

  可我仍很蹊跷,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正经事呢?

  我好奇地打开门,看见他俩正坐在小板凳上。父亲正说着什么,赵叔在一旁不住点头。

  赵叔竟做了听众,一副很虚心的样子,这倒是新鲜事。我惊奇地发现他哭了。

  那几天,再也听不见赵叔粗声大气的说笑声。

  父亲也很神秘,每次同赵叔说完话回到家,就直奔里屋,同她小声嘀咕着什么,唯恐我们听见。

  一天晚上,我们都躺下了。家洁和家辉已睡着。我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里屋却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让我说对了吧,老赵真生气了。

  是吗?

  我倒希望是乱猜。今天下班,路上他明明看见我了,却一头拐进春喜商店那条路,这不是躲我么?

  哦,是这样。

  里屋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

  不管他,这种事不能随便答应的。

  我也没回绝他,只说帮他看看。没想到,他心眼这么小。

  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刚才在厨房,我跟他老婆说话,她爱理不理的。他们北方人,看着高高大大,心眼却这么小。别管他们,我们又不欠他们的。

  等顾德祥回信再说吧。

  顾德祥?父亲怎么说起了他?

  这个名字好熟。他可是上海滩挺有名气的纺织工厂主,是父亲的老主顾,我们还去过他家参加party呢。我们来台湾的时候,他去了香港,把他的工厂也搬了过去。

  父亲和赵叔怎么说起他来了?

  我一时云里雾里,有几次我想问父亲。可想到两个人神神秘秘的,就没敢问。

  这件事我是在两个月后才知道来龙去脉,当时我惊得有些呆傻。

  过了没多久,这件事让我们两家遭遇了一场大变故。

  但在我没弄明白这件事之前,另一件事占据了我的身心。

  那天早上,空气粘滞,灰黑的云压迫着我的头顶。

  我走在上学的路上,说不清是为什么,总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到了校门口,就见路边停着两辆军用吉普车。

  突然,前面的学生骚动起来,纷纷朝路边退让。不一会儿,就见几个军警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在了路中央。

  我张大了嘴,差点喊了出来。

  竟然是那个女校长。她还是穿一身灰色西装。只不过她头发凌乱,神情凛然。显然在被绑之前,她经历了一番抗争。

  她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眼睛里有一种决绝,也有一丝轻蔑。

  她经过我身边时,我感到她的目光划了我一下。如同一把刷子扫了一下我衣服上的灰尘,我哆嗦了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领教她的目光,还是那样犀利。那颗黑痣倔强地挂在嘴边。我的心像被刀剜下一块肉。

  据说她是共党的谍报人员。

  过了几天,她又被五花大绑现身于马场町。

  她身后有两名高大宪兵用四只大手用力摁住她瘦弱的肩膀,才勉强让她跪在了地上。

  她不再挣扎,认命地闭上眼睛。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她一下栽倒在地。尘土飞扬中,她的头歪在了一边。

  我用手拼命捂住嘴,才没哭出声来。

  等这一轮人犯枪毙结束,我便疯狂地跑了过去。

  她那双眼睛不甘地睁着,一滴清泪从眼眶滑出,在鼻梁一侧停住。

  那几天,我是在抽搐中进入梦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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