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代
“苏北”即JS省北部地区的简称。地处我国东部沿海的中央,秦岭、大别山东端向东直抵黄海的山海之间。
八十年代的苏北平原,经济条件一度比较落后,交通闭塞,经济建设长期被忽视。靠近长三角,反差却比较大,长三角作为中国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是引领中国经济发展的龙头,许多产业也是在苏南和上海首先发展起来的。
曾经看到过很滑稽的条幅:“到西部去到苏北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当然,苏北所谓的贫穷只是相对江南地区,如果对比西部等地区,它的条件还是好很多。
那里晨曦薄雾,朦胧美丽,坐落着许多小村庄,四季以稻麦两熟为主,熟悉的田间小路、土灶台。
能熟练的在田地里插秧苗,有着娇好容颜、身材阿娜多姿的小媳妇们,常常在田头开着孩子们听不懂的玩笑话,不时引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一棵棵秧苗插下去,收获的希望和喜悦也就会在心中漫上来,那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就像从水里冒出来似的,整整齐齐的排在你的眼前。
儿时的盼头,既害怕又爱着的“炸炮”——爆米花,壮着胆子捂着耳朵也要蹲在旁边,“砰”的一声巨响,老爷爷的一只脚踏在袋子口上,同时用手中铁棍一拧,一声“咝”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浓雾,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团香气扑鼻而来,里面含有一种叫“糖精”的添加剂,父母经常劝着不要多加了,都说吃多了不好。
春夏之交,田坎或河边,一种随处可见的野草叫毛尖、毛针也叫毛安,因为这野草的外形又尖又细,看起来就像打毛衣的毛针一样,所以人们都这样叫它,而这种野草的学名叫做“茅针”,也就是茅草初生叶芽后处于花苞时期的花穗。在春天的时候,这茅草就会长出茅针,一定要趁着没开花的时候拔来吃,不然等开花就不好吃了。
放学路上、放牛的间隙,孩子们总会大把大把地抽这种“茅针”,剥开外皮,里面露出可以吃的芯,一长条状如棉花的东西,入口是一种软绵绵的清甜。“三月三,抽毛尖,一抽抽到洪山尖”……
课间孩童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女生踢毽子、跳皮筋儿,男孩子们则趴在地上玩起溜溜球,又或是拿出自制的陀螺。
那陀螺多半是用木头制成,也有用空的墨水瓶做的,瓶口塞紧一截削的尖尖的木条,上面再钉进去一颗白亮的圆珠珠,用绳子缠绕住瓶口,再用力抽绳,每次小伙伴们定是拿出吃奶的劲儿使劲抽打,生怕突然停了下来,转的比同伴的时间短,任凭头上的汗水顺着头发丝往下嘀嗒,也不会觉得累。
那是快乐的童年,幸福的童年。
如果说要放电影了,村里的干部一下午都会一遍又一遍的在高音大喇叭里面高呼:“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晚大队部门口有电影,请村民们到时候准时观看,但请家中留人看门。”
瞧瞧村里的干部是很负责任的,也是在提醒村民们不能因为看场电影,让小偷钻了空子,再丢几只鸡或是丢了几只鸭。
乡亲们天刚擦黑就早早吃完饭,拿着板凳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大队部操场。
卖瓜子的小贩、边看电影边拉家常的乡亲、跑来跑去的孩子们。那种热闹的场面,即使天空突然下起雨来,也浇不灭人们看电影的兴致。
每次放电影都是放两部,有时放完一部还要等待着放映员在几个放映点来回传送拷贝的片子,孩子们都喜欢挤在两个大转盘的放映机下,好奇地盯着这大家伙是怎么放出那精彩的画面的。
多半情况,没等第二部电影开始,孩子们几乎都倒在大人们的怀里进入梦乡了,手里还捧着大人们花个一毛钱两毛钱买来的一小包瓜子呢!
那时农家的日子都不富裕,但过的踏实而安宁。
1984年,那一年惠子六岁多。
炊烟在村庄的黄昏袅袅升起,时而几声牛叫声,时而几声狗吠声。村口的那条小河里,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几只鸭子也“嘎嘎”地叫着,着急地爬上河岸,结队地赶着回家。
灶堂里不时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用泥土砌成的土灶台,四面墙壁被熏得黑乎乎的,灶膛里闪烁着的火苗,舔着那黑漆漆的锅底,火烧的正旺,火花在灶膛口窜动,时而扑向早已被熏得幽黑的墙面。
惠子总喜欢坐在灶门前帮母亲添柴加火,不停地往灶堂里送玉米秸秆,兴奋地看着刚塞进去的秸秆又迅速被火苗点燃,然后小脸儿被火焰烤的痛红,脸颊也开始发烫,有时眼睛还会被烟熏的直掉眼泪儿。
玉米面稀饭,再切几块红薯一起入锅,那是一股入口醇香的味道,飘溢着农家最纯朴、最家常的味道。
红薯藤、萝卜樱、马齿苋多年后都成了饭桌上美味佳肴绿色食品了,难怪后来有人说句:“人与猪争食。”这玩笑话当真是不为过。
那时候,若是邻居谁家炖上几条小鱼,边上贴上几块白面饼子,因为是围着锅里转了一圈儿,所以也叫“锅转饼”,那香味老远就能闻着,母亲总是说馋嘴的猫儿鼻子尖。
那个年代,整个社会充塞着深厚的政治氛围,高涨的生活激情和革命热情把生活工作笼罩得严严密密,爱情都是个忌讳的话题,连性爱都会理解成羞耻的行为,一定要把爱情无限提升到贞洁操守的层次上看待。
就在学校不准谈情说爱,男女同学见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的年代,对爱情两个字自然也是难以启齿的,婚姻也就多以媒妁介绍为主了。
即便如此,那时候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儿,也没有死去活来的爱,就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一样可以忠贞不渝,相互尊重相濡以沫,支撑着的往往不是爱情本身,而是信念,一种淳朴到骨子里的传统的信念。
然而,青春焕发、风华正茂、激情燃烧的字眼也可以冲破道德的底线,但这的确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哪个少年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那说的可都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儿。
午后,太阳已由中天向西边滑落,立秋以后,白天也明显短了些,夜也变得越来越长。都说秋老虎是最厉害的,果不其然外面还是火热扑面,丝毫没有立秋后的凉爽。
看来,入秋以后十余天反热,人们所说的十八天地火真的不无道理。
父亲和母亲的交谈,沉闷、严肃,给这本就闷热的天气更是增添了几分庄重,令人窒息。
父母之间的相处方式,惠子从来都没有记忆,只知道父亲在县城工作,即便回来也和自己没有几句话,父亲只和母亲交谈,她不明白父母亲在聊什么。每一次,都没有争吵,惠子只见母亲不停地抹着眼泪儿。
“你在外面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带着孩子在这个家里生活,为什么非要离婚?”母亲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母亲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已是让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了。
“可是她怀孕了,有了我的孩子,如果我不离婚,我就是犯了重婚的罪呀!”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不会丢下你们母女俩的,我会想办法照顾你们的。”
父亲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在极力弥补什么,满脸愁容既着急又迫切地说着。
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一旦有人告发,无论是工作单位还是村部领导都会追究你的责任。纸终究也是包不住火的,以父亲的性子,绝不能让这件事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败涂地。
“你有没有替我和孩子想过,我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生活?”母亲靠在桌子旁,一边用胳膊上的套袖抹着眼泪一边说道。
此时母亲的话语显得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其实那样的日子和离婚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母亲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说过不会不管你和孩子的,可眼前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父亲再一次的央求母亲。那种央求的语气似乎是早已在心中做好的决定,父亲知道,无论怎样,母亲一定会答应他的。
惠子倚在门口的墙边听的真真的,吓得她气也不敢大喘,一直咬着放在嘴角的左手大拇指,那双无辜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院墙敞开的大门,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希望有人来还是怕有人来,自己怎么也不敢走进屋里头,生怕打破了母亲和父亲的谈话。
这样的谈话惠子已经不止一次的听到,每次都像有人在背后狠狠地捶你一下,有点儿害怕然后再慢慢的归于平静。
日落西山,天色渐晚,一阵阵晚风把一天的炎热都收了去。
院子里传来母亲用菜刀切野菜的“嚓嚓”声,那声音清脆、利落,再抓几把玉米面和在里面,母亲提着这桶猪食朝着猪圈走去,那两头猪也等急了似的站在猪槽前抬头“嗷嗷”乱唤。
当母亲把圈门的插销移开,再推开圈门,先是用瓢舀了几次倒入猪槽,然后便麻利的将桶提了起来把猪食全部倒入猪槽,那两头猪站在猪槽边欢呼雀跃,尾巴也摇来摆去地打着节拍,然后“吧唧、吧唧”的大口吃了起来,继而一桶猪食很快就被一抢而空,有时还意犹未尽,直到把猪槽舔的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就像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这时母亲解开腰间系着的蓝色花布围裙,先是把围裙攥在手里使劲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然后再把围裙展开用力抖落,就像是要抖落掉所有的烦心事儿。
母亲眼眸微沉,神色黯然,最后便无奈的发出一声悲苦的叹息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