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总编办公室的时候，楚湘珏的脑子里像是灌满一锅已经煮得稀巴烂的粥。他有些记不清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可有一点他十分确定，就算帮不了夏小夏，也一定不该像他爸那样势利，把感情当作交易的筹码。

　　他转过拐角径直走到走廊尽头，身体沉重地靠在水泥护栏上，抽出一根烟来点燃。目光伸向远处的天空，脑袋里嗡嗡作响。

　　如果不是心情特别糟糕，他是很少抽烟的。

　　尽管他尽力挽回，但他还没有能力完全掌控事情发展的方向。

　　夏小夏的离开，对他来讲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打击，并非源自于她与他在空间上的距离由近及远，而是他原以为把她招致麾下可以默默护她周全，却并未真正想到原来他自己的能力范围这么狭窄。

　　在楚才的如来神掌之下，他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他觉得可笑。

　　很快，夏小夏便迎来了自己在《浅溪》杂志社的倒计时。

　　关上总编室的最后一盏灯，和蔡薇薇一起走出杂志社，夏小夏有种透不过气来的胸闷感。

　　她终于迎来了自己在《浅溪》的最后一天。

　　楚湘珏早已将车开到公司楼下，车里放着五月天的《为爱而生》。

　　见到蔡薇薇和夏小夏出来，他放下车窗开玩笑道：“吃顿散伙饭吧，以后再也不能以同事的名义聚在一起了。”

　　夏小夏看了一眼蔡薇薇，有些尴尬。

　　不到半年时间，她再一次被动失业了。

　　蔡薇薇看到辞职信的时候，也想立马写封辞职信递到楚才面前，但楚湘珏和夏小夏一起劝退了她。

　　楚才给出的处罚其实很好选择。在主动辞职和罚款一万元之间，夏小夏当然选择前者。

　　她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她选择后者。罚款一万元意味着她得为杂志社免费打工四个月。蔡薇薇怎么可能会允许她犯傻。

　　“就凭你的聪明和才智，再找一份比这更好的工作简直就是抬头看天空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兴许下一份工作会更好呢！”

　　蔡薇薇轻飘飘的鼓励对夏小夏来说就像是让她在用一根针扎死一只蚂蚁还是扎破一个气球之间做出选择。

　　夏小夏自己心里也清楚，与其让楚湘珏为难，不如自己勇敢担起责任来。楚才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现下正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官司搞得火冒三丈，心里原本就已经开始发酵的退隐之意只会变得越来越强烈。接班人除了楚湘珏之外，根本毫无选择。

　　楚湘珏依然是在“老地方”定了位子。等到他们三人开车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坐了一堆人在排队等待叫号。

　　毕竟是散伙饭，场面一度有些尴尬。为了不让这顿饭就这么沉默地结束掉，楚湘珏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带上我吧？我跟你一块儿奋斗。”

　　“说什么胡话。你再这样调皮，你爸会打你屁屁的。玩两天就够了哈！你有一个那么好的爹，在他的怀里好好窝着多好，外面的生活苦着呢。”

　　坦然接受了还算能接受的处罚，夏小夏心下已经开朗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活泼起来，像是恢复了半分元气。

　　楚湘珏不服气地回敬了夏小夏一个不服气的眼神。

　　再次站在楚才办公室的时候，他是带着辞职信进去的。他觉得自己应该为自己身为决策者的不称职付出代价。

　　“好，我成全你。从明天起，你所有信用卡我都会冻结……”

　　“是这些吗？全部还给你。”

　　楚湘珏将桌上装着辞职信的信封打开，里面另外装着好几张卡。

　　“这是车钥匙。”楚湘珏又从钥匙扣上取下车钥匙放到桌子上，然后离开了总编办公室。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觉得自己第一次拥有正了常频率的呼吸。

　　其实，他只是有些累了，也替父亲感觉到累。

　　其实，他只是觉得，父亲早就应该好好休息了。为了官司的事，他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个安稳觉。他依稀看见，父亲的双鬓现出了白丝。

　　他并不是真的想离父亲而去，他只是以为，只要父亲失去他这支坚硬的翅膀，就一定会感觉到力不从心，也就再也无力支撑这个被他称为毕生心血的事业。

　　他并不是想要毁掉父亲毕生的心血，他只是不想父亲被他自己毕生的事业毁掉。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小夏，我是认真的。你千万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即使没发生这件事，结果也很难说。时代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实体杂志的生存空间已经所剩无几。咱们做的也不是什么国际品牌。我其实很看得开，只是我爸舍不得。可是他不舍得放弃以前的经营思路，我和老蔡提过很多次改革意见，他都听不进去。不是他不用心，只不过是他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所以，我选择离开他，是想让他更快地了解这个社会，了解现在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

　　老蔡？这是夏小夏第一次听楚湘珏这么称呼蔡薇薇，有些想笑。

　　“我现在也算是无业游民咯。如果你有好的去处，一定要带上我啊。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以后全仰仗你这位老友啦。”楚湘珏认真地看着夏小夏。

　　“你自作自受，活该啊。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学人家离家出走，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你千万别跟着我，我可是一个大大的灾星。”

　　夏小夏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说：“当老师不成，摆地摊也不成，如今做编辑也没做好。你们说，我是不是灾星、扫把星？我就是一祸害，就像是一颗行走的炸弹，走到哪儿哪儿就会被炸个稀巴烂。所以，你最好离我远点儿。”

　　每每想起文艺、韩旭和韩笑，夏小夏的心里就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说你们两个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好不好？喝完这杯该回去睡觉了。伤感归伤感，什么灾星不灾星的，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吗？他们死的死伤的伤，那是因为他们福薄，享受不起你带给他们的贵气。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身上除了有一点肉之外，其余全是优点。”

　　蔡薇薇的鼓励总是来得特别及时。

　　在夏小夏看来，每当她感觉到特无助的时候，蔡薇薇就像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总能说些她喜欢听的话让她重新打起精神；每当她快要得意忘形、肆意妄为的时候，蔡薇薇又突然变成了喜欢打击人的棒槌，总是给她泼冷水，让她隐藏锋芒保持清醒。

　　她再次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她以前从未喝完两瓶啤酒，今晚已经喝到第三瓶竟然还没有醉意，这完全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是，不久后她去浅洲银行信用卡中心面试的时候，却看到了楚湘珏。

　　她有点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