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小夏紧赶慢赶总算没有迟到。她刚打完卡便被韩旭叫进办公室。

　　“小夏，这次人才市场的现场招聘就由你去吧。准备一下，九点钟前赶到那边。”

　　“怎么不提前说啊？现在来得及吗？”

　　“来得及。展架在杂物间。顺便拿两袋宣传单出来，一起带过去。”

　　夏小夏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强迫生吞了一只王八，有点难受。

　　说实话，她还没去过人才市场，以前自己找工作都是在网上投简历。

　　迎着朝阳，夏小夏带着展架和宣传单页走出大厦之后，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参加人才市场招聘会的人多到没法形容，比夏小夏高考那会儿堵在校门口准备进考场的考生还多。

　　仅仅一个上午，夏小夏收到的简历已经堆积成山。她瞅了一眼时间，刚准备撤，一个女孩朝这边跑来，递上简历，微微喘着粗气道：“请问你们招聘前台吗？”

　　夏小夏看着面前的女孩和她那张确实适合坐在前台的脸。那就是一张活名片。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简历，工作经历一栏写得满满当当，很明显是用心做的。

　　公司虽然只是招个前台，但对学历的要求也在大专以上。眼前这个小姑娘真的很讨人喜欢。想到自己的求职经历七拐八弯异常曲折，夏小夏毫不犹豫发出了面试邀请。

　　“这样吧，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面试。”她对女孩说。

　　“好，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谢谢你……”女孩开心地笑起来，连连道谢。

　　果不其然，韩旭压根没看女孩的简历就录用了她。

　　韩旭见到文艺的第一眼，就像是一块被抛弃的废铁遇到一个强大的磁场，瞬间被吸附。

　　夏小夏在洗手间都能听见两人交谈时开心的笑声。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笑得脸都僵了。她苦恼地将沾湿的手甩了甩，试图把上面的水全部甩掉。

　　经过前台的时候，看见文艺正被一群学生簇拥着，笑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莲花，芬芳自内而外。夏小夏径直走进办公室，要拿小学三年级语文课本。

　　韩旭和文艺谈完合同的事便离开了公司。平常这个时候，他都会去大厦对面那条街的其中一家咖啡馆喝着咖啡蹭着网一坐便是一下午。他的研究对象始终都是全国排名前五的那几个，听说其中一个正准备上市。韩式英语如何才能跻身全国前列？他时常削尖脑袋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他喝着咖啡想着事业的时候，文艺正微笑着为一个男孩按下了开门键。

　　“你好。请问你办信用卡吗？我们现在推出了很多种动，现在填表，还有礼物送。”

　　男孩走进来后，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张表和一支笔递到文艺面前。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听到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夏小夏布置完背诵古诗的作业后，走到教室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径直朝前台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在上班，请你马上离开。”

　　夏小夏看了一眼文艺，然后表情严肃地看着把申请表和笔递向文艺的韩笑。

　　“填张表吧，我们信用卡很多活动，吃饭唱歌都能打折，这是我们的合作商户……”

　　韩笑继续介绍自己的业务，根本没有理会夏小夏的“逐客令”，边说边从包里抽出一张印满各种商户的单子递向夏小夏。

　　他的公文包里面整整齐齐塞满或空白或填满的信用卡申请表。在已填好的和空白表格之间，夹着一叠宣传单页。

　　夏小夏一蹙眉，忍着笑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说了不准办信用卡还紧讲，要是被我们老板看到，我这个月就喝西北风了。文艺今天可是第一天上班，你是不是希望今天也是她最后一天上班？”

　　“当然不是。诶，你现在在这上班了啊？”韩笑笑着问夏小夏。

　　“是啊。你怎么干起这个了？”夏小夏看着韩笑手中的宣传单页说。

　　“你们认识啊？吓死我了……”文艺摸着胸口自我抚慰道。

　　“你好，我叫韩笑。这是我名片，你要办信用卡吗？”韩笑问文艺。

　　文艺拿着韩笑递给自己的印着“客户经理”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我得去准备教案了，等下还要上课，你还是快走吧，等下我们老板真回来了。”夏小夏说完便返回教室。

　　韩笑飞速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夏小夏。夏小夏接过去放进口袋，进了教室。

　　“那个，你要办吗？”韩笑继续追着文艺问。

　　像他这样的“客户经理”满大街都是，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熟人客户，不拿下实在说不过去，保不准明天就被别人抢走了。

　　“怎么办？”

　　“有工作证就行。”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没工作证。”

　　“名片也行。”

　　“没有。”

　　“工作证明？应该也不会有。你第一天上班就找公司开这个，老板还不得立马辞了你。”韩笑边说边思考，“等你有工作证了再办吧，随时打我电话，到时我申请一个好点的礼品送你。”

　　“好啊。”文艺礼貌地笑着回应道。

　　她在心里盘旋，这个男孩既然是夏小夏的朋友，应该不会是个骗子。

　　韩笑不无遗憾地朝门口走去，文艺顺手按了开门键。

　　此时此刻，颜如玉正坐在浅洲银行信用卡中心上海办事处会议室面试应聘人员。

　　第一个面试的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

　　和她一起作为面试官的女子已经三十出头。

　　他们不时低头看一眼面前的简历，不时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孩，都没要开始的意思。

　　足足过了两分钟，对面的女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在看什么？是看不懂我简历上的中文吗？”

　　“请注意说话的语气。”颜如玉身边的那个面试官严肃地对面前的女孩说。

　　颜如玉没理会，盯着手中的简历默记了一遍，然后将其平整地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女孩，淡定地说：“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姚舒怡，姚明的姚，舒畅的舒，章子怡的怡，22岁，来自浅洲。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毕业那会儿，我考上了老师。当了两个月老师之后我才发现，现在的学生比我们那时候娇气、尊贵。感觉当老师跟当保姆差不多，地位太低。每天的心情很飘忽，无法自己控制。学生考得好，是他们自己努力；考的不好就是老师不会教。压力特别大，工资还低，每个月只有两千块钱左右。”

　　说到这里，姚舒怡稍微停顿了一下，见面试官并没有喊停的意思，于是接着说：“我的梦想是25岁之前买车，30岁之前买房。所以我来了上海。我想找个能赚钱的工作。当个有编制的老师固然舒坦，可赚不到钱有什么用。”

　　对于姚舒怡的一番“自我介绍”，女面试官十分不屑，正要开口，颜如玉右手轻轻往上一抬，往下一压，制止了她。

　　姚舒怡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颜如玉一刻都没有停止聆听。她突然不知怎么去形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她欣赏眼前这个女孩？那倒不是。她仿佛觉得，姚舒怡在向她传输着一种全新的世界观。这种感受在姚舒怡讲到学生时尤其强烈。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对对面的女孩说：“老师这个职业，可是大家心中的三大铁饭碗之一。那可是你辛辛苦苦挑灯夜读才考上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为那一个岗位挤破头。你那么轻易就扔了。我欣赏你的勇气。你说的很对，人要有梦想。所谓的梦想，并不是得到别人觉得好的东西，而是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觉得你很适合我们这份工作。”

　　颜如玉正准备起身，女面试官忍不住劝道：“颜总，连老师都当不好的人，能做出什么成绩？”

　　颜如玉冷笑了一声，边走边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就这样吧，你该干嘛干嘛去。去给你上司冲杯咖啡，他的头脑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此时此刻，姚舒怡只觉得自己就是那夹着尾巴挥着长矛的千年树妖，凭着自己的大无畏和敢于冒险的精神扎根死亡岛。

　　她端起眼前的水杯猛得喝完。其实她早就渴了，只是不好意思当着面试官的面喝水。

　　面试之前，她看到公司门口走廊墙壁上贴着各种照片，有很久以前的，也有最近的。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有拍摄时间，大部分是公司组织的集体活动，三五群人合影留念。有一张表格专门记录公司万元户每个月的业绩和工资。那些小数点前面的五位数，有的甚至以2开头，她的心里便产生一股莫名的兴奋劲。

　　当她再次觉得口渴的时候，颜如玉拿着一叠纸质文件走进会议室。

　　“面试已经结束了，你不用那么拘束。来，看下合同，有什么问题现在问，没问题就签字。明天去做个体检，后天拿着体检报告来上班。”

　　“外面墙上贴的工资是真的吗？真有那么多？”姚舒怡毫不犹豫拿起笔在每份文件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上“姚舒怡”三个字。

　　“当然。如果你够努力，也能成为他们。送你一句话：我们这里没有偶像派，只有实力派。想成为万元户？那就奋斗吧。”

　　姚舒怡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三年，而是那些小数点前面的五位数。

　　站在大厦楼下仰望大厦顶端，姚舒怡只感觉脑袋一阵眩晕。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感觉脖子有点酸。

　　“明天去体检。”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需要我姚舒怡的人存在，一定有需要用信用卡的人，一定有想提前实现梦想的人。比如，生病住院交不起住院费，人在他乡人生地不熟，买一份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但却很想买的礼物，看一场期盼已久的演唱会……

　　信用卡的作用，不只是提前实现梦想，更重要的是，不欠人情债。

　　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姚舒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因为紧张而过度劳累，但总算不虚此行。她将头靠着车窗睡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