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跟夏小夏说参加年会除了要发表获奖感言还要准备至少一项才艺表演,问需要为她准备什么装备。
夏小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靠窗的耳朵里塞着耳机,另一只耳朵空出来听前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想起上一次大家一起去上海参加颜如玉的婚礼时车子还在高速上抛锚了。
“这两项可以都免了吗?我只是想来体验一下参加年会的感觉而已啊!要不然现在掉头回浅洲也行。”
她刚向颜如玉表达完自己的诉求,陈信宏便在她的耳边一直喊着“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不转弯……”
这时候,车窗外面一辆估计已经加速到160码的小黑车突然从他们的车子旁边呼啸而过,三下五除二便把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很快消失在了这条通天大道的尽头。
再然后,车子在高速上大概继续向前开了半个小时左右,车载导航的地图上的道路慢慢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放大一看,路的颜色越来越深。前面那一串长长的红色像结石堵大肠一般越是放大越是看不到尽头。
杨铎见怪不怪地轻轻摆了一下方向盘,便从最近的出口驶离了高速路。
前面大概是发生了堵车吧,夏小夏心里想,可为什么要下高速呢?等等不就好了?
当年会结束,人群散去,杨铎再次担起司机的重任,颜如玉再次坐在副驾驶位置负责陪聊以免司机瞌睡,夏小夏也再次充当乘客坐在后排靠着车窗边听歌边想事的时候,她在酒店房间的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那条车祸现场的视频像一把虚无的剑一样在她的心里来回穿梭,令她感到后怕。
车祸现场的那台事故车已经完全变形。而车牌号浅AG8888,不就是那天从他们车子旁边呼啸而去的黑色大G的吗?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她离死亡也不过几十厘米甚至几厘米的距离。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念东河村的爸妈,很想念浅洲的蔡薇薇、楚湘珏,也很想念曾经相识一场又匆匆别过的韩笑、文艺,还有陈思思以及那群小可爱。
生命是这般脆弱。原来,好好地活着,才是最奢侈的愿望。
与好好地活着相比,在浅洲银行一年一度的年会上发表获奖感言、展现一段精彩的才艺表演,又算得上是什么天大的喜事呢?
颜如玉跟夏小夏说参加年会除了要发表获奖感言还要准备至少一项才艺表演的时候,其实她在内心是既期盼又有些慌张的。毕竟这样的大场面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
等到了才艺表演环节,她选择唱了一首不咸不淡、不卑不亢的《咸鱼》,以示对自己梦想的崇高追求和热爱。
是的,她要放弃自己如日中天的大好事业,决定继续朝着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的梦想奋斗。
“小夏,你走了,以后我们组的业绩靠谁呢?”
对于夏小夏的离开,颜如玉深表遗憾。当然,这只不过是她表达对夏小夏的不舍的一种方式,并不是真的想靠她提升自己的业绩。
她自然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每天早出晚归跑断腿跑破鞋。只要带领的团队足够优秀,只要团队里哪怕只出一个像夏小夏这种干劲十足的得力干将,她就不用担心自己的业绩过不了考核。
退一万步讲,就算过不了考核,又有什么关系呢?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所以,当一年一度的元宵节来临,其他人依然在外面拼死拼活的时候,她依然可以优哉游哉地逛着百货大楼。
只不过,以前她都是穿高跟鞋,如今因为怀有身孕,为了安全,也只能穿帆布鞋。
以前她看到夏小夏就总是穿这种帆布鞋,觉得不好看,可如今真到了自己不得不穿的时候,反而越看越觉得好看,不仅好看,而且比高跟鞋舒服,但就是在人前显得低人一等。当然,这个低,指的不是身份,而是身高。
到了研三下学期,苏半阳有了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他自然是回到浅洲陪伴已经处于孕期的颜如玉。
每逢节假日,百货大楼里就会人满为患。
颜如玉挽着苏半阳的手从一群正挤作一堆的人中间穿过。苏半阳好奇地问:“有看到他们在做什么吗?那么多人围在一起。”
颜如玉朝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瞄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大概是在抢促销品吧!今天不是过节嘛!”
苏半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记得以前夏小夏就总是拉着他挤在这样一群人中间,在一堆特价衣服里面挑来挑去。
“咱们去看看钻戒吧?不知道有没有比我手上这颗还要大的……”
颜如玉拉着苏半阳的手远离了人群,朝另一边走去。
苏半阳突然觉得有些愧疚。如果这就是他必须接受的现实,他也应该知足了。
一个穿着红色高跟粉色低胸套装的女子站在一堆化妆品前盯着镜子左看右看,指甲涂着粉色指甲油,嘴唇上涂得跟红鸡蛋似的。一名看起来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正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候。
“真好看,确实比这个大,买了?”
颜如玉一边将一款镶嵌着比黄豆还大的钻石的戒指往右手中指上戴一边问苏半阳。
“买。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喜欢的……”
“刷卡。”苏半阳从口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用卡,递给柜台后面的服务员。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已被颜如玉取走钻戒的空盒子,标价¥77777,是特定款。
刚开始他以为是四位数,这次确定是五位数,心里不禁拧巴了一下。这个数字对于目前的他来说依然高不可攀。所以这枚钻戒与其说是他买来送给颜如玉的,其实到最后还是颜如玉买单。
买完钻戒,两人依偎着上到四楼。这时苏半阳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苏半阳对颜如玉说:“我爸说他和我妈可能要提前到站。现在怎么办?”
“不好意思啊,我把这事给忘了。那你现在开车去接他们吧!我等下自己打车回去。”颜如玉说。
苏半阳表示担忧,问道:“你自己可以吗?”
颜如玉笑了笑说:“放心吧,我可以的。”
苏半阳离开之后,颜如玉一个人在四楼逛了一会儿,没看到喜欢的,便打算乘电梯下楼。
可是,正当电梯快要到达二楼已经与地面平行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脚下一沉,随后左脚便陷进电梯板里面。她想把脚抽出来,却发现鞋带正被慢慢卷进电梯里。
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她迅速将脚从鞋子里抽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二楼水泥地上。
她真该庆幸苏半阳给她买的这双帆布鞋的码数偏大。
随后,她听见电梯咔嚓咔嚓的响。两只帆布鞋都被碾了进去。
她回转身去,便看到自己刚才还穿在脚上的帆布鞋此时已经被电梯完全吞没。
她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她心有余悸的时候,一个正在乘电梯下来的年轻女子站着的位置突然陷了下去。她几乎是同时掉到了电梯里面。
幸好颜如玉的鞋子被吞在先,工作人员已经赶到了现场。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迅速跑到二楼电梯口位置按下了某个按钮,电梯便戛然而止。
电梯上掉下去的年轻女子几乎是从电梯里面爬出来,一边爬一边哭,大概是吓得忘了除了她掉下去的那个台阶,其他台阶其实是可以正常行走的。
她就那样接连爬了四五个台阶,从上往下爬,滚到了地面上。
这时候,已经有很多人跑来围观,都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纷纷从口袋、包里拿出手机拍照,似乎不与亲朋好友分享这件大事心里就很不爽。
颜如玉捂着胸口站在电梯口站了好久。想到刚才的一幕,她的心里仍然怦怦直跳。如果她再慢一点点,她的双腿估计就没了,就再也不能穿高跟鞋了,再也不能蹦蹦跳跳了,甚至这辈子都不能正常走路了。
当然,她也差点和这个世界再见了。一颗豆大的泪珠迅速滑过她的脸庞,掉到地上。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脚踝有些疼。她想蹲下身去看一眼,可有些不便,于是只好顺着过道找鞋子专区。她打着赤脚走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看见她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她几眼。
陆续有人从她的身边穿越而过,奔向她刚刚离开的电梯口。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修理工正在检查故障源并加以维修。
遇上这样的事,颜如玉哭笑不得。迫不得已,她拿出手机打电话求助。
“喂……你在哪里啊?”颜如玉带着哭腔对苏半阳说。
“我刚到火车站。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半阳一听颜如玉的声音便能想到她是带着一种怎样的表情和他讲话,可是实在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也只能焦急但却要耐心地询问。
“老公,你差点再也见不到我了……呜呜……我们差一点就阴阳相隔了。我差一点就死掉了。我现在好害怕。你能快点过来接我吗?呜呜呜……”
颜如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听到苏半阳的声音心里就更加害怕。刚才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苏半阳了。
苏半阳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清楚。一是因为她根本没心思听,二是苏半阳正在火车站,那边人声嘈杂。
“我爸妈坐的那趟车到点了,说不定马上就出站了……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等我一会儿,我一接到爸妈就过去接你,好吗?”
苏半阳也是因为火车站里声音太杂,颜如玉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其实没听太清楚,只知道她在哭。他也感到为难,他刚刚才赶到火车站。没接到爸妈,他就这么回去,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爸妈大老远从老家坐那么长时间的火车过来,就是为了来照顾怀孕的颜如玉,要是他们等下出站了却找不到他,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要是以前来过也就罢了,可恰好又是第一次来,怎么办呢?
苏半阳拿着电话火急火燎询问了半天,心想颜如玉既然能打电话,问题应该不是很大。火车站这边,万一他前脚刚走,爸妈后脚就到了呢?心里一是纠结得很。
“你接到爸妈后一定要来接我啊……”
苏半阳身在火车站,电话里人声嘈杂,颜如玉一直听不清他说什么,于是挂了电话。
她绕着二楼走了一圈,终于找到鞋子专区。她一眼便看中一双粉红色高跟鞋,喊服务员拿最小码试穿。服务员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告诉她说,确实需要的话可以登记,下次进到货了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颜如玉想了想说:“那就算了。”
她又逛了好几家店,没看到有特别喜欢的鞋子,失望之余,刚才那双特别喜欢的粉红色高跟鞋突然出现在眼前。颜如玉高兴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提着鞋子的人。这一看,令她的笑容像是被瞬间冰冻一般,立刻凝固成一缕薄冰,一敲即碎。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韩旭,正对着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