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奶奶就巅着小脚把饭端到父子俩跟前,两老碗玉米糁子、一碟炒青线椒、一碟蒜泥拌黄瓜、一小竹篓冒着热气的大白馍。
福娃只管低头吸溜溜地喝着玉米糁子,过一会夹一口凉丝丝的黄瓜丝,最后拿起一个散发着酒香味的大白馍掰开、铺满尖椒、合上、大口地咬起来,吃了几口还觉得不过瘾,说道:“婆,我要吃你做的豆酱!”
福娃婆放下碗,站起身拿一只小瓷碗去后面案上揭开一个小黑陶瓷罐的盖子,用干净的小勺子挖了几勺酱放入碗里然后巅着小脚走回来。
“婆,在外头,我最想吃的还是你做的豆酱!”
“下回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一罐头瓶。”
“婆,下回走就到明年咧!”
“没活咧?”
“我专门回来给咱盖房来了!两院子,你一院我跟我大一院!”
“福娃,婆跟你享福咧!”福娃婆用衣角擦起眼泪。“我一个老婆子走又走不动,那么多的房子咋住得完呢?”
“婆,盖好咧,你想住哪个院子就住哪个,住一哒也能成!”
“我咋听人说洋楼夏天把人热地没处钻,冬天又把人冻地没处立,还不如咱这土窑冬暖夏凉!”
“婆,你是老思想,人家夏天有电扇冬天给你把炕烧热、炉子搭上、再把电褥子开着!”
“啥?电褥子是啥嘛?”
“就是一插电就能热,比咱喔炕热地快还干净!”
“那不会漏电吧?”
“看你说的,人家造出来就是让人用的,漏电了谁还敢用!”
“吃完饭到我窑里来!”一直不吭声的李老师说完这句话就放下碗走了。
福娃推门而入的时候,李老师正在伏案批改作业。
“大。”
“等我改完作业再跟你说。”
福娃看着窑里的牛年画发呆。过了许久李老师才转过身说:“你这会是跟你师父一哒接活还是自己单干?”
“有大活就跟着师父,碎活师傅就叫我自己干!”
“你平时跟穗穗接触不?”
“嗯,基本上都在一哒做活呢!”
“你知道这个娃的人品不?”
“知道呀!都跟着师傅三四年了还不知道她是个啥人?”
“我咋听人说这娃还跟别人也谈着对像呢!”
“没有的事,我家天天在一哒,她想啥我还不知道?”
“人心难测呀!像你这会在屋里几个月,你咋知道平时她都弄啥去咧?”
“哎呀,大,你不信我连我姑都不信咧?我姑可是公认的人精!”
“这正是你姑跟我说的!”
“我不相信!”
福娃跑回奶奶窑里,奶奶不在里面,去给他收拾窑洞去了,他将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泪水喷涌而出。
他不相信穗穗脚踩两只船这件事,他绝不能相信!理智告诉他,他相信穗穗的为人!可是别人说这话是为啥呢?姑是盼着我好呢,更是盼着我跟穗穗喜结连理;大又是想啥呢?大虽然刚开始不同意我学泥塑后面不是也慢慢地接受了么?难道他还是想让我跟彩虹好?反正要到姑屋里去,明天一问就知道咧!想到这里他不再哭泣,慢慢地沉入梦乡。
等奶奶来到跟前,轻轻叫他时,他已毫无知觉。奶奶无法,只得帮他脱掉球鞋,慢慢把他沉重的双腿挪到炕上、盖上被子,此时他已醒来。
“婆!”
“叫我跟你睡吧!”
“都成大小伙咧还跟婆睡!”奶奶嗔怪道。
“叫我再跟你睡一回吧!”福娃撒起娇来。奶奶无法只得另外拿一个被子睡在炕另一头。
第二天一早,刚抹了下脸,福娃就从袋子里拿出一些土豆、几个哈密瓜和几串葡萄装了满满一大笼,绑到自行车后边骑上就走。奶奶在后面巅着小脚急声问道:“早晨吃啥呢?上午还吃煎饼不?”
“婆,我到我姑家去,你别管我咧!”
“看这娃就是爱他姑,嘢还说要吃啥吃啥,今连饭都不吃就跑咧!”
到了姑姑家,他静静地把笼提到单元楼房里。
“姑,我回来咧!这是给你拿的!”
“福娃啊,每回都拿这么些东西!赶紧坐,吃饭没?”
“一早起来我就赶紧过来,还没吃呢!”
“我也没吃,我去做去。”
“姑,不急,我问你个事,你跟我大说穗穗的那个事是你亲眼见的还是听谁说的?”
“我是听咱堡子人说的,人家都见了,一哒逛街道看电影呢!”
“谁见的?”
“见的人多了!”
“他家咋能认得穗穗?又不是咱堡子的?”
“可能他大出名吧,然后就都知道穗穗是谁吧?”
“我咋觉得这不可能,穗穗跟我一样平时都不来街道,天天都在远离人烟的庙里钻着呢!”
“你还是留个心吧,要不然人家把咱当瓜子呢!人家都那么说,要是没有人家咋那么说呢?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气得都跑回去跟她妈吵了一架!”
“这回师傅回去啥都知道了!”
“知道了才好,让他把那个宝贝女子好好管下!”
这里穗穗父女俩刚到家就在穗穗妈的絮叨里知道了一切,穗穗爸气地胡子都颤起来,嘴里抖抖索索地喊着:“这是想过河拆桥呢!我早都知道会有这一天,翅膀还没硬呢就想单个高飞!”
“当时要是不收这个徒弟就啥事都没有了!”穗穗妈说道。
“啥话都叫你说完咧!当时还不是你说的?人家娃可怜,屋里没人管,这会咋样呢?眼看着要出师、要成材了就飞了!而且是屋里人都想好的计策,还污秽穗穗的名声!”
穗穗哭泣道:“妈,每回都是咱一哒逛呢,你啥时见过我一个人出去咧?”
“是呀!真不知道是哪个哈种胡说八道!”
“我是啥人他福娃不知道三娘也不知道吗?”
“这是人家的金蝉脱壳之计,不仅不感激咱还要使劲蹬咱一脚!”穗穗爸叹息道。“上次在工地上碰见老韩,他想把穗穗给他儿子说,我没同意。人家儿子大学毕业刚分到高中当老师,穗穗,看来这都是你的命,大看了一辈辈人咧,都没把人看透!”
“大,我不愿意!”
“你还惦记着福娃?这样的情形福娃能答应吗?”
“啥情形嘛?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我走的正行的端!”
“娃呀!这号事谁能弄地清,谁愿意给你弄清白,都是看笑话的,而且越弄越乱麻!就是白便宜了福娃那小子!”
“福娃要真是这号人那咱就不理他咧!”
“我倒愿意相信福娃不是这号人!咱就等着看福娃的表现!”

